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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张文越(1) 但是季逢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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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越怎么又去找那怪胎玩了?”
“嘁,张文越也是个怪胎,还是个变态!恶心死了,我劝你离他们都两个远点吧!”
“怎么了怎么了,我又没吃上啥瓜?”
“他有病!就是个死变态,说出来都恶心。哎呀我下次再跟你们说,上课了!”
张文越小心翼翼地从作业本上撕下几页纸,灵巧的双手将平整的纸折成各种各样的造型,纸船,赛车,千纸鹤,小兔子……
他折了一只小巧的纸飞机,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时候赶紧放到了后座的季逢宣桌上。
季逢宣只是扫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认真上课了。
张文越偷觑一眼,发现季逢宣竟然不理会他,顿时坐立不安了。
他频繁向后看的动作终于被老师注意到,一只粉笔头好像离弦的箭飞向张文越的桌子,噔一声又弹飞起来。
“张文越!你不好好上课,老往后看干什么!人家季逢宣学习成绩那么好,你不想上课也不要打扰别人!”
张文越吓得一抖,一副马上要哭的委屈表情。他皮肤白净,又长了一张占尽便宜的娃娃脸,一副可怜模样任何人看了都要心软。
老师叹了一口气,也不管他了。
张文越吸吸鼻子,看到有几个同学看热闹似的看他,他狠狠地瞪了回去。
下课铃声一响,老师还在拖堂呢,张文越就迫不及待地转过头要找季逢宣说话。
“你快看我给你写的东西呀!”他说。
季逢宣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被自己挪到桌角的纸飞机:“现在还没下课。”
怕又被老师点名,张文越压低声音飞快说了一句:“那你等会儿一定要看噢!”
终于,老师走了,季逢宣怕又被张文越闹得不得安生,只好捏起那张纸飞机,翻来覆去看了一圈,终于发现透过阳光底下,里面好像写着字。
他拆开那个结构有些复杂的纸飞机,怕给它扯坏了,只好耐心地解构。
“谢谢你上次帮我把那群人赶跑了,我就知道你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谢谢你!我请你吃饭吧,今天下午放学以后,我带你去吃!这次不可以不来噢!”
季逢宣有些意外,毕竟他上了这么多年学,收到的大多是冷眼。这还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有人这么热情地向他表示接纳。
其实前几天张文越也有来找过他,说要请他吃饭,但是当时季逢宣没想起来他是谁,只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的,而且家里有舅舅做饭,为什么还要出门去跟别人吃饭。于是根本没在意。
季逢宣被张文越这小子连着缠了好几天,才忽然想起来自己似乎是有天晚上,出门给林却风买东西的时候路过一条很黑的巷子,看见几个同龄人对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动手动脚的。
季逢宣本来不太想直接管,想着等会儿去街上喊几个大人过来看看,谁知道那姑娘忽然扑过来一把抓住了季逢宣的胳膊,手劲儿还挺大,抓得死紧。
季逢宣只好被迫停下脚步,跟一群人面面相觑。
季逢宣在同龄人里算是发育很好的一批,从身高方面就能看出来,已经赶上成年人了,只是体型和脸庞还是少年人。
几个小登徒子你看我我看你,好像在掂量己方的战斗力量能不能顺利拿下看起来人高马大的季逢宣。
季逢宣平静地说:“我刚才已经报警了。”
“靠!”几人异口同声,立马一哄而散,边跑边骂娘,几乎照着季逢宣的族谱问候了一遍。
暗巷没有灯光,唯一的光源只有不太亮的月光,季逢宣的整张脸都陷在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
季逢宣扒开那只冰凉的、女鬼似的手,按着他原本就要走的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对于季逢宣来说,这只是个无聊的小插曲,他根本没在意过。但对于张文越来说,简直意义非凡。
张文越家境还算不错,家中独子,父母也算宠爱他。不过因为某些原因,张文越在同龄人中间总是不大受欢迎。
他爱打扮,把自己拾掇得漂漂亮亮的,比很多女生还要精致讲究些,但他长得也很好看,如果戴上假发,一定看不出他的性别。
张文越不爱跟那些邋里邋遢的男生玩,他嫌他们太脏太臭了,用张文越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比夏天连穿三天没洗的袜子还脏,简直无法忍受。
女生觉得他好玩但同时又觉得他太龟毛娇气,男生觉得这不就是一娘娘腔么,根本不待见他。
张文越在初一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男生,这个男生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教养很好的孩子。
张文越觉得他非常顺眼,后来跟男生成了朋友,两个人关系不错,那段时间张文越看起来心情很好,家里人都发现张文越的脾气变好了,甚至受男生影响,也肯用心上课学习。
变故发生在初一下半学期,张文越偷偷拉着男生到外面,他红着脸,看起来特别害羞,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又不得不说的事。
张文越表白了。
学校里风言风语一向传得很快,本来之前就有人看不起张文越,恶意造过谣。
这下子有了“实锤”,消息炸了锅一样疯传,不出一周,整个学校都知道了。
流言蜚语满天飞的时候,张文越一个多月没来上学。
后续就是,校方介入调查,宣称这根本是无稽之谈,然后以男生转校作结。
从那之后,大伙见到张文越就做鬼脸,有些人还啐他,甚至流传了一阵的邪门打油诗,专门讥讽张文越。
只要有人开头起哄,同学们就纷纷加入“合唱”,简直比文艺汇演还声情并茂。
张文越一哭他们就更高兴了,不过张文越会告老师,这让大家觉得很没意思。
张文越不爱说话了,总是一个人默默折他的纸,也不管老师多苦口婆心,或刚或柔的对策,张文越只是埋头折纸,偶尔在那些纸上写写画画。美术老师倒是格外喜欢他的。
初二的时候,班上来了一个转学生,一头黑色的短发,眼睛很黑很沉,长着一张第一眼就觉得很帅的脸。只是也不喜欢说话,总是只做自己的事情。
张文越很喜欢那张脸,因为他还没见过谁能帅成这样的。
他折着纸,看见女生偷看那个人,看见她们拿着作业本找他,脸上红彤彤的,张文越认得那种表情。
那个人也很礼貌,虽然看起来性格好像阴沉沉的不好惹,但是没见过他发脾气。
有男生约他打篮球,他从来不去,找他打游戏,他说他不玩游戏。于是那个人在班上也没有朋友了。
张文越看到有人偷偷把信或者是小礼物塞到那个人的抽屉和书包里。
应该是情书吧,张文越是这么猜测的。
男生之间的攀比心总是很重,这是张文越观察多年总结出来的。这种校草级别的人物,一般来说都会有自己的小帮派,不然势单力薄的,根本扛不住那么多男生刀子似的的眼神。
张文越就爱看那帮男生丑陋的面孔,有一种报复的快感,会让他心里短暂得好受很多。
不过这个转学生竟然那么倔,他就没见过这人有朋友,作为一个转学生,本来就人生地不熟的,还不交朋友,这是为什么?真是个怪人。
张文越心想,跟我一样怪。
不过他这个人还挺好的,有一次同学开玩笑,趁着人站起来的时候把别人的椅子拉开了,那个人竟然直接走过去拉住站起来的人,然后把椅子用脚给勾回来了。
“神经病吧你。”
“装逼!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张文越听到那些搞恶作剧的人不满地叫骂,偷偷翻了个白眼。
总之,张文越一直偷偷地关注着转学生,他逐渐觉得自己曾经认为那颗被伤透的心,好像又活过来了。
张文越曾经表露心迹的那一天,那个斯文的男生大惊失色,脸色唰地变白,破天荒地失去了他的好教养,一把推开张文越,骂他有病,骂他变态,然后躲瘟神一样地逃开了。
可是……
窄巷之中,暗无天日,他一把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稻草,从此云开雾散,拨云见日。
于是张文越觉得他就是自己的救世主,他愿意做季逢宣最热忱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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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里!我特别喜欢这家的烤肉,可好吃啦!”张文越雀跃地领着季逢宣进了一家装修不错的烤肉店,美滋滋地放下书包,顺便还要帮季逢宣放书包。
季逢宣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他的动作:“先点吃的吧。”
张文越应声:“好啊!”
“我最喜欢吃这个,烤牛肉,还有凉面,可好吃了。你喜欢吃什么呀?”张文越眼睛亮晶晶的。
季逢宣:“我没什么忌口的。”
“啊?”张文越从菜单里抬头看他。
“都行,你随便点吧,我不挑食。”季逢宣礼貌道。
“好,那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再来一份烤鱼吧。”
张文越一口气点了好多菜,季逢宣虽然不会质疑自己的饭量,但看了一眼张文越的小身板,倒很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这么大的饭量。
不过既然张文越敢点这么多,就应该是吃得完的吧。
然而最后还是没吃完,张文越确实是点多了。
虽然是张文越请客,但季逢宣看着都有点肉疼,林却风一向节俭,虽然也没有苦过季逢宣,但林却风对自己的节俭也影响了季逢宣。
回家路上,张文越揉着肚子抱怨:“撑死我了,再也不吃这么多了!”
季逢宣:“下次点菜少点一些,吃不完的话不用点那么多的。”
张文越:“我以为我能吃完嘛!我每次都是这样的啦。”
他笑嘻嘻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哎呀,坏了!我的手链!”张文越忽然大叫着。
“手链?”
张文越伸出胳膊给季逢宣看:“是呀,我的手链,就是我经常戴在手上的,不见了!”
季逢宣回想了一下,说:“你刚才吃东西的时候好像嫌手上什么东西太麻烦,摘下来了,会不会是手链落在店里了?”
张文越佩服道:“对啊,你好聪明啊季逢宣!那我们回去找一找吧,快走快走!”
于是两个人又折回去,幸好,手链被店员发现收起来了,并没有弄丢,张文越又拿回了自己的手链。
“嘿嘿,这是妈妈给我的,幸好没丢呢。”
季逢宣垂眼看着张文越小心翼翼地收好手链,表情几乎是冷漠的。
在张文越抬头前,季逢宣收回了视线,脸上一片平静,好像情绪没出现过波动一样。
“你,可不可以今天送我回家呀?”
张文越期待地看着季逢宣。
季逢宣想起上次的情况,答应了。
张文越家离学校近,还得从烤肉店往学校方向折返一段距离。
天色已经黑了,学校这段路上没什么车,路灯亮着,投下长长的影子。
有些留堂或者贪玩的学生三三两两从学校出来,自行车铃叮铃铃响,一阵阵的聊天嬉闹声夹杂在保安叫孩子们不要逗留,早点回家的声音里。
季逢宣扫过那些面孔,又看回了路上,但他忽然又猛地看了回去。
“大哥你好,我是孩子家长,孩子放学了一直没回家,我能进去看看孩子还在学校里吗?”
“哪个班的,什么名字,班主任叫什么?”
“初三2班,叫季逢宣……”
“舅舅!”季逢宣隔着一条小马路喊他。
林却风回过头,大冬天的,他的额头上却出了一层汗,皱着眉头,脸上满是紧张。
他看见了季逢宣,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季逢宣立马跑过马路,从书包里拿出纸巾给林却风擦汗。
“你跑到哪里去了?”林却风声音有点发虚,可能是一直在找季逢宣,还没缓过劲。
季逢宣看着那双饱含担忧的眼睛,愧疚感瞬间无以复加:“对不起,我跟同学出去吃饭,我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
他低着头,一副怪怪认错的模样。
林却风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直高悬的心总算放下了。
“舅舅不是责怪你,只是太紧张了,没事就好。跟同学出门玩是好事,没事了,嗯?”林却风拍了拍季逢宣的肩膀宽慰他。
“嗯。”季逢宣老老实实地应声,像只听话的大金毛似的。
张文越才从马路对面跑过来,看着这一幕,总有些世界观崩塌的感觉。
这么乖,身上一点戾气都没有的季逢宣,这真的还是他们班的季逢宣么?
不过这样的季逢宣也好帅啊,他也特别喜欢,而且他舅舅也好好看,不愧是男神,家族基因都这么优秀!张文越默默地想。
“嗯?这个小同学是?”
林却风忽然瞥见边上还站着个孩子,娃娃似的脸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季逢宣看。
林却风心里忽然浮起一阵奇怪的观感,但也没有细想。
季逢宣说这就是今天跟他吃饭的同学。
林却风和颜悦色道:“长得真可爱,那你们现在要去哪里呀?”
季逢宣跟林却风说了路过学校的原因,于是两个人一起把张文越送回了他家小区门口。
张文越高兴极了,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回到家,林却风才开始把行李箱打开收拾。他回家没见到季逢宣,问班主任,班主任也不清楚,吓得林却风半死,生怕出了什么意外,慌慌张张就跑出门了。
季逢宣帮着收拾,林却风一边理衣服一边对他说:“今天的那个男孩子……”
他才一开口,季逢宣立刻像雷达收到信号似的抬头看他。
林却风挪开视线,假装仔细整理:“他看起来挺不错的,你们平时在班上玩得很好吗?”
季逢宣:“一般般吧,是因为我帮过他忙,所以今天特地请客谢谢我的。”
林却风老怀甚慰:“原来我们家逢宣还是个热心肠呢,不错不错。”
季逢宣顿了一下,说:“没什么,他有时候没写作业,我借给他抄一抄。”
林却风:“……”
林却风看起来很温柔地开口:“逢宣啊,你可是个好孩子。”
季逢宣垂眸:“对不起舅舅。”
面对林却风,季逢宣的道歉总是很快。
林却风无声叹息,季逢宣在他面前总是乖得过分,也礼貌得过分。他把季逢宣从那么个小冬瓜养到这么大,可是总觉得季逢宣在这里活得小心翼翼,倒不是说畏手畏脚的,反而是他非常懂距离感,他知道边界在哪里,所以总是活在自己的画地为牢里,好像世界上没有属于他的、真正的家一样。
难道真的是因为缺乏母爱和父爱造成的吗?他知道季逢宣从小就讨厌林妍,怨恨林妍抛下他,觉得自己的妈妈不喜欢、不爱自己。
一家子人努力这么多年,终究还是填补不了季逢宣在母爱上的空缺。
可是也不能指责任何人,因为没有人是错的,每个人也都是可怜人。
“算了,不管你这个了。逢宣,”林却风斟酌着,好像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怎么了?”
“就是……那个男孩子平时,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啊?”
季逢宣:“没有啊,为什么这样问?”
林却风神色有些古怪:“没有啊……没事,我只是随便问一下,我先去烧水,你早点洗澡睡觉吧。”
“舅舅?”季逢宣狐疑道。
然而林却风并没有理会,也不知道到底听见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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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越最近越来越“殷勤”了,尽管季逢宣一再表示,他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他的示好,但张文越仍然是乐此不疲。
美术课难得没有被主课老师们征用的时候,他做了个特别漂亮的小屋子,里面有纸折的花,猫狗,沙发,床,柜子……琳琅满目。
很多小摆件都是他平时折好的。美术老师高兴坏了,觉得自己可能真从土坑里淘到金子了。
幸好这些杰作的材料没被数学英语等老师看见,否则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张文越洋洋得意,说这是他做的黄金屋。
于是屁颠屁颠的,跟朝贡似的献给了季逢宣。
季逢宣有看到张文越花了很多时间做这个小东西,但是当张文越小心翼翼、满心欢喜地把那个小屋子放到他桌上的时候,季逢宣心里莫名其妙咯噔了一下。
他后背忽然升起一种寒意,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不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季逢宣想。
他拒绝了张文越送的礼物,张文越看起来要哭了,小狗似的眼睛被眼泪泡得又软又湿。
看起来委屈极了。
放学了,季逢宣收好东西背上书包站起身就走。张文越趴在桌子上,等季逢宣走出教室,他才抬起头看过去。
过了很久,一直到教室里没人了,他才拿起纸房子离开。走到垃圾房的时候,他把它丢了进去。
张文越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季逢宣不想思考与学习无关的事,索性也就淡忘了。
第二周张文越又回来了,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又来笑嘻嘻地“骚扰”季逢宣。
因为将近一周没上课,落下了不少,所以他趁机一直缠着季逢宣给他补课。
课补上了多少暂且不提,季逢宣友好提议班上也有很多认真听课了的同学,让张文越也可以找他们去。
张文越发出了一声嗤笑,季逢宣讶异于竟然能看到张文越表达这么深的厌恶情绪。
不过他没有打探这种事情的兴趣,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张文越,你能不能别老缠着别人了,你是不是旧病复发了你!”
“就是,没断奶一样,季逢宣是你妈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变态!我早说他是变态!”
“骂谁呢你!”张文越生气地说。
“谁搭话我骂谁,略略略。”
又是这种感觉……季逢宣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感到自己心跳过速,浑身冒冷汗。
“别吵了!”班长打断了他们。
季逢宣忽然站起来,一路跑进厕所,顿时作呕,他吐得浑身发抖,扶着隔板直喘。
那种充满恶意的眼神,讽刺的语气,所有那些刺耳的声音……
季逢宣收拾干净,出了洗手间又回到了平时面无表情的样子。
年尾的时候,圣诞节也快到了,到处都挂着点红红绿绿的装饰品。
一大早张文越就拿着个漂亮的小礼物盒子包的苹果送给季逢宣,季逢宣本来用学校不过洋节的理由拒绝了,但是拗不过张文越,他还回去张文越就能再偷偷给他塞回来。
其实本来季逢宣抽屉里还有几个不知道谁塞的小礼物,不过他只是去了一趟老师办公室回来,就只剩下张文越的那颗苹果了。
张文越今天总对季逢宣笑,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亮晶晶的。
季逢宣皱眉看过去的时候他又露出一副被事主当场捉拿的不好意思的样子,挪开了视线,但很快又会看回来。
季逢宣很不喜欢被人盯着。
课间有人拿着泡沫喷剂玩闹,彩色的半固体状泡沫软软的,从喷罐里喷出来,彩带似的延展。
季逢宣的书上落上了几条彩带,他无言地小心清理。
张文越悄悄凑到他跟前:“晚上你有空吗?”
季逢宣抬头,眼中流露出疑惑,示意他有话就说。
“我……我有话要跟你说,晚上放学4号楼天台不见不散。”他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完,然后跑开了。
第二节下课的时候他又跑过来,问季逢宣不会忘记吧,直到季逢宣开口说会赴约他才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季逢宣跟着另一个课代表给老师送作业的时候,课代表忽然开口:“哎,那个,就我看你跟张文越关系好像不错啊?”
季逢宣抱着一沓作业本,不置可否。
课代表:“我跟你说你不要跟他靠那么近,你是转学生不知道,”他朝四周看了看,才状似夸张地压低声音对季逢宣说:“张文越是变态啊!”
季逢宣看向课代表。
“你还不信呢!我跟你说他之前跟一个男生也玩得很好,后来他竟然跟别人表白了,他竟然喜欢男的!他有病啊!你小心一点吧!”
季逢宣脸色很差,并不想跟旁边的课代表搭话。
这种语气太熟悉了,曾经他在学校里就是这样的待遇,所有人都会编排他,孤立他。这种恶意来得莫名其妙,他们会像病毒传染一样传播消息,让所有人都染上跟他们一样的怪病。
所以季逢宣格外讨厌恶意揣测别人的人,这些人发起病来,什么脏话都能胡编乱造出来。
这种恶毒又恶心的瞎话……
“嘁,爱信不信,有你倒霉的时候!”说完,课代表抱着作业脚步加快,一下子走到季逢宣前面去了。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同学们都忙着收拾书包赶回家。张文越早就收拾好了,放学铃一响,马上就背上书包凑到季逢宣边上。
他脸上雀跃的神色压都压不住。
季逢宣背上书包,打量着张文越,张文越朝他露出一张笑脸。
季逢宣总觉得心里打突,莫名其妙约他去天台,还非得放学后,这夜黑风高的,到底要干什么?
张文越朝着楼上走,脚步轻快,像只出笼的小雀鸟。
天台的铁门打开,风呼啦一下就灌了进来,两个人顶着风上到了天台。
张文越背着身局促地在天台上徘徊了几圈,季逢宣耐着性子等他说话。
季逢宣目光看向茫茫的夜色里,在想林却风这时到哪里了。
今年回老家的时候要给外婆和姑奶奶带点什么东西好?
唉,又要过年了,不想去扫墓。
舅舅感冒有没有按时吃药?回家得看看去。
“季逢宣……”
张文越紧张地跺了几下,终于有勇气开口。
季逢宣被打断了飘远的思绪,目光投向他。
“我经常看你,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人,也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我想,要是能一直一直看着你就好了。我很喜欢你的,特别喜欢,你可以接受我吗?”
月光下,那张白净的娃娃脸一片绯红,眼睛里闪着羞涩和对爱情的向往。
但是季逢宣觉得反胃,是的,他完全接受不了。
他这么多年的教育里,只认得男女交往才是纲常,同性之间……是脑子出问题了吗?
季逢宣身体忽然涌上一种不适,他干呕几声。
张文越瞪大了眼睛看他。
季逢宣忽然觉得此前张文越每一次的靠近和有意无意的触碰,回想起来都是那么的恶心,他感觉自己身上像是被黏腻的爬虫爬过一样,哪里都不舒服。
他心中甚至升起怒火,恍然间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季逢宣嘴唇发抖,他很想怒骂张文越,像那些人嘴里吐出的字词一样,骂他恶心,骂他变态。
愤怒的火焰滚过他的大脑,却在忽然碰到一条阴沟时隔断了。
他不会被同化,不会变成那些人。
季逢宣忍住那种强烈的厌恶感,勉强道:“以后别来找我了。”
像是身后有地狱之火一路追着他烧似的,他怕被火舌燎着,头也不回逃也似的离开了学校。
——
林却风回到家的时候,发现灯没开,他下意识抬头往客厅看了一眼,就发现黑漆漆的客厅里,似乎有个人蜷缩在沙发上。
林却风心头一跳,鞋都来不及换地跑到沙发边上。
季逢宣洗了澡,身上穿着睡衣,木偶似的抱膝蜷在沙发里。
“逢宣?”林却风担忧地拍了拍他。
季逢宣呆滞的眼神动了动,缓缓看向林却风,黑暗中,那两只耀石一样的眼睛散着一种古怪的冷光。
“生病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我传染你了?”
林却风坐在沙发边上,抬手去摸季逢宣的额头。
季逢宣看着林却风的脸,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泄洪似地涌了出来。
他抱住林却风,委屈、茫然、恶心,那些恼人的情绪好像终于遇上了安歇的地方。
林却风讶异:“怎么了呀?”
季逢宣不说话,只是沉默着,抱着浮木似的抱着他。
林却风不再追问,轻轻抚着他的背,像是动物舔舐幼兽毛发的动作。
季逢宣的声音有些嘶哑,他问:“舅舅,男生会喜欢男生吗?”
林却风忽然僵住,季逢宣仍然沉浸在自己情绪里。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有这种……这么奇怪的行为?为什么啊?”
林却风陷入了一阵沉默。
“舅舅,我觉得好难受,很不舒服,太恶心了。”
林却风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羽毛:“是吗……”
过了一会儿,林却风拉开季逢宣:“吃过晚饭了吗?”
季逢宣看着林却风,整个人有些萎靡,他点了点头。
林却风:“好,那你早点睡觉吧,别想太多了。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你要是不喜欢,就要明确地拒绝别人。”
林却风摸了摸季逢宣的脑袋:“性取向这种东西,有很多种,没有对错之分,它只是一种选择。这很自然,就像花开花谢一样。”
季逢宣:“所以舅舅觉得,男生和男生的感情,也是很正常的吗?”
林却风轻声说:“我尊重所有真挚的感情。”
那天晚上之后,张文越没来学校,季逢宣担心是那天晚上出了意外,特地问过老师,才知道张文越请了病假。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却风忽然问起季逢宣,之前来家里吃饭的那个男孩子,他们两个人还有来往吗?
上次张文越死活缠着季逢宣,不肯回家,就要跟在季逢宣后边,季逢宣不想带别人回自己家,在门口跟张文越磨了半天。
于是被买菜回来的林却风碰上,最后张文越还是进了季逢宣家,并且蹭了一顿饭。
吃饭的时候张文越一个劲儿地夸饭菜好吃,那幅讨巧卖乖的样子让季逢宣莫名其妙感到恼火,尤其是看见林却风对着张文越露出笑容。
明明以前林却风只会那样看着他的。
于是他趁着林却风不注意的时候,给了张文越一记眼刀。
张文越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接下来的时间里跟只鹌鹑似的。
季逢宣摇头,不想提张文越的事情。
林却风见状,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觉得季逢宣心里藏了事。
“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
林却风的嗓音非常温和,像是冬天铺在身上的阳光一样柔和舒适。即使他发问,也不会引起人的反感。
季逢宣回他:“没事,我很好。”
林却风略带担忧地看他,季逢宣避开了他的视线,几口扒完饭就称吃饱了。
一个月之后,季逢宣放学回家路上,被人一把抓住。
季逢宣诧异地看去,发现是张文越。
他脸色苍白,看起来状态很差,几乎瘦成骨架子。
季逢宣看见他这样,语气稍微和缓,问他有什么事。
张文越抓着他,好像在小巷那天晚上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着。
季逢宣觉得手腕传来一阵阵的疼痛感,他忍住了没有让张文越放手,他感觉到张文越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像暴风雨夜里行进的一叶孤帆,随时有倾翻的可能。
张文越眼睛通红,他说:“你那天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跟我开玩笑的?”
他说着,手上不自觉抓得更紧,季逢宣痛得没忍住抖了一下手。
张文越恍若未觉:“季逢宣,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不肯回应我?为什么!”
季逢宣:“你冷静一点。”
“才不要!季逢宣,我喜欢你喜欢到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是想你能回应我。”
季逢宣不想再刺激他,可是他依然对这种感情十分反感,只好尝试转移张文越的注意。
“很晚了,回家去吃饭吧。”
哪知张文越根本不吃这套,死心眼一样追着向季逢宣要一个结果。
本来路上就有行人,张文越一直这么纠缠,已经有很多路人向他们投来古怪的眼神了。
季逢宣一直厌恶被别人打量,更何况是大庭广众下成为这种奇怪的焦点,季逢宣背后已经起了一层冷汗,情绪也逐渐变差。
张文越眼见不能得到季逢宣给他一个他所期望的回应,破罐子破摔竟然想强吻。
幸亏季逢宣长得高,张文越身高又只是中等,操作起来十分不便,这才让季逢宣反应过来。
季逢宣瞳孔一缩,下意识挥手一扫,把张文越推开了。
张文越原来抓得死紧的那只手因为这一下,指甲在季逢宣的手腕上留了一道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