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那抹月光》Sharrey

1、第一章 死讯 我想把那封

　　白祎越来越觉得，这个手机实在是没什么好玩的。
　　她默默平躺在床上，一边刷着短视频，一边任由思绪飘远，停留在高中往事。
　　几个月前她还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停歇。抽出英语练习，做完阅读理解就对答案，对完答案就查词语，查完词语写数学题，写完题目再掐着手指算好距离下课的一分一秒，然后在铃响的瞬间漂移到楼下的数学老师办公室——即便如此也依旧会有排队的可能。
　　这时候白祎就会狠狠翻一个大白眼。
　　她再清楚不过那些排在她前面的孙子的德行：攒了又臭又长百八十道数学题，还要时不时和数学老师进行一番自以为是的学术探讨，再状似不经意地说一句“老师这些知识我自己课下拓展了一些”。
　　装货！
　　然后在校的时光结束，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走读学生们鱼贯而出，她也跟他们一样，拖着疲惫的身躯和大脑回到学校附近的出租屋。
　　只有当她洗漱完、做完这一天最后的收尾工作，蜷缩在被子里时，她才会、她才敢肖像一下舅舅已经买好的新手机。
　　每当她脑海里出现那个黑色手机，她的心就会急促地在胸腔里冲撞。像一头瞥见红布的老斗牛。
　　然后她又在心里狠狠朝自己吐了口吐沫：呸！还没考试，想什么手机！睡你的觉去！再想手机就去上大专！
　　......
　　考完试的那天傍晚，白祎美滋滋地激活了新手机，心满意足地玩了个通宵。
　　那是她成长的十几年来，第一次如此目中无人、放飞自我。左右也没人管她就是了。
　　可是，这手机却越发没意思。微博首页充斥着花里胡哨的广告和引战贴，评论区更是打得不可开交；B站从不给她推送她感兴趣的内容（或者说，她曾经潜心向学、寒窗苦读十余年，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兴趣何在），无论刷新多少次，首页依旧不厌其烦地弹出“电磁学典题汇编”“圆锥曲线结论”云云。
　　当白祎刷走第五个角度阴森清奇的丑猫视频后，她索性手指一划，退出了短视频app。
　　然后下一秒，还未等她的大脑跑完反射弧，她又点开了这个app。
　　白祎：“......”
　　白祎颇有些头疼地合上眼。
　　......
　　无所事事的时光迅速流逝。高考季随着录取工作的完成，终于暂且告一段落了。
　　白祎是被邮递小哥震天响的敲门声吵醒的。
　　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白祎的大脑缓缓转了几圈，才意识到自己大概睡了一下午。
　　“恭喜恭喜！金榜题名！”
　　她四肢绵软地滚下床去开门，对快递小哥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签好字，也没心情回应他那句恭喜。
　　金榜题名个鸡毛啊。
　　一个星期前的那个下午，对白祎来说，是让这个本该轻松的暑假就此覆灭的噩梦。
　　她并不满意自己的录取学校，甚至考虑了很久复读的可行性。然而市区公立学校早就不招收复读生了，若想复读，大概率要去县乡级城市，或者花大价钱上培训机构。
　　但她不想再花家里的钱了。这些年无论是上学还是学琴，她都已经花了家里太多太多钱。
　　这一个星期里，她总是不可控地想起那个瞬间。
　　阳光，公交车上的刺鼻皮革味，紧张到发抖的躯体，教育局前排着的长队，紧攥着的、汗湿的志愿表和手机耳机。
　　以及听到那个意料不到的录取结果时，无法平复的心跳，与冷汗被空调吹凉时痛苦的寒颤。
　　争吵历历在目。
　　“......现在就两个选择！要么去上学！要么复读！”
　　“......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复读的五万块钱，你要是确定了，就收拾东西跟我去县城。”

　　白祎还没有做出决定。
　　明明分数还挺不错的，比半年前的第一次摸底考试高了好几十分，也超过了本省一本线一百多分。
　　结果.....竟然被一个二本学校录取了。
　　......
　　那厚厚的录取通知书她自然没心情看。她将它随手丢在桌子上任其自生自灭，转身趿拉着拖鞋准备回卧室继续睡觉。
　　然而床头的手机突兀地亮着屏。
　　白祎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她研究了很久，寻找各个app关闭个性化推送广告的开关。然而无济于事，各种脑残资讯依旧争先恐后地挤在通知栏，防不胜防，头疼得要死。
　　但这次，是久违的正经消息。
　　是肖远发来的微信消息。
　　他说，金珉羽死了，墓园位置是梅花路7号。

　　My：“？”
　　My：“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Mole：“真的，他一直患癌，没告诉过别人，就告诉过我。”
　　My：“癌症晚期吗？治不好吗？”
　　Mole：“他这个是家族遗传病，治不好的。”
　　白祎愣住了。她已经没有心情、没有精力去思考肖远有没有再发来新的消息。
　　有关金珉羽为数不多的回忆在她的脑海里疯狂闪回。
　　金珉羽是她的初中同学、高中校友。曾经因为同桌的缘故，白祎和他很熟。
　　这时无论是初中语文课上安静看书的侧脸，还是演出时偷瞄到的吹长笛时的颀长身影，这些原本已经有些朦胧的故事再度变得清晰无比。
　　最后，一个个场景崩塌，留在白祎脑海里的，只剩下那句冰冷的文字。
　　金珉羽死了。墓园位置是梅花路7号。

　　白祎不愿相信他的死讯。她从未想过“死”这个字会和他同时出现。
　　金珉羽一直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很有活力，也很有胆量，天不怕地不怕，也许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证明“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句话本身。四五年前的初中往事早已斑驳，然而白祎始终记得一件事。
　　那是初二，学校来了个代课体育老师，那老师脾气很爆，见到学生的第一面就是杀鸡儆猴——他随手抓了一个看起来很羸弱内向的男生（或许是故意的），然后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说他违反纪律，暗戳戳地嘲讽他有神经病。
　　但那会，白祎读的是市里数一数二的中学，哪怕班里的学生不可避免地有这个年龄段的捣蛋心性，也绝对不会违反纪律、违抗老师。初二，一群十三四岁的小孩，从来都被教育尊重师长的老实学生，面对唾沫横飞的壮实的中年男性，谁都不敢吭声，在风中瑟瑟发抖，生怕下一个是自己。
　　“你才该去精神病院看看脑子！”
　　就当凝重的氛围几乎可以结成实质时，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怒斥，就像燃烧着的陨石砸向地面。
　　面颊还很青涩的金珉羽仰着头，捏着拳头，明明身体在发抖，却还是在大喊：“给他道歉！”
　　......
　　后来，金珉羽好像背了个处分。那件事曾经轰轰烈烈过，但哪怕一时激起千层浪，也终究不过是水花，迅速归于湖海，不被记得了。
　　再后来，金珉羽不再当老实的学生。大概因为从小被管教得多了，物极必反，上高中后他的一些光辉事迹在学生里偶有提及，什么逃课、手机、恋爱。不过是庸俗事迹庸俗桥段，似乎也不足以被屡次称道。
　　本来高中就不再是一个班，白祎觉得，自己大概和这人尿不到一个壶里，道不同不相为谋，散了散了。
　　那段同桌情谊，便也连带着被埋葬在十五岁那年。
　　白祎本以为他们的羁绊到此结束，她没去问他的高考成绩，不关心他的高考志愿，有时甚至会忘记自己生命中出现过金珉羽这个人。
　　然而肖远的微信消息却毫不留情地将她平静的心境砸得稀巴烂，什么不在意，什么遗忘，都是粉饰太平的谎言。
　　一股深深的怅惘在她胸腔内游荡。明知道自己还有太多太多话没有告诉他。

　　白祎写了一封信。
　　那些还未宣之于口的话都经过了她的精简、再精简，最后化为一张洇着墨的小小的木浆纸，被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在牛皮信封里。
　　想说的太多了，执笔准备写下时，竟然开始踌躇。
　　思来想去，白祎决定采用一种老土得不能再老土的方式。
　　追忆往昔。
　　白祎本想从初一的第一次见面写起，但尴尬的是她好像真的想不起来了.....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开始从同桌故事开始写。
　　如果让她总结这段同桌情谊，几乎可以浓缩成这样几个词：“借我点东西。”
　　以及：“作业是啥？”
　　还有：“这题你会不？”
　　......
　　第二天，白祎买了一束花，还有一个打火机。她想把信烧给远方的他，连带着那束花的花香，好了结她心中未完成的心愿。
　　于是白祎抱着花，里面还塞着信，坐上了通往墓园的公交车。
　　耳机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几个女生的嗓音明亮又干净，声轨层层叠叠，一齐唱着动人的旋律。
　　“即使现在身处远方也想要用我们之间的心有灵犀
　　传达只有相爱之人能听到的只属于两个人的言语
　　比天更高比光更远
　　比风的声音更快来到你的身边”
　　这座城市的清晨总是静谧，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身上，花朵还带着泥土味的清香，透过耳机也可以隐约听见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伴随着动听的女声，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
　　...........

　　这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