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垩》砚姝

2、第2章 回忆（1） “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记不清，这场连环噩梦什么时候出现的……”

　　齐晴垂落眼帘，长睫轻颤，音色压得极低。

　　“我只记得，梦境里时而只剩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黑暗，时而周遭空无一物，唯有一道声音，反复呼唤我的名字。”

　　“起初梦里尚且残留微光，那道呼唤声循环往复，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每一次我快要触碰到真相、抓住那道声源时，身后总会骤然伸出一双手，硬生生将我拽入万丈深渊。”

　　回忆翻涌而上，刺骨寒意顺着脊椎攀爬至四肢百骸，齐晴身躯控制不住轻颤，生理性恶寒席卷全身。她嗓音微微发哑，继续开口，那语调裹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最近梦里连最后一点光亮都消失了，只剩无边无际、吞没一切的黑暗，还有那道不肯停歇的呼唤。”

　　话音落下，她抬眸，平静迎上叶墨书的视线，眼底沉淀着经年累月的麻木与绝望，轻声发问。

　　“叶医生，我这病，还有痊愈的可能吗？”

　　“这些年我辗转求医，看过无数医师，所有人都判定我身体无恙、精神毫无异常，也开了无数药物，终究还是药无可医。”

　　语调平缓无波，没有激烈哭诉，可那份沉入骨血的疲惫与绝望，尽数流露。

　　她始终不解，这场梦魇为何死死纠缠自己，日夜侵蚀心神。现实与梦境边界日渐模糊，时常恍惚失神，分不清身处在幻境，还是真实人间。

　　年复一年，循环往复，无解无期。

　　叶墨书指尖轻点桌面，垂眸沉思片刻，抬眸沉声发问：“你的症状远比表面棘手，那道呼唤你的声音，你是否听过？”

　　齐晴缓缓摇头：“声线沙哑浑浊，雌雄难辨，分辨不出任何特征。”

　　“常规治疗无法根治病灶。”叶墨书手肘撑桌，指尖轻抵下颌，语气漫不经心，缓缓吐出两个字，“你有没有听过，入梦。”

　　入梦。

　　并非临床常用的浅层催眠、睡眠诱导疗法，而是医学界秘而不宣的极端实验手段。

　　它能通过特殊药剂与仪器，强行连通双人意识，潜入病患深层潜意识、剥离封存记忆、踏入原生梦境；可一拖二、亦可多意识共生潜入。

　　这项实验还有一个别名——无尽。

　　寓意踏梦而入，生死无归。

　　项目风险滔天，违背医疗伦理，早已被官方封禁立项，业内极少有人知晓全貌，仅顶尖医学研究者、私密研究所内部有所耳闻。坊间流传版本驳杂失真，被传得诡谲神异，从无完整落地、安全可控的实验案例。

　　“入梦？”

　　林霖艺脸色骤然惨白，浑身一僵，慌忙环顾紧闭的诊疗室房门，声音控制不住发颤，满是惶恐，“舅舅，这是明令封禁的禁忌实验……”

　　“这是目前唯一能根治她病的办法。”叶墨书神色淡然，毫无忌惮，侧眸看向外甥女，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若是有第二种稳妥方案，我绝不会让她以身涉险。”

　　话语末尾染上几分惋惜，刻意放缓语调，字字戳中齐晴当下的绝境。

　　林霖艺眼眶瞬间泛红，心绪大乱，攥紧齐晴衣袖，用力想要将人拉起，仓皇劝阻：“我们走，我们换其他医生问诊，这个项目绝对不能碰，太危险了……”

　　齐晴抬手，轻轻拍开她攥着衣袖的手，力道温和却坚定。

　　“霖艺，我早已别无选择。”

　　她抬眸，眼底一片清明，褪去往日淡漠，只剩倦怠决绝，“我太累了，不想日夜困在噩梦里煎熬，这不是我想要的日子。”

　　这句话既是安抚挚友，也是自我笃定。

　　前路荆棘丛生，步步涉险，可这是唯一的生路。若是退缩回避，往后余生，只剩永无止境的梦魇与绝望。

　　她不知未来是否会后悔，但此刻，她执意奔赴。

　　“齐晴，那可是禁区啊，触碰极有可能付出生命代价。”林霖艺喉结滚动，声音哽咽，压不住心底极致的恐慌，“我怕失去你。”

　　“不必急于答复，回去深思熟虑之后，再给我答案即可。”叶墨书适时开口打断，唇角噙着温和浅淡的笑意。

　　齐晴缓缓起身，身姿挺拔，神色郑重：“我会仔细斟酌，多谢叶医生。”

　　叶墨书随之起身，抽出一张烫金私人名片递至她掌心：“想好之后随时联系我，随时有效，改变主意也无妨。”

　　齐晴颔首收下名片，揣入外套口袋，侧目看向身旁垂眸隐忍、心绪不宁的林霖艺。

　　“你先离开，我有几句话单独和她说。”叶墨书读懂她的示意，开口吩咐。

　　齐晴颔首转身，轻合诊疗室房门，缓步离开走廊。

　　门板闭合刹那，叶墨书脸上温润医者笑意瞬间剥离殆尽，眉眼覆上薄凉嘲讽，看向身侧眼眶泛红的少女。

　　“你倒是演得真情实感，当真把她当成挚友了？眼泪说来就来，演技长进不少。”

　　林霖艺抽出纸巾按压泛红眼眶，声音带着未褪的哽咽，语气自嘲：“那我能入选最佳演员吗？”

　　叶墨书低笑出声，抬手轻拍掌心，敷衍鼓掌：“可以，要不要我给你颁一枚奖章？”

　　“不用了。”林霖艺慌忙摇头，收敛眼底湿意。

　　叶墨书敛去笑意，回归正题，语调冷沉：“加快游戏进程。后续你循序渐进，透露入梦项目前期基础信息给齐晴，她一无所知的话，那项目就无法启动。”

　　他抬眸望向窗外，天穹乌云密布，无风无雨，天色暗沉压抑。

　　林霖艺敛尽所有情绪，轻声应声，心底仍存忐忑：“舅舅，她不会出事的对吗？”

　　“你出事，她都不会出事。”叶墨书嗤笑一声，眸光冷冽，沉声警告，“管好你的嘴，恪守本分。除我之外，没人会纵容你那多余的心软。”

　　林霖艺浑身骤然一颤，冷汗瞬间浸湿后背，慌忙死死捂住嘴唇，面色发白，噤若寒蝉。

　　“我……我不会再多做多余举动。”

　　得到应允，林霖艺仓皇转身离开诊疗室。

　　走出走廊拐角，她长舒一口浊气，刚平复心绪，抬眼骤然僵在原地。

　　齐晴静静立在身侧，安静等候已久，两人并肩而立，指尖按下电梯按键。

　　“你一直在等我？”林霖艺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亮，方才惶恐尽数消散，眉眼染上欢喜。

　　齐晴淡淡颔首。

　　叮咚——

　　电梯轿厢抵达，金属门缓缓敞开，两人依次走入电梯。

　　密闭轿厢内，空气安静凝滞。

　　不等林霖艺平复欣喜，齐晴清淡嗓音骤然响起，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你和叶医生，有事瞒着我。是关于入梦的，对不对。”

　　一语戳破。

　　周遭空气瞬间冻结，诡异沉寂蔓延开来，林霖艺垂眸抿唇，刻意回避，一言不发。

　　叮咚。

　　一楼抵达。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推开，一道清瘦挺拔的白大褂身影，静静伫立在电梯门口。

　　女子眉眼清冷绝尘，气质疏离寡淡，面容精致冷白，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齐晴率先迈步走出轿厢，擦肩而过的一瞬，熟悉刺骨的宿命感再度席卷心头，心口骤然发紧。

　　她下意识驻足回头，走廊空空荡荡，方才那道白衣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齐晴压下心头莫名悸动，敛去杂念，抬步走出医院大厅。林霖艺沉默跟在身后，全程缄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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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梯缓缓闭合上行。

　　方才擦肩而过的清冷美人齐忻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弧度，薄唇轻启，声线轻冷。

　　“原来她就是齐晴，计划目标人之一。”

　　叮咚。

　　中层楼层抵达，叶墨书缓步踏入电梯，侧身与她并肩而立，笑意温和，语调轻快：“好巧，齐医生。”

　　齐忻悦面上笑意淡去，眉眼疏离：“不巧。”

　　“没能私下偶遇，只能开会途中碰面，着实可惜。”叶墨书自顾自开口，眸光散漫，“这场研讨会议冗长乏味，只盼能早点结束。”

　　电梯陆续停靠，多名医护、研究员涌入轿厢，人声嘈杂，尽数讨论院内专项研讨会议内容。

　　叶墨书翻转手机，眸底漫着不耐。

　　下一瞬，手机消息弹窗弹出。

　　好友申请备注：你好叶医生，我是齐晴。

　　叶墨书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通过申请。

　　对话框内消息即刻发来。

　　【齐晴】：我同意参与入梦实验，时间定在一个月后。

　　【叶墨书】：好。

　　楼下人行道旁，齐晴收起手机，侧眸看向身侧脸色苍白的林霖艺。

　　“我已经决定，加入入梦了。”

　　林霖艺唇瓣翕动，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无力劝阻：“齐晴，入梦真的会死人的。”

　　她抬眸，眼底回忆翻涌，神色涣散苍凉，缓缓开口。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关于入梦起源，关于我舅舅，还有最初那位研究员。”

　　“故事从虞清漄十七岁那年开始。”

　　“那一年，齐忻悦第一次见到虞清漄。那少女扎着利落双马尾，眉眼明媚，笑意鲜活，周身裹挟着蓬勃热烈的少年朝气，明媚耀眼。”

　　“彼时的他们尚未加入清雅研究所，供职于一家私人医学科研机构。虞清漄以项目投资人妹妹的身份到访参观，提出了一个颠覆现有医学、大胆到极致的假想——入梦。”

　　“那时入梦尚未被冠以禁忌恶名，无人知晓凶险，全员凭着少女超前大胆的构想，启动专项研究。”

　　“她天赋卓绝，科研项目每一次陷入瓶颈、研究航线偏移，她都能精准刺破困局，修正所有漏洞，带领团队回归正轨。”

　　“2069年，入梦首次活体实验敲定。”

　　“她执意自荐成为首例人体实验体，全员研究员集体反对。彼时脑部芯片植入技术尚未成熟，风险不可控，极易造成受试者脑死亡、永久植物人、意识崩坏。”

　　“所有人不敢豪赌，项目迟迟搁置。直至虞清漄毫无征兆骤然昏迷，全身器官无病灶、无损伤却持续性衰竭，所有医疗仪器均查不出病因，医生判定，她不足一年。”

　　“她的兄长虞清汜，是项目的投资人，当即敲定最终决策：给虞清漄植入梦境芯片，启动实验。”

　　“这是绝境，也是唯一转机。”

　　“初代技术漏洞百出，我们只能依托仪器远程监测梦境意识。植入第一年，少女器官衰竭全面停止，身体指标稳步回升，项目取得突破性进展，全员振奋，认定研究方向完全正确。”

　　“可转机转瞬即逝。”

　　“植入芯片第二年，虞清漄突发脑部意识紊乱，呼吸骤停、身体机能断崖式暴跌，生命体征剧烈波动，所有人进退两难，彻底没有退路。”

　　“第三年，2073年凌晨三点五十八分。”

　　沉睡三年的虞清漄，骤然苏醒。

　　她静静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眸光空洞死寂。

　　“清漄？虞清漄？”齐忻悦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少女胸腔起伏沉重，白雾反复氤氲氧气面罩，不言不语。

　　全套体检报告出炉，身体各项指标全部恢复正常，实验宣告表面成功。

　　可清晨九点二十四分，全员问询梦境实验结果时，少女耗尽浑身力气，一字一顿，艰涩开口。

　　她说：“入梦，是假的。”

　　齐晴瞳孔微缩，眉心紧蹙，满眼错愕：“可她明明苏醒，身体痊愈，为何会否定实验？”

　　“那时所有人都被突破成果冲昏头脑，偏执疯魔。”林霖艺凄然苦笑，眼底盛满悲凉，“他们不愿相信，也不肯回头。项目投入成本、时间、心血早已无法割舍，全员骑虎难下，只能一意孤行。”

　　“后来呢？”

　　“2074年，虞清漄苏醒第一年，第二轮人体实验强制启动。”

　　林霖艺嗓音愈发低沉，字句寒凉。

　　“本次实验受试者四人：包秀青、孙思维、郑文心，还有——虞清漄。”

　　齐晴骤然抬眼，满眼不可置信：“为什么还要将她再度纳入实验名单？”

　　“因为她是首例入梦受试者。”

　　林霖艺复刻出当年虞清汜冰冷漠然的语调，复述那句冷血定论。

　　“虞清汜说，她是引路人，必须入局。”

　　病床之上，少女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死寂，形同没有生机的人偶。

　　当年的齐忻悦当场暴怒，厉声驳斥：“我不同意！这是强制人体实验，她不是你们的试验工具！”

　　虞清汜面色淡漠，语气冷硬，掷地有声：“她是我妹妹。”

　　家属监护权限，一语封死所有反驳。

　　齐忻悦浑身发冷，厉声追问：“她的父母呢？他们也默许吗？”

　　“项目启动，便永无终止之日。”

　　虞清汜淡淡开口。

　　道尽人性贪欲与偏执。

　　欲望生根，前路既定，无人愿意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