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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来世 莫比乌斯, ...


  •   夏言归回了房间也没有想把包放下的意思,洗澡都和它一起,出来就把它和自己都裹在了被子里,“哥哥,你不用一直看着我的。”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他绝对又瞒着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把手机调成录音,找出衣服迈步走进了浴室,“言归,一会儿我们去楼下吧,收拾一下。”

      “啊?你要现在洗吗?那我陪你吧哥哥,你晚饭没吃多少,别晕了。”夏言归跟着我起身,连滚带爬地在我之前打开了浴室门。

      出发点是好的,动机也很合理,我犹豫了五秒,点了头,“离远点,别崩到水。”

      夏言归朝我敬了个礼,让开了路,“Yes,闵sir!”

      我找到了一个莫比乌斯的bug,和世界的bug不同,莫比乌斯会服从我决绝的想法,甚至顺着我,只是不接受和夏言归走到最后一步,所以只要我们两个都不提,我们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所谓永恒。

      他在这不会碍我的事,反而近距离地为我提供信息素,让我在潜意识中完全放心这处陌生的环境。

      我知道他只是怕我悄无声息地死掉而已,我又何尝不怕呢?
      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能和他在一起的办法,我又怎么会不想活下去呢?

      “哥哥,我想……问你个问题。”夏言归低着头,语气变得不似从前,磕磕巴巴地,“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特别喜欢一个东西,但是它已经坏了,你的好朋友先知道,可你的那个好朋友不仅没告诉你,还……”

      “还和你其他朋友一起骗你,你怎么想?”

      “你把我的游戏机弄坏了?”我预感不妙,停了花洒直视着他。
      “……不是,它好着呢,满电无损。”夏言归无奈道,又转头看另一面,就是不和我对视。

      夏言归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道:“诶呀反正你怎么想这件事啊?哥哥,我……我最近一直在想。”

      我松了口气,重新打开花洒,不咸不淡地开导:“善意的谎言固然可取。”
      你们也一直在骗我不是吗?

      夏言归的眼睛睁开了,虽还是有些黯淡,却比他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强多了,像是终于得空做了个深呼吸。

      “但每个人都有得见真相的权利。”我补充道。
      人不应该永远掩埋于谎言之下。

      夏言归闻言猛地张大了嘴巴,双手都握了拳,连指甲都微微嵌进了肉里,泛红发白,但最终他咬紧了下唇,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他们骗我,但他这一番话,我确实听不懂。

      他是想跟我说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突然想对我说了呢?又为什么突然不说了呢?

      “我的看法是,如果幸福的话,说不说,都不重要。”
      夏言归忽然叹了口气,眼角蓄了水光,“我就知道……”

      “哥哥,你全知道了对不对?我早该猜到的……那本书你在里面做了铅笔的批注,只不过擦了,但我看见了,我描出来了!”夏言归蹲了下去,把脸埋在了自己的臂弯里,哽咽道。

      “你看过医学类的所有书,你生物没有不是满分的时候,我早该猜到了……这么拙劣的借口,我……我就知道我根本骗不过你……对不起……哥哥,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多活一会儿,他们说你心情好的话是有可能影响的,对不起,我没想到……”

      “别说了。”我披上件浴袍,穿好拖鞋在他旁边陪他蹲下,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发,安慰道:“别哭了,言归,如果这件事让你这么为难,那真相也可以暂时不见天光。”

      我们就在死寂与挣扎的边缘见证下,永恒地长眠于日出之前,既然我们离不散、遇无缘,那就一起坠下深渊。

      我们的爱见不得光,那我们也不要醒来了。

      我在他旁边陪了他很久,这是我最像哥哥的时候,像照顾婴儿一般帮他在哭得上不来气时拍拍后背,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蹭着他的泪,絮叨一些很肉麻的话。

      他还是第一次在我在我面前哭,第一次对我诉苦。

      我蛮佩服我妈他们的,能让一个话唠瞒了一个秘密十七年,更佩服夏言归,居然真的能瞒十七年。

      等他控制好情绪,我扶着他起来,“去看雪吧?乖。”

      夏言归哭得有点缺氧,还是一抽一抽地抖,但还是萌萌地点了几下头,擦了把泪就出去换衣服了。

      他的包倒是没再带着,腾出来不少空闲用来牵我的手。

      我们刚走到楼下,就听到一个旅游团要去观察流星,夏言归扫了他们几眼,上前追问道:“哥哥们,这么晚了,你们这是要去……”

      为首的人闻言转过身,友好地朝他伸出手,“我们两个准备去滑雪,其他人要去山顶看流星。”

      “这么晚了,滑雪很危险的。”夏言归简单地握了下他的手,表示回应。

      “还没黑下来嘛,就玩一趟,正好天黑了就直接回去汇合看流星……”他忽然凑近了夏言归,耳语了几句,随后就和那群人结伴走了,似是赶时间,夏言归也没拦,只又补了句注意安全。

      他凑回我身边,满脸笑意,“他要去表白了,等第一颗流星落下时,天下就又多了一对情侣了,好浪漫……”

      “他不会把戒指藏在手套里了吧?”我问道,紧随其后地推开了旅馆大门。
      夏言归点头夸道:“真厉害哥哥,等他老婆帮他摘手套的时候就求婚,肯定惊喜死了。”

      我轻轻地笑了一声,裹好了大衣迈进风雪。

      听说这雪已经下了好几天了,虽不是连续,但降雪量也比往年多,松松软软的,踏在上面跟踩棉花一样。

      雪很厚,一直到小腿,夏言归走了几步就忍不住把我背到了身上,说什么都不让我自己走了。

      一片雪花落于鼻尖,蓦地在眼前放大,我于是紧盯着它,放任周遭景色逐渐虚化,直到眼前直到只有它还未融化。

      “流星!”夏言归停了脚步,晃了晃我催促道,“你看!哥哥,你许个愿吧哥哥!快点!”

      “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我不受控制地淌下泪,哽咽道。

      那片雪花忽然碎掉了,自它的中心碎成了无数片,他们重新排列着,在飞速的流动下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
      他嘶鸣着,转得比原先快了无数倍。

      我的视线清明了,我看到飘飞不止的雪,覆盖在整个莫比乌斯环上,那泛着白的莫比乌斯环,是雪,是千千万万永不融化的雪啊!

      暗下去了,我和莫比乌斯。
      忘记,逃避,埋葬——
      ……

      我好热,身体也没力气,耳边是阵阵嗡鸣声,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绝对比我听到的多,毕竟夏言归一直是话唠嘛。

      “哥哥,你……不是发烧吧?!你现在热吗?”夏言归凑得更紧,握上了我的手,他另一只手撕掉了颈后的抑制贴。

      我闻到了他的信息素,但我闻不到自己的,我不信邪地往他的怀里凑了凑,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想闻他的信息素,那股熟悉的茶香味。

      夏言归把我的抑制贴撕掉,我才能闻到一点自己的味道,但也被满屋的茶香盖的不剩太多了。

      “哥哥,你二次分化了。”他说得笃定,但声音却是颤抖的,“你还能闻到我的信息素吗?哥哥?闻到我的信息素难受吗?”

      我清楚地知道我不难受,甚至还有点依赖,依稀地还能辨认出这是安抚性信息素。
      我不仅分化了,还分化成了一个Omega。

      我的头好痛。

      “哥哥,哥哥?你还在发烧,再睡一会儿吧,没事了,我喜欢你,这就够了。”夏言归推我躺到了床上,为我盖了被子。

      夏言归又摸了摸我的额头,笑起来了,“既然你不喜欢再近一步,那我们就永远停在这一刻吧,没关系的哥哥,我爱你,这就够了。”

      永恒这个词,太虚伪了,不过我想,既然要停在这一刻,这样就够了吧。

      我们永远停在最美好的一刻吧。
      这就够了!

      闵薇绫的声音很小:“怎么啦言归?姑姑记得你不常哭的呀?”

      “契合度低也没关系的吧?你们不还是很好吗?临醉又不排斥,还可以好好相处啊?不哭了啊小宝。”我听不太清,但很确定是我妈妈。

      夏言归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密密麻麻又断断续续,直到最后我才只听听到两个字而已。

      以后。

      他们的声音也都逐渐模糊了,取而代之的一阵刺耳的嘶鸣。

      我的头又开始痛了。

      有雪声,有笑声,我看向对面的几张全家福,人都在,只是成长为了另一个样子。
      “说‘新年快乐’!”

      “咔嚓”一声,姑姑绕过沙发跑向我们身后,她大概伸开了双臂,露出了她少女时代的第一抹纯真。

      因为相机摄下的是永恒。

      “刺啦”一声,好像是相机故障了吧,这声音很刺耳,惹得我脑袋一阵晕。

      我抬眼看向后花园的落地窗,他们在那边放烟花,现在已经有了几处火光,正随着呼吸的频率一亮一暗。

      他们点燃了引线,我于是注视着,跟着它们划过的轨迹,直到身体一点一点地没了力气。

      我又看见了他。
      莫比乌斯。
      于他,我挣不开,躲不掉。

      “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

      我不知道我痛了多少次,我好像变得麻木了,在一遍遍说出“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之后,我逐渐哭不出来了。

      莫比乌斯就站在我身后,重复着他的遗嘱,他默念着。

      一次,三十一次,八百三十一次,八万次,八十三万次,八十三万一千次。
      八十三万一千二百次,八十三万一千二百一十次——

      八十三万一千二百一十三次。

      “够了么?”这是他第一次说话,嘶哑的,委屈的,带着哭腔的。

      他不再重复他的遗嘱,只是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问我“够了么?”

      我怎么可能够!

      面前的雪花于是在我落下话音后又重新聚集起来了。

      夏言归就在我眼前,只不过周遭没有景色,是一片由白构成的黑。

      我闻到了血腥味,睁眼,入目就是他的脸,嘴边仍留着掺着雪沫的血,夏言归握着我的手。

      我左手的无名指上,亮晶晶的。

      我想起来了。
      我全都想起来了。

      他把戒指藏在了我带药的包里,出门前又放在了我的大衣兜里,等着第一颗流星落下,就求婚。

      但夏言归没能说出口求婚的话,就被突如其来的雪崩打断了,他带我跑,但雪崩的范围太大了,也太快了。

      我们没逃出去。

      雪下,夏言归尝试着往上推,但无济于事,一波又一波的雪压下来,他的力气根本推不开。

      我听见好几声骨头断裂的声音,但说不出话,我只能用尽力气把他拉回来,对着他摇头。

      不活了。
      我们不活了,言归。
      你疼不疼啊,未婚夫?

      他似乎是懂了,摸索着为我戴上了戒指,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被融化的雪糊了满脸,但夏言归抱住了我。

      他如今比我高很多了,抱住我时可以把我整个圈在怀里,寒冬掩埋下,我却又感受到他温暖的茶香味。

      当茶香冷寂下来,戛然而止,我后知后觉地恍惚。

      他死了。
      他居然比我先死了。

      没有茶香的压制,寒兰的味道肆意地扩散,占领了这方寸之地。

      我的头好痛,心也疼,大概是……被雪压的吧,太沉了。

      “够了么?”
      我回过神,身处一片漆黑,不过也不重要了。

      我以为,这么多次,早该释怀,可并没有,我还是哭得出来,还是有熟悉的痛楚烙在心口。

      但我清楚,我不该进行下一次了,夏言归还在黄泉路等我,他等着和我一同踏入世界的莫比乌斯中,等我和我再见。

      我不该再执着下去了。

      八十三万一千二百一十三次,这一次,我回了头,直视着莫比乌斯。

      我说。
      “我够了。”

      他的影子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浑身是血,眼中还蓄着泪,片刻后,他又化成碎雪,构建起莫比乌斯环。

      莫比乌斯,是我自己。
      都结束了。
      世界安静下来,恍惚间,仍有一寸不真实。

      原来,莫比乌斯遗嘱是我留下的,原来愿望有时只能是臆想,原来我们都没活下来,我伸出手,碰到正在卡顿的莫比乌斯环,它仍颤抖着,和我一样不想面对现实。

      我摸了摸它,笑着安慰它道:“都过去吧,我和他说好了的。”

      我们所想要的永恒,不该是这样的。

      莫比乌斯符号破碎时,我松了口气,只觉得,这辈子太短了,循环了上万遍,我还是舍不得有他的那段回忆。

      我重新立下新的遗嘱,于世界的莫比乌斯上。

      下辈子,早点与你成家。

      【莫比乌斯遗嘱·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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