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叶桦回 ...
-
叶桦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玄关换鞋，听见父亲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隔着门板，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上周期中考，你们班主任怎么说的？”
叶桦的手指停在鞋带扣上。
“听见了就进来。”
这个大忙人怎么在家？
好烦。
他直起身，把装着糖的塑料袋往书包深处塞了塞，推门进去。
父亲坐在书桌后面，台灯的光从下往上打，把眼窝照成两个深黑的洞。
“比赛赢了？”父亲问，手指敲着桌面上的成绩单。
“嗯。”
“MVP？”
“嗯。”
“有什么用。”父亲把成绩单推过来，红笔圈出的数字在灯光下刺目得很，“数学扣了七分，物理实验题步骤不全，语文作文——”他顿了顿，“你写的是什么？叶桦，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翅膀硬了？”
所以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叶桦看着那张纸，想起陌岚仰头看月亮时侧脸被镀上的那层毛茸茸的边。
“说话。”
“下次会注意。”
父亲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叶桦以为会有什么东西砸过来——以前有过，玻璃杯，烟灰缸，有一次是皮带扣。
但高中之后确实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这种漫长的、解剖刀般的注视。
“去睡吧，”父亲最终说，“明天开始，每天额外做两套理综卷。”
叶桦转身，轻轻带上门。
回到房间，他把那三袋糖塞进抽屉最深处，压在初中时的日记本下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陌岚发来的消息：【你到家了吗？】
叶桦靠在门板上，慢慢打字：【到了】
【陌岚：姜烬的外套我下周一还他，你的衣服也周一给你？】
【叶桦：嗯】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
【陌岚：明天上午你还来吗？】
叶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岚：叶桦？】
【叶桦：在】
【陌岚：明天我可以和绯棠说一下的，下午再搬】
【随你】他打出去，又删掉，改成【好】
【陌岚：嗯，那明天见】
【叶桦：明天见】
窗外有猫叫，春末的夜风掀起窗帘一角。
抽屉里的糖纸在黑暗中沉默地反光。
明天。
他忽然很想再吃一颗糖。
抽屉拉开的声音在寂静里很轻。他摸出一颗柠檬味的，剥开糖纸，甜味在舌尖漫开的瞬间，手机又震了。
【陌岚：明天上午你大概几点到？】
【叶桦：八点】
【陌岚：好，晚安】
【叶桦：晚安】
发送成功后，他把那颗糖咬碎，酸涩的汁水混着甜。
窗外，春末的风还在继续吹。
周六，一切正常进行。
七点五十，陌岚在小区门口看到在等他的叶桦。
那人站在香樟树的阴影里，连帽衫的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
他低着头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早。”叶桦把手机塞回口袋，目光在陌岚脸上停留了两秒，“没睡好？”
陌岚下意识摸了摸眼下：“……很明显？”
“还好。”叶桦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过来，“提神。”
是一颗糖，柠檬味的。
陌岚接过糖，糖纸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吧，”叶桦转身往路口走，“公交车还有十分钟。”
“嗯。”
陌岚把糖剥开含进嘴里，他跟在叶桦身后两步的距离。
公交车很空，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叶桦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昨晚在做什么？”叶桦忽然问。
“看书。”
“设定集？”
“……嗯。”陌岚顿了顿，“可能睡得有点晚了。”
叶桦偏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喜欢到睡不着？”
“只是……”陌岚斟酌着用词，“很想知道后面的内容。”
“后面？”
“那个世界的结局。”糖在舌尖化开，甜味终于压过了酸，“主角最后有没有找到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叶桦没说话。
公交车颠簸了一下，他的肩膀轻轻撞上来，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又很快分开。
“找到了，”叶桦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嗯。”
……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陌岚眯起眼睛。他看着叶桦的侧脸，那人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到站了。”叶桦站起身。
八点半，他们到了原画展的地点。
那是一栋老旧的厂房改造的展馆，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铁门锈迹斑斑，门口却排着长队。叶桦带着他从侧门进去，守门的大叔看了他一眼，挥挥手放他们通行。
“你们认识？”
“我爸的朋友。”叶桦说，语气平淡。
展馆内部比想象中宽敞，高耸的天花板上挂着工业时代的吊灯，光线昏黄而温暖。
四面墙壁上挂满了泛黄的画稿，玻璃展柜里陈列着褪色的设定本，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略带霉味的香气。
陌岚站在一幅巨大的原画前，那是某个经典RPG游戏的初始场景——主角站在悬崖边，背后是燃烧的村庄，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空。
“这是初稿，”叶桦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和最终版本不一样。你看这里——”他指着画面角落的一个模糊人影，“这个角色被删掉了。”
“为什么？”
“据说是因为太黑暗了，”叶桦说，“他是主角的童年好友，原本的设计里会在中期背叛，杀死主角的妹妹。”
陌岚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在泛黄的纸面上，那只是一个简单的轮廓，却莫名让人感到不安。
“后来呢？”
“没有后来，”叶桦说，“他被删掉了，就像从未存在过。”
他们继续往前走。
叶桦对这里的每一幅画都很熟悉，能说出背后的创作故事，哪些是废案，哪些是临时修改，哪些是因为硬件限制不得不简化。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陌岚从未听过的柔软，像是在讲述自己的记忆。
“你经常来？”陌岚问。
“以前，”叶桦顿了顿，“小时候，我爸带我来过。”
……
原画展很有趣，陌岚很高兴，能看出来。
他在一幅描绘星空的原画前站了很久。
那是某个科幻游戏的场景，巨大的空间站悬浮在星云中央，渺小的人类飞船像尘埃一样飘散。
“喜欢这幅？”叶桦问。
“嗯，”陌岚说，“感觉很……”
“孤独？”
“……自由。”
叶桦看着他，目光和那天在看台上一样，很轻，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重量。
“陌岚，”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
“……什么？”
“就，”叶桦移开视线，“随便哪里。不用上学，不用考试，不用——”他停顿了一下，“不用应付任何人。”
“想过，”他说，“但是……”
“但是？”
“但是会饿肚子。”
叶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他说，“还要考虑吃饭的问题。”
他们在展馆里待了三个小时。叶桦买下了那幅星空原画的复刻版，卷成筒递给陌岚：“送给你。”
“不用——”
“我有一幅原稿，”叶桦说，“这幅复刻版放着也是积灰。”
陌岚接过画筒，纸质的表面还带着叶桦手心的温度。
“谢谢。”
“不客气，”叶桦说，“下次你请我吃生煎。”
陌岚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叶桦的心情也很好。
从展馆出来时，阳光已经变得很烈。
他们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饭团和乌龙茶，坐在马路边的台阶上吃。
叶桦把连帽衫脱下来系在腰间，T恤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晒痕。
叶桦吃完自己的那份，把包装纸折成整齐的小方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周六，”他说，“还能出来吗？”
“……应该可以。”
“那下周六见。”
叶桦站起身，把连帽衫重新穿上。拉链拉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住，低头看着仍然坐在台阶上的陌岚。
“陌岚，”他说，“那幅画的寓意，你知道吗？”
“什么？”
“那个空间站，”叶桦的声音很轻，“设计者的原意，是‘归宿’。”
陌岚仰头看他。
“看起来很孤独，”叶桦说，“但对主角来说，那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地方。不管飞多远，最后都要回到那里。”
阳光很刺眼，陌岚眯起眼睛，看不清叶桦的表情。
“我走了，”叶桦说，“周一见。”
他转身走进人群，背影很快消失在午后的光影里。陌岚坐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幅画筒。
归宿。
手机震了一下。
【沈绯棠：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陌岚：现在在原画展门口。】
【沈绯棠：十分钟。】
陌岚站起身，把画筒小心地收进书包。那幅星空的复刻版躺在里面，和叶桦送的那本设定集放在一起，纸页的边缘相互摩擦。
下午，陌岚把叶桦送的画收起来，然后将东西搬到了沈绯棠家，就这么住下了。
“客房在那边，”沈绯棠把拖鞋放在他脚边，“床单是早上换的，你的洗漱用品在浴室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一切都安排好了。
陌岚拖着行李箱走进客房，窗户正对着城市的西边，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影。
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小时候的沈绯棠和一个眉眼温柔的女人——应该是他的母亲。
”要喝水吗？”沈绯棠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冰的，没加糖。”
陌岚接过杯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谢谢。”
“不用谢，”沈绯棠笑了笑，“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或者让阿姨过来做。”
“你会做饭？”
“不太会，”沈绯棠坦然道，“但可以学，你想吃什么？”
陌岚看着沈绯棠，那人倚在门框上，阳光从身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都可以，”他说，“我不挑食。”
“那就番茄鸡蛋面，“沈绯棠说，“我比较会做的。”
他转身往厨房走，脚步轻快得像是在散步。陌岚站在客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个背叛了主角的童年好友。
他摇摇头，把奇怪的念头甩出去。
行李箱还摊在地上，他蹲下身整理衣物。
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陌岚——”沈绯棠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过来帮我看看，鸡蛋是不是糊了？”
“来了。”
他关上抽屉，起身往厨房走去。走廊的地板上铺着柔软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经过客厅时，他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纸袋，印着那家甜品店的logo——城东的那家。
纸袋是空的，但还残留着抹茶和奶油的香气。
陌岚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沈绯棠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锅铲正在和一团可疑的焦黑物体搏斗。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陌岚的脚边。
“……好像，”沈绯棠头也不回地说，“确实糊了。”
“嗯，”陌岚说，“糊了。”
“那我叫阿姨过来？”
“嗯。”
吃过饭后——
他们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对着巨大的落地窗，看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沈绯棠开了一罐可乐，气泡涌出来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今天开心吗？”他问。
“嗯。”
“因为原画展？”
“……嗯。”
沈绯棠没再追问。
他喝了一口可乐，目光落在窗外，手指摩挲着易拉罐的边缘。
……
夜深的时候，陌岚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响动——沈绯棠应该在洗澡，水声隔着墙壁传来，模糊而遥远。
他盯着天花板，想起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
【叶桦：吃晚饭了吗？】
【陌岚：吃了】
【叶桦：那幅画，你挂起来了吗？】
【陌岚：还没】
【叶桦：早点睡】
【陌岚：嗯，晚安】
【叶桦：晚安】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陌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新的，带着阳光和某种洗衣液的味道。
隔壁的水声停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明亮。
而陌岚在沈绯棠家的客房里，在陌生的床单和陌生的香气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