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秋 ...
-
秋日的午后，阳光被云层切割成碎片，稀稀落落地洒在校园的花坛边。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卷得簌簌作响，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水泥地上。花坛里的月季早已过了花期，只剩下几株绿叶。
陌岚独自坐在花坛边缘的大理石台面上，校服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遮住了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台边缘的裂缝，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嚯！您搁着一个人呢？”
一道清亮的男声穿透风声，从远处炸开。那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陌岚还没来得及抬眸，一道人影已经大步流星地蹿到了面前。那人跑得太急，带起一阵风，吹得陌岚的刘海向后倒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陌岚眨了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短暂的阴影，随即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怎么了？”
“没怎么”人已经一屁股坐到了陌岚旁边，他一手大大咧咧地搭在陌岚的肩膀上，掌心温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度。他凑近了些，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此刻正亮晶晶地盯着陌岚，似乎在打量，“来看看我们小岚岚在干什么”
“……”
陌岚的身子向后仰了点，脖颈拉出一道好看的弧线。这样是为了让他能更清楚地看自己在做什么——实际上，他确实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只是发呆。
“切，无聊。”姜烬撇了撇嘴，松开搭着陌岚肩膀的手，与之拉开了一点距离。他向后一靠，双手撑在石台上，两条腿随意地晃荡着。
陌岚盯着他的脑袋看了一会儿，目光在那头张扬的发色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一头近乎银白的浅发，在发梢和鬓角处挑染着几缕黑色。
“姜烬，”陌岚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你这头发？”
“诶！说到我这个头发啊！”姜烬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整个人瞬间来了精神。他大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老长，像是包含了世间所有的遗憾。随后他夸张地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那头桀骜不驯的白发，“这周末我就要染回去了……”
他说这话时，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却带着笑，那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无奈，又像是不舍。
陌岚看着他那一头白发带着点黑色挑染，在风里嚣张地舞动，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他斟酌再三，吐出一句：“挺好的……”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我这个头发超帅的！”姜烬似是看到了知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兴奋地握住陌岚的手，他的拇指还在陌岚的手背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就知道你懂我！这头发我染了整整一晚上呢，漂了三次，头皮都麻了！”
“呃……嗯。”陌岚似乎说得有点为难，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被姜烬握住的手僵在半空，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
但姜烬像是看不到似的——或者说，他从来都看不到。从初中开始就是这样，姜烬总是自顾自地说着话，自顾自地笑着，自顾自地把陌岚拉进自己的世界里。
他继续诉着苦，从头发说到班主任的唠叨，从染发说到上周的篮球赛，絮絮叨叨，像是一只停不下来的麻雀。
陌岚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嗯”一声，或者点点头。
风渐渐小了些，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姜烬已经习惯了陌岚这样。他初中的时候就认识陌岚了，在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在教室的角落里，陌岚总是安静地坐着，像是一株被遗忘的植物。
姜烬那时候就觉得有趣——这个人怎么总是不说话？这个人怎么总是低着头？这个人……怎么总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和他说说话？
虽然有些呆板，不过是个不错的聆听者。姜烬初中的时候就很喜欢找他聊天，把攒了一肚子的废话都倒给他听。陌岚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那双眼睛安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不过初二姜烬就转去别的学校了。没想到高中还能碰上他。一来二往，两人也再次熟络了起来。
“诶？好像快上课了。”姜烬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表盘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猛地跳起来，一把拉起陌岚，力道大得让陌岚踉跄了一下，“走走走，下节课是英语，迟到了可是要上台背课文的！”
陌岚就这么跟着，被姜烬拉着手腕，大步向教学楼走去。他的脚步有些凌乱，跟不上姜烬的大步流星，却也没有挣脱。风又大了起来，吹起两人的衣角，在秋日的校园里追逐奔跑。
到楼梯间的时候，陌岚没怎么看路——他的目光还落在姜烬那头招摇的白发上，想着这周末之后是不是就再也看不到了。
然后，他撞到了个人。
“抱歉。”陌岚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被撞后的微喘。
“没事。”那人的语气很平静，像是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陌岚抬头，视线落在被自己撞到的人身上。那是个很高的男生，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校服，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他的眸色很深，目光从陌岚脸上轻轻掠过，没有停留。
陌岚还没完全看清那人的样子，便被姜烬急吼吼地拉走了。“快快快！真的要迟到了！”姜烬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惊起一片尘埃。
到了教室，两人分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上课铃很快就响了，清脆的铃声像是某种开关，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陌岚上课时还是很认真的，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念单词时尾音总是往下沉。
陌岚认真地听着，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字迹工整而清秀。
再看看姜烬那，就显得他比较随意了。转着笔，感觉是听一阵课就发会儿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又收回来，落在黑板上的语法知识点上，最后又飘向窗外。他的脚在桌子下面轻轻打着拍子，嘴里无声地哼着什么歌，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英语老师点名让姜烬回答问题时，他能准确地说出答案——虽然那答案听起来像是蒙的。被表扬时，他得意地朝陌岚的方向眨了眨眼，那头白发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一节课的时间就这么被姜烬磨过去了。下课铃响起时，姜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像是一只餍足的猫。他转过头，隔着两排座位，对陌岚做了一个口型：“下课等我。”
陌岚低下头，继续整理着笔记，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的弧度。窗外的风又大了起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
而那个在楼梯间被撞到的男生，此刻正从教室窗外走过。他的目光透过玻璃，在陌岚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平静地移开，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下课铃的余音还在走廊里游荡，姜烬已经像阵旋风似的刮到了陌岚座位旁。
他单手撑在陌岚的课桌上，俯下身，那头银白的发丝几乎要扫到陌岚的睫毛：“走了走了，小卖部去不去？我快饿死了。”
陌岚慢条斯理地合上笔记本，目光却越过姜烬的肩膀，落在窗外那个刚刚走过的身影上。
“看什么呢？”姜烬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只捕捉到一片衣角消失在楼梯转角，“哦，刚才楼梯间那个？好像是三班的叶桦，年级第一那个。”
“你认识？”
“听说过啊，”姜烬直起身，双手插进校服口袋，“六边形战士，老师嘴里‘别人家的孩子’。不过——”他压低声音，凑到陌岚耳边，“我听说他家里管得特别严，挺惨的。”
陌岚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
小卖部的人总是很多。姜烬挤在人群里买面包，陌岚则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楼下的人流。三班的教室在楼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半个窗口。
“给。”姜烬抛过来一瓶温热的豆奶，自己撕开面包袋大口嚼着，“你最近怎么老是发呆？”
“有吗？”
“有啊，”姜烬凑近，眯起眼睛打量他，“从早上开始就魂不守舍的。怎么，看上谁了？”
陌岚没接话，拧开豆奶喝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想起小时候生病，睡前姐姐总会温一杯豆奶给他，说喝了就能快点好起来。
“姜烬，”他突然开口，“你初中转走之后，有没有……特别想回去的时候？”
姜烬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没心没肺：“有啊，怎么没有。那时候新学校的人都不熟，晚上躲被窝里想你——们这些老朋友呢。”
他说得夸张，陌岚却知道那是真的。姜烬从来都是这样，把真心话包装成玩笑话，让人分不清真假。
“你呢？”姜烬反问，“我走了之后，你有没有想我？”
陌岚看着远处，阳光把云层照得透亮：“……偶尔。”
“偶尔也行！”姜烬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走，回教室，下节课是老班的，迟到就死定了。”
那天的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陌岚做完数学卷子，抬头活动时，又看见了那个身影。
叶桦正从走廊经过，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步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陌岚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画出一个无意义的圆圈。
“看谁呢？”前桌的沈绯棠突然回头，声音轻而软，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是陌岚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表面看着乖巧温顺，实际上心思比谁都深。
“没谁。”
沈绯棠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三班的叶桦？”
“你也认识？”
“听说过，”沈绯棠转着笔，语气平淡，“年级第一，竞赛保送的热门人选。我养父母想让我跟他交个朋友，说是什么‘优秀的人要互相学习’。”
他说这话时带着点嘲讽，眼底却没有笑意。陌岚知道，沈绯棠的养父母对他要求高，把他当成公司继承人培养，连交友都要计算价值。
“你去了吗？”陌岚问。
“没有，”沈绯棠收起笔，声音轻下去，“那种人……看起来就活得很累。价值这东西会变动……我有自己的判断 。”
陌岚没说话。他想起楼梯间那个擦肩而过的瞬间，对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确实，看起来就很累。
周五下午，陌岚被班主任叫去整理旧档案室。那是教学楼最偏僻的角落，堆满了历年来的试卷和资料，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
他抱着一摞淘汰的教材，在狭窄的过道里艰难转身，却撞上了一个人。
教材散落一地。
“抱歉。”对方的声音很熟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陌岚抬头，正对上叶桦的眼睛。这次离得很近，他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血丝，还有眼下淡淡的青黑。叶桦蹲下身帮他捡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你也来整理东西？”陌岚问。
“嗯，”叶桦把书递给他，“班主任让我来找去年的竞赛报名表。”
两人的手指在书堆上短暂相触，叶桦的指尖有些冰凉。
“谢谢。”陌岚接过书。
“不客气。”
他站起身，抱着找到的资料快步离开。陌岚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姜烬说的“家里管得特别严”和沈绯棠说的“活得很累”。
周末，陌岚去了沈绯棠家。
沈绯棠的养父母出差了，偌大的别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正在厨房里煮咖啡，动作熟练。
“你最近好像对叶桦很感兴趣。”沈绯棠头也不抬地说。
陌岚坐在岛台边，手指敲着大理石台面：“有吗？”
“有，”沈绯棠把咖啡推到他面前，“你之前从来不主动关注陌生人。”
咖啡很苦，陌岚皱了皱眉：“只是……觉得有点像。”
“像什么？”
“像我自己。”陌岚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表面看起来没事，其实……”
其实什么，他没说完。沈绯棠却懂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太了解彼此那些没说出口的潜台词。
“陌岚，”沈绯棠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人是不能随便靠近的。叶桦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心里都压着东西。你帮他，他未必领情；你不帮他，又觉得自己残忍。”
“你知道他家的事？”
“听说过一些，”沈绯棠垂下眼睫，“他父亲……手段很严厉。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那种环境下的孩子，要么彻底崩溃，要么变得……”他顿了顿，“很危险。”
“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