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浸山》浅水榆

5、微信

　　第五章
　　办公室门口，一群学生挤满了桌子，一个个使劲押着脖子往前伸，去看电脑上的排名。
　　未潜内心有点忐忑，硬生生找到一条缝隙，顺着往下看。
　　向浔的名字明晃晃摆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一连串A。
　　再往下才是自己，中间还隔了一个柏芸。
　　一个B在中显得十分突兀。
　　啧，又是物理。初中就老和我过不去，真讨厌。
　　他垂头丧气回到座位，同桌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买了一本《高中化学重难点大全》
　　“月考成绩出来了，你不去看吗？”
　　“等会儿。”
　　唉。看不看也无所谓了吧，我同桌这么厉害，反正每次都是第一。不过值得安慰的是，他说话终于没那么僵了。
　　身为一名社交达人，最大的成就莫过于把向浔这种“社交障碍者”拉熟。一分熟也是熟。
　　明天就可以回家一次了，住校生活实在太无聊，特别是当自己好不容易做完功课想说点什么的时候，面对他的永远只有空荡荡的床架。来教室吧，又要面对这么一个让人很没有聊天欲望的同桌。真的要闷死了！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欢呼声，一班接着一班，简直要把整栋大楼震裂。向浔看着试题上多出来的，一道，皱了下眉。
　　“对不起对不起，过激了！”
　　还好，向浔看起来没什么想深究的意思。万一又不说话，自己不就前功尽弃了。
　　未潜随便拉住一个同学。
　　“外面怎么了。”
　　“听说下周要搞校运会。哎，我说不清楚，待会儿听老师通知吧！”
　　尾音未落，史文就踩着上课铃走进来，手上还拿了个会议小本儿。
　　“好，我们刚才开了成绩分析会，现在来总结一下。”
　　教室里一下鸦雀无声。
　　“总的来讲还行。但有些同学啊，还要努力，我就不提了，后面会一个个找你们啊。”
　　“然后第一就不用讲了吧。向浔，继续努力。”
　　未潜悄悄把头埋下去，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老班却精准定位。
　　“向浔，平时多教教你同桌，这孩子物理挺差的。要不是语文英语在那儿吊着一口。啧啧啧，惨呦——”
　　全班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未潜一动不动的看着前方，慢慢变得和窗外的树叶一个色儿。
　　同样变了色的还有旁边那位。
　　本来都避之不及，怎么这事儿越找越多。
　　史文欣慰的看着两个孩子，瞧这俩孩子，“高兴的都傻了，就是这脸色不太好，怕不是缺氧了。”
　　“把窗户打开。”
　　风灌进来，把两个木雕变成了冰雕。
　　好在这温馨的氛围没持续多久，史文终于扯到正题。
　　“下周学校准备举办校运会，项目我已经给体委了，要报名也得报，不报名也得报，学校有规定的。”
　　班里一阵躁动。史文还特意强调几句：
　　“必须要报满啊，别想着逃！”
　　实际上，他的担心多虑了，运动会名额供不应求，这一届学生都挺疯的，几个男生为了去争那个3000米差点大打出手，还是猜拳决的胜负。
　　未潜有点跃跃欲试，又想拉个人一起上。转身盯上了向浔，似乎是目光太不怀好意被察觉，还没开口就被驳回了。
　　“我没什么兴趣。你要想和他们打你自己去。”
　　报名前来一场自由搏击，听着好像是不太划算。
　　相对而言，女生报名表就比较干净，没有狗爬一样的墨水大战现场。娟秀的名字整齐的立在格子上，甚至女子3000还缺了人。
　　未潜好奇瞥了眼，问体委：
　　“女子3000没人报了吗？”
　　“应该没有了，我们班女生本来就比男生少一些。3000米能有一个报的就很不错了，唉，还要感谢我芸姐大义。”
　　未潜沉思良久，久到向浔都怀疑他是不是在谋划着女装上阵。
　　他一个激灵。
　　那画面，简直不敢想象。
　　还好，未潜还没癫到那种程度。最后去加了个后勤组，负责摄影送水什么的。总之，就是不能闲着，干坐一整天不是什么美妙的主意。
　　向浔倒是什么也没安排，这种活动他以前没少参加，犯不着现在来争。找个安静的地方呆着，挺好的。

　　翌日，难得的好天气，学校像被谁泼了一罐颜料，整个笼在橘子汽水一样的氛围里。放了学，未潜几乎是立即弹起，那速度，就算是从楼上直接跳下去也不一定有他快。连和同桌告别也忘了。
　　向浔站在窗户边，看着人越跑越远。与他桌子上摆着的一摞作业沉默相视良久。如果这些书会说话，做的第一件事大概就是骂他们主人了。出于基本道德，他觉得自己应该把他作业拿下去，虽然明天未潜赶作业的时候可能没有那么烦人。
　　他把包挎到肩上，抱着书跟了出去。
　　未潜边跑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刚亮起就显示起一条未读。
　　【年年】：哥，我放学了，在你校门口等你。
　　显示接收时间，两小时前！
　　他飞出校门，转出墙角，一眼瞧见小姑娘一个人趴在自行车车座上写作业。看见他，把作业放进挎包，慢慢从一堆横七竖八的车里捞出他们那辆。
　　“等很久啦？”
　　未年点点头。
　　“但是我写完了很多作业。”
　　“行，把包给我。”
　　未年一脸疑惑的看着他哥顺势把包背到肩上。
　　“你骑车背包干嘛！”
　　……
　　自行车是以前的老款式，但算不上破旧，不过长途跋涉还是有些难为它了。下城说近不近，他昨天约好了一辆网约车，只要在半个小时内能赶过去，应该就没什么问题。这次两人其实都不用回家，学校宿舍在周末也会提供住宿生的住宿。只是有些衣服是必须要拿的。
　　对了，说到住宿，未潜倒是想起一件事：
　　“你上周末在哪儿过的夜？”
　　未年在背后愣了一瞬，那晚的经历她到现在还记忆犹新。不是因为一个人有多害怕紧张，相反，当她在网吧和那些看起来就不怀好意的人对峙时，甚至还能保持绝对的冷静，一边准备报警一边后撤。
　　只是，后续事件的发生就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了。
　　那天放学，她本来还在街上游荡不知道去哪儿的。看见街边网吧亮起的灯牌，不知不觉就走进去了。这种一看就是黑店，店口的小黄毛，甚至都没查她身份证，只撇了一眼就让她进去了。一身干净的校服和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好在几乎没什么人注意她。环视一圈，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舒暮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也顾不上看一眼身边坐下的是谁。盯着屏幕和对面叫骂：
　　“会不会打啊！不会就滚！”
　　……
　　对面似乎又嘟嘟囔囔骂了几句脏的。劣质耳机收音效果不太好，但她也只迷迷糊糊听了个大概。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选择了坐到这里，或许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有一个面熟的总能让人安心很多。
　　对面骂了没几个回合就下了线，舒暮摘了耳机，向旁边看去，是个同校的，有点眼熟，电脑黑屏，那人竟然在写作业！
　　没见过这种特殊癖好，写作业还要专挑人多事杂的网吧！
　　未年似乎察觉到这边的目光，冲她礼貌的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了。
　　舒暮：“……”
　　她默默戴上耳机，把声音调小一点，不知道是在追剧还是在干嘛。
　　挺好的，井水不犯河水。
　　只是两个人都不知道网吧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了，几个大块头闯进网吧，先是四处巡视一圈，然后揪起一个人的领子狠狠的摁在墙上。动静太大，还掀翻了几个杯子，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被揪着的中年男人缩着脖子，踡成一团，脸上写满畏惧。
　　“大……大哥，我真没钱了。”
　　攥着领子的手似乎更用力了。
　　“没钱？嗬，今天我这钱还就是要收齐了！揍他！”
　　几个人围上去，在座却没人敢拦，这种事情，离自己越远越好。
　　未年手心出了汗，出警还要一段时间，最怕的是在那之前人就已经出事了。
　　咬咬牙，手刚撑着桌子准备站起来，就被摁住。
　　舒暮走到几个大块头面前，手上拎了个不知道从哪个桌子上顺的酒瓶。拍了拍其中一个 。
　　那家伙一脸不好惹。
　　“要闹事别再这里闹，打扰到我们了。”
　　“想搞事！滚开点，不然连你一起！”
　　舒暮扬了扬酒瓶，朝未年那边瞟了一眼，还是没有砸下去。
　　算了，怕给小姑娘造成心理阴影。
　　未年注意着那边，神经紧绷，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还好，舒暮似乎只是和那些人说了什么，没打起来。
　　网吧的灯光很暗，照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害怕？”
　　舒暮走过来，尽量让语气显得没那么冲动。未年很认真的思考半秒，点点头，又摇摇头。如果换做她自己，可能最多的就是紧张，到没夸张到害怕。
　　网吧里又重归喧闹，暮色降临，一颗一颗的星缀在天边，路上行人渐少，留在网吧的，多是打游戏通宵的惯犯。舒暮先是刷了会儿剧，又觉得无聊。手机已经响了好几下，几个未接电话随着屏幕亮起。来电人是“妈”。
　　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开始回消息。
　　“我今天晚上晚点回去，你们先睡吧。”
　　过了几分钟，对面滴的亮起一条消息。
　　“好，注意安全。”
　　说是妈，其实没什么血缘关系，她妈很早就去世了，爸又娶了个后妈，几年前，爸也在工地上出事了。她早就没有任何亲人了，现在的“妈”也不过是出于道德和同理心才抚养她。一满十八，就再无关系。
　　她怎么还不走啊！她想。
　　旁边坐着一个乖乖女，不知道为什么，浑身上下都有点不自在。
　　直到看见未年带上校服帽子，趴下去。才后知后觉。
　　她要睡这儿？她想。
　　网吧的键盘声还在噼里啪啦作响。半夜，似乎是感觉到冷，未年又裹了下衣服，把脸埋得更深。总之，一晚上都没睡好，导致一整个白天都有点困恹恹的。趴到了中午。
　　键盘声如旧，一批接一批的响着，像是不会停。
　　未年觉得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键盘声了。
　　不知哪里一阵阴风，吹的她一个寒噤，又把衣服往里面裹点。缓了片刻，才发觉不对，因为这衣服根本就不是她的。自然注意到舒暮。
　　她也在这儿过夜了？
　　“你的衣服吗？谢谢。”
　　“嗯，放一边。”
　　睁了一夜眼，她一只手撑着桌子，有点无精打采。
　　无聊死了，不是她怎么还是写作业啊！
　　……
　　我在想什么啊！难道和我聊天吗不写作业！
　　鬼迷心窍的，她真的想和这位乖乖女聊聊天。
　　鬼迷心窍的，她竟然真的去要微信了。
　　“有微信吗，加一个。”
　　未年一脸懵。
　　“为……为什么？”
　　“权当我昨天看了你一晚上的报酬吧。”
　　……
　　这什么奇葩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