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笑夜百合》墨岭孤禾

6、冰棍和心跳

　　“大家坐在公交车上，公交车突然启动，你会觉得自己的身体会怎样？会向后倒对吧？等你好不容易控制住身体，公交车刹车了，你的身体会怎样？向前倒对吧？……”
　　讲台上，物理老师正在黑板上讲解牛顿第一定律，声音没有丝毫的节奏，像听庙里和尚念拗口的经书，时间一长就容易犯困，有好几个学生的眼睛睁不开了。
　　只有他自己的口头语“是吧，对吧”和慢班学生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他也不在意，只要讲完了就好，对讲台下的这群猪，他已经失去信心了。
　　慢班的课堂纪律本就松散，后排几个男生偷偷传着漫画书，还有人趴在桌子上睡觉，发出轻微的鼾声。
　　刘老师瞥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提高了一点音量，继续讲着“一切物体在没有受到力的作用时，总保持静止状态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可这些知识点，我初一的时候就从四叔的高中课本里看过了，此刻更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我也趴在桌子上，胳膊肘撑着桌面，手托着下巴，没有打瞌睡，虽然睁着眼，眼神没在黑板上的公式停留片刻。
　　只有黑板上方挂着的圆形挂表才能吸引我的注意力，那挂表的玻璃蒙子上沾着一层灰，在我看来，时针和分针已经很久没动了，只有有秒针，一步步挪着转圈，慢得像是被黏住了。
　　“还有二十圈……还有五圈……还有三圈……”
　　我在心里默默倒数，指尖无意识地在课桌上画着圈，脑子里都是莫巧笑中午在食堂里笑起来的模样，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连带着说话时软软的声音，一直在脑子里反复盘旋。
　　像一场不真实的梦，直到现在，我还能想起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想起她叽叽喳喳跟我讲初一课程时的认真，想起冲我眨眼睛时，睫毛轻轻扇动的样子。
　　约定好放学后一起回家，她说会在学校门口等我，就这一个念想，让我整个下午都坐立难安。
　　心里只有那个校门口的约定，秒针每转一圈，我的心跳就快一分。手心悄悄冒出了汗，手无意识的卷着课本上书页，直到那一页已经被揉搓碎了才反映过来，把手重新放回桌面，继续盯着挂表倒数。
　　“还有六十秒……五十秒……”
　　悄悄把书包往桌洞外拉了拉，手指勾着书包带，做好了随时冲出去的准备。
　　周围的同学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后排胖子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问：“叶哥，你咋了？屁股上长刺了？”
　　我没回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没事。”
　　右脚已经放在过道上，心里倒数：“十、九、八……”
　　“叮铃铃……”
　　下课铃像一道惊雷，瞬间划破了校园的宁静。
　　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桌洞里的书被我拽得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作业本、武侠小说、还有那几本没看完的《周刊少年JUMP》散了一地。
　　“叶哥，你作业！”胖子在后面喊了一声。
　　“是你的作业！”
　　我根本顾不上捡，脑子里只有“校门口”“莫巧笑”这两个词，随口回了一句就冲出了教室。
　　外面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初二的、初三的一起放学，推着自行车，吵吵嚷嚷地往校门口涌。
　　我猛按车铃，不顾学校在校园里不能骑车的规定，跳上车子就猛踩，心里像揣了个鼓，咚咚咚地敲个不停。
　　阳光刺眼，地上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我一路狂踩，穿过操场，绕过那排红砖瓦房，终于在大部队抵达前冲出大门。
　　校门口的石墩子空荡荡的，传达室的大爷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抽烟，偶尔抬头看一眼来往的路人。
　　旁边的小卖部敞开着门，老板正忙着给几个学生找钱，却没看到那个扎着马尾辫、穿着初中校服的身影。
　　停下脚步，胸口因为骑车太猛而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的急切和期待，此刻全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失望，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我是不是记错了？她是不是只是随口说说？还是说，她忘了约定？
　　各种念头在脑子里打转，我靠着校门口的砖墙站着，烦躁地抠着墙上的砖缝，粗糙的触感硌得手指生疼，可我却没心思在意。
　　就这样站了十分钟，看着一个个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从我身旁离开，校园里的喧闹渐渐平息，阳光慢慢西斜，影子越来越长，把我的身影拉得格外孤单。
　　算了，也许她真的忘了。
　　心里叹了口气，压下那股失望，弯腰扶起靠在墙上的二八大杠，车把还是歪的，车座也有点松动，是上次和黄毛打架时摔的，一直没来得及修。
　　我推着车，准备转身离开，心里却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咯咯的轻笑，甜丝丝的，像山涧里的泉水，瞬间浇灭了我心里的失落：“放牛娃，跑这么快干嘛？我又不会飞。”
　　我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只见莫巧笑从传达室里面探出头来，扎着高高的马尾辫，校服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还挂着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手里提着一个粉色的书包，正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调皮的狡黠。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愣在原地，舌头像是打了结，说话都有些结巴。
　　打死也没想到她会躲在传达室里，刚才的失望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狂喜，心脏又开始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莫巧笑从传达室里面出来，蹦蹦跳跳地跑到我面前，指了指初二年级的方向：“我早就下课了啊，去你教室外等你，没想到你跑得那么快，就想逗逗你，跟在你后面没出声。”
　　她说着，还冲我做了个鬼脸，把一摞作业递给我。
　　“谁知道你这么着急，作业都忘了带，你的胖子同学刚才还在教室门口喊你都听不到，只好让我带给你了。”
　　我这才想起刚才掉在地上的作业，脸颊一下子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啥，我……我忘了。”
　　“笨蛋。”莫巧笑笑着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点宠溺，“走啦，回家了，不然一会儿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她说着，转身推出停在传达室后边的粉色公主车。
　　那辆车看着挺新的，车把上还挂着一个毛绒小熊挂件，应该是老莫新买的。
　　她跨上自行车，双脚点地，回头冲我眨了眨眼：“放牛娃，要不要比比谁骑得快？”
　　“你先骑，我跟着你。”我摇摇头，公主车虽然轻便，回村的土路坑洼不平，不太适合。
　　“切，胆小鬼。”
　　莫巧笑撇了撇嘴，还是乖乖地先骑了出去，粉色的公主车在土路上碾过，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像只轻盈的蝴蝶。
　　我赶紧跨上我的二八大杠，蹬着脚蹬追了上去，车身虽然破旧，性能还行，蹬起来并不费力。
　　我刻意放慢了速度，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她骑车的背影，心里莫名的甜蜜。
　　“放牛娃，你快点呀！”莫巧笑回头喊了一声，脸上带着笑意，“你是不是骑不过我？”
　　“才没有。”我不服气地加快了一点速度，很快就追上了她。两辆车并排行驶在土路上，控制车速的同时我还得注意和她的距离，万一两辆车把碰到一起可不好玩。
　　“你知道吗？我们初一的英语老师可有意思了，今天上课的时候，她把‘apple’读成了‘爱破’，全班都笑了。”
　　莫巧笑叽叽喳喳地跟我讲着学校里的趣事，声音软软的，像唱歌一样。
　　“还有我的同桌，她总爱抢我的橡皮，不过她今天给了我一包草莓味的口香糖，可甜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口香糖，递到我面前，“给你，尝尝。”
　　我一只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去接口香糖，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心，一股温热的触感传来，像被小火苗烫了一下，我赶紧缩回手。
　　“我不吃，你吃吧。”我摇摇头，脸颊有些发烫。
　　“吃嘛吃嘛，可甜了。”莫巧笑不依不饶，骑车的速度慢了下来，侧着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你是不是不喜欢草莓味？”
　　“不是。”我赶紧解释，“我就是……不想吃。”
　　莫巧笑见我坚持，也没再勉强，自己剥开糖纸，把口香糖放进嘴里，嚼了起来，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真甜，你不吃可惜了。”
　　就这样一路聊着天，一路骑着车，她讲初一的课程有多难，讲哪个老师最严厉，讲班里的同学谁最调皮；我就听着，偶尔应一两声，有时候也会讲一些慢班的趣事，比如胖子总爱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时还迷迷糊糊地答非所问，我故意给他提供假答案让他出糗等等。
　　回家的这条路我毕竟多走了一年，遇到坑洼不平的路段，会提前提醒她：“慢点，前面有坑。”
　　她就会乖乖地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骑过去，看到她车筐的书本快要掉下来了，我还会伸手帮她扶一下。
　　夕阳慢慢落山，只剩下天边的一抹橘红色，从那天起，放学一起走，成了我们雷打不动的约定。
　　初一的课程比初二轻松，放学也早一些。每天我还在教室里上课的时候，莫巧笑就已经收拾好书包，在校门外等我。
　　校门口的小卖部成了她的临时据点，她总会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等我，那石墩子应该经常有人坐，已经被磨得包浆了，也不知道被多少人坐过。
　　莫巧笑坐在上面，双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从小卖部买的零食，时不时吃一口，眼睛盯着学校里的方向，等着我出来。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极胖的中年妇女，我这一届的学生都喊她胖婶儿，认识莫巧笑之后，总会给她拿个垫子，莫巧笑也不客气，每次都会甜甜地喊一声“谢谢胖婶儿”，然后乖乖地坐在石墩上等待。
　　下课铃响的瞬间我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比之前更熟练，不会再忘了带作业，每天最后一节课前，我都会提前把作业收拾好，放在书包里，确保自己能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校门口。
　　这天我一如既往的冲出校门，第一眼就看到坐在石墩上的莫巧笑。
　　她看到我，眼睛瞬间亮起来，像藏了星星，笑眯眯地站起来，把手里的冰棍递过来：“喏，给你咬一口。”
　　冰棍是最普通的奶油老冰棍，裹着一层透明的塑料纸，她递过来的时候，冰棍上还冒着丝丝凉气，滴下来的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会下意识地甩一下手，然后继续把冰棍递到我面前。
　　我皱了皱眉，现在的天气还吃冰棍……
　　“你吃吧。”
　　我摇摇头，脸颊有些发烫，不是不想吃，只是觉得，直接咬她吃过的冰棍，太亲密了，心里有点不好意思。
　　“哎呀，吃一口嘛。”
　　莫巧笑不依不饶，把冰棍往我嘴边凑了凑，“你是不是嫌弃我吃过？”
　　“不是。”我赶紧往后退了退，耳根都烧了起来。
　　莫巧笑见我这样，眼睛转了转，忽然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她收回手，对着冰棍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牙齿在冰棍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然后又把冰棍递到我面前，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说的哦，现在都是我的口水，你说了不嫌弃的！”
　　有路过的学生，好奇地看我们两眼，还有几个认识我的慢班同学，吹口哨起哄，我脸颊更烫了，看着莫巧笑带着期待的眼睛，鬼使神差的伸手接过了冰棍。
　　我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冰棍送到嘴边，凉丝丝的触感瞬间传遍舌尖，带着奶油的香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气息。
　　胸口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我赶紧咬一口，把冰棍递还给她，声音有些干涩：“你吃吧，我不吃了。”
　　“哈哈，放牛娃，你耳根都红了！”莫巧笑看到我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是不是害羞了？”
　　“没有。”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自行车的车链，不敢看她的眼睛。可脸颊的温度却怎么也降不下来，心里那股甜丝丝、乱糟糟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来，久久不散。
　　莫巧笑也不戳破我，接过冰棍，一边吃一边笑着说：“走吧，回家了，再不走冰棍就化完了。”
　　她跨上粉色的公主车，我也骑上我的二八大杠，路上的风依旧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莫巧笑依旧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里的趣事，我依旧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只是每次她递过来的冰棍，我都会犹豫着接过，舌尖碰到她咬过的地方时，心里的兔子总会跳得格外厉害。
　　这种感觉很奇怪，却又很美好，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珍惜。
　　一直走到村口的芙蓉树下，才要分开，莫巧笑要往村里走，我要往村东头的老宅去。
　　“放牛娃，明天见！”她停下自行车，回头冲我挥挥手，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
　　“明天见。”我点点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村里的小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