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垩》砚姝

3、第3章 回忆（2） “

　　“最后他们同意了？”齐晴出声追问。

　　林霖艺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嗯，所有人都妥协了。”

　　虞清汜说得没错，这项项目一旦启动，便再也没有停下的可能。

　　2074年6月24日，凌晨四点五十四分。

　　“入梦”项目迎来第二次重启。

　　那日天色阴沉，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而降。雨点砸落地面，漾开圈圈细碎涟漪，有的打在行人肩头，有的坠向枝叶与草地，天地间渐渐被层层雨雾笼罩，万物轮廓朦胧一片，看不真切。

　　齐忻悦快步走入实验楼，抬手掸去身上沾染的雨水，神色间带着几分倦意，随口问道：“现在情况如何？”

　　“各项数据暂时平稳。”

　　跟在她身后的秋林目光紧锁监测屏幕，语气沉稳。

　　实验进程已然过半，可研究依旧毫无实质性突破。

　　齐忻悦无声轻叹。

　　近半年来，实验数据反复波动、极不稳定，接连折损了数名实验受试者。

　　她抬眼望向实验室里一字排开的休眠太空舱，舱体数量从最初的四具，增加到了九具，其中好几具早已封存，里面的人都没能撑过实验。视线缓缓游走，最终定格在队列正中央的舱体上。

　　舱内少女面色惨白，气息微弱。一袭素白长裙垂至脚踝，双眼紧紧闭合，暖黄柔和的灯光落在她清瘦的侧脸，模样孱弱又易碎，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她浅浅呼吸着，安静地躺在舱中，像一件一碰就碎的人偶。

　　她便是虞清漄，本轮实验的参与者，也是唯一一个二度踏入“入梦”的人。

　　齐忻悦翻开一旁的实验记录。虞清漄的各项数值始终保持稳定，这一点怪异，却又在情理之中。

　　她凝神思索，心底的疑团越积越重。

　　为何唯独她的数据正常？

　　其余受试者的数值始终剧烈起伏，始终无法达到实验所需的平衡阈值？

　　“忻悦姐！8号实验体数据出现异常！”

　　秋林急促的喊声骤然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脸色紧绷，视线死死钉在跳动的光屏上。

　　齐忻悦立刻快步上前，目光紧随屏幕之上那道刺眼的红线。那线条一路飙升，如同一尾窜向天际的火蛇，眼看就要冲破安全临界点。

　　“立刻注射VJF针剂！”齐忻悦当机立断下达指令。

　　VJF针剂是团队一个月前才研制出的新品，作用是快速稳定实验体体征、平复紊乱数据、降低实验污染风险。只是这款药剂尚未完成全部测试，还处在第一研发阶段。

　　可眼下危机关头，众人别无选择，只能赌上这唯一的希望。

　　针剂缓缓注入太空舱，舱内渐渐弥漫开一层淡黄色的薄雾，将舱体笼罩，内里景象变得模糊不清。下一瞬，刺耳的红色警报骤然响起，红光在实验室里不停闪烁，沉重压抑的气氛瞬间攫住了所有人。

　　警报声尖锐刺耳，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调整舱体参数，整体下调五个百分点。”齐忻悦再次沉声下令。

　　看着屏幕上依旧居高不下的数值，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室内静得可怕。众人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沉甸甸的压力如同阴冷的毒蛇，盘踞在每个人心头。

　　直到舱内红灯熄灭，跳动的数值缓缓回落，最终回归正常区间，紧绷的氛围才稍稍松动，众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释然。

　　秋林眼中闪过喜色，语气带着如释重负：“忻悦姐，数据恢复正常了。”

　　齐忻悦唇角也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总算不负连日来的努力。

　　然而下一秒——

　　“哔——！”

　　更加尖锐的蜂鸣声响彻整间实验室。

　　八号太空舱的红灯再度疯狂闪烁，短短数秒之后，屏幕上的数值彻底拉成一条平直的横线。

　　八号实验体，死亡。

　　喜悦戛然而止，错愕瞬间爬上齐忻悦的眉眼。变故发生在转瞬之间，前一刻还看到希望，下一秒便坠入深渊。

　　“忻悦姐……”秋林低声唤道，眼底满是担忧。

　　她清楚，VJF针剂是齐忻悦废寝忘食、倾尽心血研制的成果，也是整个团队眼下最大的指望。好不容易看到阶段性进展，到头来还是彻底失败了。

　　“处理后续事宜吧。”

　　齐忻悦缓缓闭上眼，轻轻一叹。

　　终究还是失败了。

　　恍惚间，虞清漄苏醒时那句冰冷的话语再次在耳畔响起：“入梦，是假的。”

　　少女空洞无神的眼眸犹在眼前，那句告诫究竟是实情，还是单纯的消极判断？

　　整个项目的根基，都建立在“入梦”真实存在的前提之上。倘若从一开始方向就是错的，那所有人的付出，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空。

　　齐忻悦眼底染上浓重的黯然。

　　死寂之中，实验室的门被人推开。

　　一道身着白大褂的身影缓步走入，精致白皙的脸上架着一副金框眼镜，掩去大半眸光，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男子气质温润禁欲，他的到来，让室内本就压抑的氛围又多了几分无形的压迫感。

　　他抬手示意其余工作人员先行离开。

　　片刻后，偌大的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又失败了？”

　　男子走到齐忻悦身侧，语气听似温和，落在齐忻悦耳中，却句句带着嘲讽。

　　她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怎么，是特地来看我笑话的？”

　　见她神色讥讽、语气冰冷，叶墨书轻笑一声：“齐忻悦，你未免太过急躁了。你在急什么？”

　　他微微俯身，向她凑近几分，眼底带着几分难得的戏谑。

　　齐忻悦抬手直接将他推开，语气愈发冷硬：“叶墨书，我有权请你体面地离开我的实验室。”

　　“别把我想得这般不堪。”叶墨书收敛玩笑的神色，语气转为严肃，“上层下达指令，要求我们尽快收尾现有工作。”

　　“可实验还没有结束……”齐忻悦满脸不甘。

　　项目说启动便启动，说终止便终止，凭什么由旁人随意摆布？

　　叶墨书看出了她的误解，放缓语调解释：“不是叫停项目，我们要整体搬迁，前往莫林基地。”

　　齐忻悦猛地抬眼，眸中泛起光亮：“出什么变故了？”

　　叶墨书的视线越过她，落在后方的太空舱上，语气平淡无波：“照安排执行就好。”

　　齐忻悦心头一沉。想来是长期没有突破性成果，上层早已心生不满。她眷恋地环顾四周，心中五味杂陈。

　　“动作加快，明天就动身。”

　　留下这句吩咐，叶墨书转身大步离去。

　　上层的耐心早已耗尽，如今能找到的实验体越来越少，留给他们的时间，也所剩无几。走出实验室时，叶墨书眼底彻底沉了下来。

　　门外墙边，一道身影斜倚而立。

　　“你对她，有意思？”男子语气懒散，带着几分打趣。

　　叶墨书猝不及防抬眼。来人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乌黑的碎发散落，眼底还凝着戏谑，精致的面容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叶墨书险些维持不住神色，又气又无奈：“虞清汜，你居然躲在墙角偷听？”

　　虞清汜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脑后的小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平添几分反差感。他瞥了叶墨书一眼，语气漫不经心：“我没空理会你们的私事。上头下了死命令，接下来半年，必须拿出实质性成果。另外，对外宣称解散的人员，也要全部更换。”

　　言下之意，除核心成员外，其余人尽数替换。

　　叶墨书颔首应下，随即面色凝重地开口：“VJF针剂第一阶段，宣告失败。”

　　虞清汜对此并不意外，神色淡然：“若是一次就能成功，那才奇怪。抓紧时间完善，我们没有多余时间可以消耗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径直迈步离开。

　　时间已然紧迫。能成自然最好，就算失败，用不了多久，大家也会再度相遇。虞清汜眸色幽深，如同望向万丈深渊，情绪深藏不露，无人能窥探分毫。

　　……

　　搬迁之后，实验进程骤然提速，所有人都被紧绷的节奏推着前行。

　　转眼一周过去。

　　齐忻悦站在围栏边，望着眼前成片茂密的山林，心底满是怅然。

　　新基地物资匮乏，人手也大幅缩减。若是这一轮依旧一无所获……她不敢继续往下深想。

　　林间鸟鸣此起彼伏，热闹鲜活，可这份生机，仿佛与实验室的众人隔着一道无形壁垒，永远无法相融。

　　“既然来了，不妨直接现身，何必躲躲藏藏。”她轻声开口。

　　沉寂片刻，身后传来脚步声，最终停在她身侧。

　　男子声线温润如山间清泉，却依旧带着几分慵懒：“我可不敢。万一你心里烦闷，把我推下去，我可是有苦说不出。”

　　低沉的笑声伴着打趣的话语，稍稍驱散了齐忻悦心头的郁结。

　　她淡淡回笑：“我还没有那般暴躁。”

　　虞清汜双手反撑在栏杆上，与她平视：“实验有进展了？”

　　齐忻悦挑眉：“是他让你来问的？”

　　虞清汜仰头望向天际，看飞鸟掠过，流云游走，声音清浅却清晰：“是。上层要求，本月之内，必须拿出第二阶段的VJF药剂。”

　　齐忻悦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他疯了？根本不可能这么快！”

　　VJF药剂的升级研发工序繁杂，需要海量原料与实验样本。如今人手紧缺、物资短缺，想要在短时间内推出升级版，难如登天。

　　“这是命令。”虞清汜半个身子微微探出围栏，语气平静，不带半分转圜余地。

　　齐忻悦试着争取，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这件事根本无法完成，我们缺太多东西了。清汜，你能不能帮忙去说一说？”

　　虞清汜不耐地打断她：“我相信你能想出办法。下周会补充一批物资，但数量十分有限。”

　　他的目光淡漠，其中暗含警告——这是最后通牒。

　　齐忻悦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终究低声应下：“我知道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一旦任务失败，她将彻底失去接触“入梦”项目的资格。

　　“还有一个消息。”虞清汜直起身，语气慵懒依旧，“‘入梦’的第三次实验，还留着你的入场资格。”

　　齐忻悦浑身一震，猛地看向他，眼中满是震惊。

　　虞清汜没有再多解释，点到即止，转身大步离开。

　　原地只余下齐忻悦单薄孤寂的身影。她反复琢磨着对方最后那句话，心绪纷乱。

　　林间飞鸟像是被惊扰，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远，又落在僻静的角落，悄然窥探。

　　良久，齐忻悦轻轻吐出一声长叹。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放手一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