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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大树菠萝 刘思颖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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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思颖离开时把整袋砂糖橘留下来了。
他和林琅两人一口一个地吃,没点节制,到最后大红胶袋里总共剩下不到十个果子,干脆就全留给林琅做“引鼠出洞”的诱饵了。
从林琅的语气里刘思颖听出他确实是很恨老鼠了,可没想到林琅不止是放狠话,当真说到做到,当晚,刘思颖真收到了林琅发来的照片——
可能是老房子灯管老化,屋里头暗,林琅特意开了闪光灯拍照,结果拍出了一张“电眼老鼠”。
刘思颖对着点开大图的“电眼老鼠”傻笑了两下。
如果把同样的照片发给他姐,他姐指定鬼叫着把手机扔了,还要大骂发图人的全家。
想到他姐狼狈的样子,刘思颖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这会儿已经是全家人熄灯入睡的时间,他的房间和父母的房间仅一墙之隔,刘思颖大声不敢造次,拉起被子把发光的手机和整个上半身罩在一起。
哪怕蜷缩着身体、两条手臂紧紧贴在一起,刘思颖依然能仅用五指飞快在九键键盘上打字。
他向林琅汇报了个好消息:他联系上林琅的房东林伯了,原来都是父母认识的人,是老街坊了。
刘思颖也认识林伯,只不过以前年纪小,记得不清。在跟对方电话闲扯时,林伯提起“大树菠萝”,他一下就记起来居民楼那棵大榕树下确实经常有个阿伯在那推车卖大树菠萝。
「他人很好的,以前总请我和我姐吃大树菠萝,我妈骂我说我不洗手,他还护着我」
「还有他儿子也好搞笑,当年追我姐去公园绿化带里摘花,我都偷偷看到了」
「不过那小子现在出息了,考上研究生进了上市公司不止,公司还派他出国做业务」
「我打那通电话那个林伯有一半时间都在跟我吹嘘他儿子赚多少多少钱,给他在市区新开的楼盘买了房!!!」
刘思颖打字发消息快得跟他平时话痨一样,林琅的语音条孤零零在好几条文字间穿插了一下,刘思颖返回去听还得扒拉一下屏幕往上滑:
“他好凶的,上次我跟他说要拿油漆刷门,他指着我骂骂咧咧……”
林琅委委屈屈的小声音从扬声筒传出,被被子反弹回来,完完整整地将刘思颖包裹住。
刘思颖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同时打字回道:「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吧,或许他没有恶意?」
「不过林伯说话确实糙,乡下进城做买卖的老一辈讲话都喜欢夹粗口,他护着我替我讲话的时候还骂我妈呢」
刘思颖想了想,又说:「不能叫骂,就是说一些很粗鄙的话」
他原本想举几个例子,可方言脏话哪怕以谐音打出来也还是脏话,刘思颖不想让这种脏东西污染了他和林琅的聊天窗口。
「对了,林伯已经答应要给一楼老房子修门换门了,这几天可能会上门看看实际情况,我到时候过去再帮你沟通沟通」
林琅发来一条三秒钟的语音。
刘思颖调低音量贴着耳朵再点开听,前一秒半都没有声音,正当刘思颖疑惑是不是没点到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羽毛一样轻的:
“谢谢你,思颖。”
刘思颖脸红了。虽然黑灯瞎火被子蒙头也没人能看出来。
但他依然羞涩得要把爸妈扯出来当借口试图挽尊自救——他给林琅发信息说:「你可不可以打字,我爸妈已经睡了」
不一会儿,他又说:「不,你继续发语音吧,我忘了你说普通话的,可以直接语音转文字」
紧接着又发一条吐槽:「我家里人老发语音条,而且总是讲新县话,口音好重,AI根本翻译不出来」
刘思颖还是想听林琅的声音的。
如果林琅能单发一条语音只喊他名字就好了,那样他就可以单独把那条语音收藏起来。
但林琅还是打文字发给他了:「对了,你前面说的大树菠萝是什么?」
刘思颖立马回道:「就是菠萝蜜」
林琅说:「没吃过」
刘思颖问:「那见过吗?」
林琅发了个小宝宝摇头的表情包。
刘思颖心想:他哪来的这种软萌可爱的表情包?收藏女生朋友的?
舔了下嘴唇,刘思颖切屏搜索起“大树菠萝”的图片,保存后卖弄似的发给林琅看:「这个黄黄的,里面有个核,软软脆脆的」
软和脆怎么能搭上边?
这头林琅还没想通,刘思颖又给他发了另一张大树菠萝图。
这次发的图似乎是未成熟的果子的样子,青绿色的,还挂在树上,不过看起来很大一颗,跟树的粗枝干有得一拼。
「广东这边好多大树菠萝树!」
「我堂姐小区那里就有!一年四季都长着,有大有小,你想看我可以带你进去!」
「还能摸呢!不过得小心别摸掉下来,被保安抓住说偷果就搞笑了」
刘思颖连发几条消息,林琅才回一条,说:「小区是可以随便进的吗?」
刘思颖刚想甩自己堂姐的亲戚关系出来,想了想,又把已经输入的文字删了,再重发:
「等夏天他们小区泳池对外开放,可以随便进!」
之后又闲扯了些有的没的,林琅突然提到了时间,说:「快一点了,你还不睡吗?」
「早餐店要很早开门吧?」
对,不止他家早餐店要开门营业,明天是周二工作日,他还要早早准备好粉条去二中外面摆摊。
即便有些意犹未尽,刘思颖最终还是选择跟林琅道「晚安」,再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
再次蒙上被子后他仍不安分地乱踢腿一阵,过了一会儿才甜甜地入睡。
在梦里,他看到林琅仰头望着一棵巨大无比的大树菠萝树,嘴里还叼着一块鹅卵石大小的黄黄的大树菠萝果肉。
梦总是无逻辑无秩序,明明果实还在树上被惦记着,果肉怎么会已经到嘴里了呢?
刘思颖走近一看,林琅遮耳的碎发后竟还有两只毛茸茸的长耳朵在一抖一抖地动着。
原来是只兔子精啊!
刘思颖心里这么说着,脚步不停,朝化为人形的兔子精走去。
兔子精不但不跑,还睁大眼睛呆呆地望着他。
刘思颖冲过去,一口咬到林琅嘴里的果肉.屁股——“嘭”的一声,林琅不见了,他手里多了一只灰脑壳白脑门的短耳朵毛茸小兔。
菠萝蜜被抢食,兔子精发火了,急得在他手里跺脚踹腿。
刘思颖被逗得哈哈大笑,嘴里的菠萝蜜掉了都毫无知觉。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分,二中侧门芒果树下的小刘老板准备收摊了。
这时,一个电话打进来,刘思颖搬桌子没腾出手,直接用耳朵肩膀夹着接听。
电话里头的女声招呼不打,电话一接通,批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刘思颖你係唔係痴线噶?!你想激死老母搵山拜啊?!”
刘思颖不仅不气,还笑着在围裙上擦两下手,把手机拿开再对话:“哇你甘早晨嘅?唔係去佐巴厘岛度假乜?冇时差啊?”
电话那头是他刚从大公司离职、gap去国外度假的亲姐,刘思聪。
有早餐店熟客是看着他俩长大的,曾说过他姐弟俩是生错位、叫错名了。
——其实只有生错,没有叫错。
父母原本只想要一个孩子,生了姐姐便对姐姐寄予厚望,把“独生子的名字”给了姐姐。姐姐不负期望,人如其名,聪慧机敏。
而他,刘思颖,是一个母亲上环后的意外。他本来是不该到来的孩子,他一出生,便给家里带来一笔计划生育之外的负债。
“我今日专登调定闹钟起身闹你!”刘思聪对着电话怒吼,“你冇同我笑茄茄,我把几火我真係飞返离揼(锤)你!”
刘思颖撅了撅嘴,问她:“因乜事啧?你又唔讲原因,我觉得我近排好乖仔喔,都冇做错野~”
“你寻日係埋带条仔返离?你係屋企早餐铺沟仔!你係埋傻?你肿係埋人离噶?!”
“好心你啦祖宗!你冇甘自把自为得唔得啊?!你真係以为自己茨菇丁,全屋都要就住你啊!”
“阿妈明年退休返乡下,你忍下唔得乜?你係都要尼个时候来沟仔!”
刘思颖无言以对。
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姐,他想说他没有在早餐店“沟仔”(泡汉子),但他又确实对林琅有意,当着他爸妈的面积极主动献殷勤了。
“我同佢,係啱识嘅朋友……”
刘思颖说,林琅是他新认识的朋友。
但刘思聪不信,“你觉得我会信你乜?阿妈寻晚先同我倾电话,倾佐成个钟!”
“佢(她)以为是佢的教育方式出佐问题,佢以为是佢教错你!你要特登同佢造反,激怒佢!”
“阿妈肿话想同你道歉,当初唔应该甘急住逼你去相睇(相亲),嗰个阿妈喔,道歉喔,你知唔知我几心慌啊?”
“佢讲电话嗰时出去散紧步,阿爸又唔係身边……”
他姐要道德绑架他,刘思颖早有预料。
“你慌乜鬼啧?又唔係你出柜。”
刘思颖深呼吸一口气,继续说:“你应该慌嘅是你有冇屏蔽嗮你朋友圈滴小人,因住(小心)佢爆你被人炒鱿俾阿妈知,甘你就真是激死老母搵山拜咯!”
“刘思颖!!!!”
他姐真的动怒了,尖锐的怒吼声通过手机听筒直戳他的耳膜。
“冇将话题扯埋我到!我而家教紧你做人!再讲,我唔係俾人炒鱿,是我fire佐我份工understand?!”
刘思颖知道,他是戳到他姐实打实的痛处了。
“得得得,你话乜就乜,你识扯鸡肠(飙英文)你大嗮~”
他得稍微低头顺耳一点了,“甘你想点?代替阿妈来教育我?定是想搵老野拾返剂中药医好我啊?如果医得好嘅话,我代阿爸阿妈多谢你咯,家姐~”
虽然言语依旧桀骜不驯,但刘思颖自认语气已是十分乖巧,结果,电话里传出的粤语粗口却如同海啸从巴厘岛一路涌到珠江口般迅猛澎湃。
刘思聪大概骂了五分钟不止,在他姐用脏话对他进行“教育”的这段时间里,刘思颖把电话音量调大后便将手机揣在围裙中间的兜里,然后继续收箱子、搬椅子,该干嘛干嘛。
等到手机里的骂声减弱、消失,再转化成一声声“喂”,这时,刘思颖才重新拿起手机说:“对唔住咯,我知我错啦,你帮帮手,再安慰开解下阿妈咯……”
电话那头,骂累了的刘思聪总算能心平气和跟他对话了。
刘思颖一边听着他姐的劝诫,一边句句有回应地吭声:
“嗯嗯……我明嘅(明白)……”
“我保证!我绝对唔会係铺头搞搞震!”
“寻日嗰个真係啱识嘅朋友来咧,佢有野搵我帮手先会过来嘅……”
对啊,林琅是因为有事情需要他帮忙才会来早餐店,他们之间的交集并不深。
……根本没什么可担忧的。
刘思颖抬头望向芒果树上的短枝,想:如果这棵是大树菠萝树就好了。
“而且……我都唔知佢中唔中意男仔……”他张了张嘴,说。
挂掉电话后,刘思颖握着息屏的手机,静默地坐在收好摆摊工具的皮卡后厢上发呆。
芒果树的树叶落下来一片,刘思颖突然被惊醒似的动了动手指。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立马跳下皮卡后厢,抬起后框盖锁好,脚步匆匆绕回前面上车点火。
摆摊时间早过了,他得回家里早餐店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