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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千秋共此心 百年隐居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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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百年后。
沧溟宗,后山寒潭。
雾气依旧终年不散,潭水依旧清冷如旧。岸边那株老松又粗了一圈,虬枝盘曲,覆满青苔。
唯一不同的是——
潭边多了两间竹舍。
一间朝东,一间朝西。东边那间檐下挂着一柄剑,西边那间窗前悬着一管笛。
晨光初透,雾气渐薄。
东边竹舍的门开了,谢清晏走出来,青衫素净,眉眼温润如初。他站在檐下,望了望西边那间紧闭的门,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百年了,那人还是喜欢赖床。
他转身去井边打水,动作娴熟而从容。水桶落入井中,激起清响,惊起枝头几只雀鸟。
西边竹舍的门终于开了。
殷寂倚在门框上,玄衣松松垮垮地披着,头发也没束,就这么懒洋洋地望着谢清晏的背影。
“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谢清晏头也不回:“日上三竿了。”
“三竿?”殷寂抬头看了看天色,嗤笑一声,“这才刚亮。”
谢清晏提着水桶回来,路过他身边时,顺手将一块湿帕子扔过去。
“擦脸。”
殷寂接住帕子,慢吞吞擦了一把,又懒洋洋靠回门框。
“今日有事?”
谢清晏顿了顿。
“有。”
“何事?”
“林晚疏传讯来,说仙门大会今日召开,请我去压场。”
殷寂挑眉:“压场?就那群小崽子,也配让你压场?”
谢清晏看着他,目光温和。
“她说,有人想借机生事,重提仙诡之别。”
殷寂笑意微敛。
百年了,仙门与诡道虽然表面上相安无事,但总有些人不死心。每隔几年便要闹一出,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要重立规矩、再分正邪。
谢清晏每次都会去压场。
不是因为他想管这些事,而是因为——
他不允许任何人,再拿“正邪”二字,来定义殷寂。
“我陪你去。”殷寂说。
谢清晏摇头:“不必。你在这等着,晚上回来陪你喝酒。”
殷寂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我去葬骨崖转转,看看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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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葬骨崖。
百年过去,这里依旧血河奔涌,彼岸花盛开。唯一不同的是,崖边多了一座坟。
坟前立着一块碑,碑上只刻了两个字——殷母。
殷寂蹲在碑前,将带来的点心摆好,又斟了一杯酒。
“娘,寂儿来看你了。”
他轻声说着,指尖拂过碑上的刻痕。
“谢清晏今日去仙门大会了,晚些回来。等他回来,我们再一起来看你。”
风拂过,彼岸花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
殷寂望着那片花海,忽然想起百年前,母亲从封印之处归来,只活了三年。
三年里,她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说他的小时候,说他父亲年轻时的糗事,说当年如何与玄阳真人相识,说那三百年镇守封印的日子有多难熬。
三年后,她走得安详。
临终前,她握着殷寂的手,笑着说:“寂儿,娘这辈子,值了。”
殷寂当时没哭。
他把母亲葬在葬骨崖,因为这里是她最喜欢的地方。每逢花开,他便来陪她说说话。
百年了。
花开花落一百回,他来了两百次。
“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若真有来世,咱们还能不能再见?”
风停了。
花不动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
殷寂等了许久,没有等到答案。
他笑了。
“行,不答就不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那我去等谢清晏了。晚上再来陪你。”
他转身离去。
身后,彼岸花忽然轻轻摇曳,一朵花瓣飘落,落在他方才蹲过的位置。
像一声叹息。
又像一声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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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仙门大会,问剑峰。
百年过去,这里已重建得比从前更加恢弘。十二宗掌门齐集一堂,座下弟子济济,剑光耀目如雪。
谢清晏踏剑而来,落在主位之侧。
他没有坐主位。
那是留给各派掌门轮流坐的,他今日只是“压场”,不是“主持”。
但满座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百年了。
这位曾经的沧溟宗首席,如今的“晦明宗”创始人,早已是仙诡两道公认的第一人。他那一剑可斩混沌的威名,至今无人敢忘。
可他偏偏不称尊、不立派,只带着殷寂隐居寒潭,种花养鱼,喝酒吹笛。
有人私下议论:这位谢前辈,到底图什么?
谢清晏从不解释。
今日,一位年轻的玄丹门弟子忍不住问出了口。
“谢前辈!”他站起身,拱手行礼,“晚辈斗胆请教——您当年与殷前辈携手镇压混沌,功盖天地,为何不借此立宗称尊,反而隐居山林?”
满座一静。
谢清晏看向他,目光温和。
“你叫什么名字?”
那弟子受宠若惊:“晚辈玄丹门,秦昭。”
谢清晏点点头。
“秦昭,我问你——你修行是为了什么?”
秦昭一怔,想了想,答道:“为了证道长生,光耀门楣。”
谢清晏笑了。
“证道长生,光耀门楣。”他轻声重复,“然后呢?”
秦昭答不上来。
谢清晏望向远处,望向沧溟宗方向,望向那片隐在云雾中的寒潭。
“我年轻时,也这么想过。”他说,“证道长生,光耀门楣,做仙门楷模,留名青史。”
“后来遇见一个人,才知道——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他转头看向秦昭。
“我想要的不多。”他说,“一间竹舍,一壶酒,一个人。”
“这就够了。”
满座寂然。
秦昭怔怔望着他,忽然深深一拜。
“晚辈……受教了。”
谢清晏摆摆手,示意他起身。
然后他站起身,朝各派掌门拱了拱手。
“今日之会,到此为止吧。”他说,“有人想生事,先问问我的剑答不答应。”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另外,替我带句话给那些想重提仙诡之别的人——”
“正与邪,不在出身,在心。”
“这话,是我和殷寂用命换来的。”
他转身,踏剑而去。
留下一地寂静。
许久,凌霄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谢前辈……”他摇摇头,眼中满是感慨,“百年了,还是这副脾气。”
林晚疏站在人群中,望着谢清晏远去的背影,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她低头,轻声说:“师兄,你还是老样子。”
然后她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去。
那里,是她父亲林远山的墓。
每年今日,她都要去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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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黄昏时分,谢清晏回到寒潭。
殷寂已经等在竹舍前,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两壶酒、几碟小菜。
“回来了?”他懒洋洋问。
谢清晏在他对面坐下。
“回来了。”
殷寂斟满两杯酒,递给他一杯。
“那些人,老实了?”
谢清晏接过酒杯,饮了一口。
“老实了。”
殷寂笑了。
“你那脾气,谁敢不老实。”
谢清晏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拂去他肩上一片落花。
“今日去葬骨崖了?”
殷寂点头。
“跟我娘说了会儿话。”
谢清晏握住他的手。
“改日,我陪你去。”
殷寂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唇边笑意加深。
“行。”
暮色渐深,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缓缓沉入云海。
寒潭上升起淡淡的雾气,将两间竹舍笼在一片朦胧里。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说话。
说到兴起处,殷寂取过骨笛,吹了一曲。
笛声悠扬,穿过雾气,飘向远方。
谢清晏静静听着,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幽冥渊底,第一次听见这笛声的时候。
那时笛声凄厉幽诡,像哭像笑。
如今这笛声,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
他望着殷寂,望着他在暮色中微微发光的侧脸,忽然开口。
“殷寂。”
笛声停下。
“嗯?”
谢清晏望着他,目光温柔如这一潭秋水。
“这辈子,够了吗?”
殷寂怔了怔,然后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如同三百年前葬骨崖上,那个赤足散发的少年,回头朝他挥手时的模样。
“够了。”他说,“早就够了。”
谢清晏也笑了。
他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下辈子呢?”
殷寂歪头看他。
“下辈子?”他弯起唇角,“下辈子再说。”
谢清晏挑眉。
殷寂凑过来,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先过好这辈子。”
暮色四合,雾气渐浓。
两间竹舍的窗中,透出温暖的光。
远处,葬骨崖上,彼岸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天边,一轮新月缓缓升起。
新的一天,又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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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完)
许多年后,寒潭边多了一座无字碑。
碑前常年放着一壶酒、一管笛、一柄剑。
没有人知道碑下葬的是谁,只知道每年清明、中元、除夕,会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带着一个年轻人来此祭拜。
老人会在碑前坐很久,有时说话,有时沉默。她身旁的年轻人则会默默清扫碑前的落叶,然后点燃三炷香。
有一年清明,一个孩子问那位老人。
“太奶奶,这碑下葬的是谁呀?”
老人低头看他,目光温和。
“是两个很厉害的人。”
孩子歪着头:“多厉害?”
老人望向那座碑,望向碑后的寒潭,望向寒潭边那两间早已无人居住的竹舍。
“他们啊……”她轻声说,“他们用一辈子,教会了所有人一件事。”
“什么事?”
老人笑了。
“正与邪,不在出身,在心。”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玩了。
老人独自站在碑前,许久许久。
风拂过,碑旁的彼岸花轻轻摇曳,像在回应她的注视。
她弯腰,斟满三杯酒。
一杯洒在碑前,一杯自己饮尽,一杯放在碑旁那块常年空着的位置上。
然后她直起身,望着那座碑,轻声道:
“师兄,殷前辈,晚疏来看你们了。”
“下辈子,换我等你们。”
风停了。
花不动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
许久,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笛音。
老人转头望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只有寒潭水面上,倒映着两片飘落的花瓣。
一片青,一片红。
相依相偎,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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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
《晦明劫》第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