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荆棘王座与折翼鸟 ...
-
聚会后的几天,庄园陷入一种更加诡异的平静。那晚的露台对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复归死寂,但水下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流向。
谭言依旧沉默,依旧机械地重复着每日的作息,但黎啸能感觉到,那种沉寂之下,不再仅仅是空洞的麻木,而是多了一层冰冷的、锐利的审视。
青年偶尔投来的目光,短暂接触后便会迅速移开,但那短短一瞥中,没有了最初的恐惧惊惶,也没有了聚会那晚几乎要溢出来的屈辱和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仿佛在观察和计算的疏离。
黎啸不喜欢这种疏离。这让他觉得,自己虽然掌控着谭言的身体和行动,却似乎失去了对他部分精神的绝对钳制。
这是一种微妙的失控感,对于习惯掌控一切的他而言,比任何直接的反抗都更难以忍受。
他要彻底打碎这层看似坚硬的冰壳,将他里里外外,从身体到灵魂,都重新烙上属于自己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机会来得很快。
庄园需要接待一批特殊的“客人”。这些人并非商界名流或政要,而是来自更隐秘、更危险的灰色地带,与黎啸的生意,那些上不得台面却利润惊人的部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会面地点定在庄园深处一栋不对外开放的、守卫更加森严的副楼。
以往这种场合,黎啸从不带任何无关人员,尤其是像谭言这样的“存在”。但这次,他改了主意。
“晚上跟我去个地方。”晚餐时,黎啸忽然开口。他坐在长桌主位,谭言依旧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个位置,这是自聚会后默认的安排。
谭言握着银质餐叉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割盘中的食物,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听到没有?”黎啸的声音沉了一分。
“……听到了。”谭言低声应道,依旧没有看他。
黎啸放下酒杯,水晶杯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这次的地方,和上次不一样。”他盯着谭言低垂的侧脸,“你会看到一些……不同的东西。”
谭言终于抬起了头,看向黎啸。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但黎啸捕捉到了那平静之下飞快掠过的一丝警惕和疑惑。
“看什么不重要,”黎啸缓缓道,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重要的是,让你明白,你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穿着昂贵的衣服,吃着精致的食物,是因为什么。”
他的话语意有所指,带着一种残酷的暗示。
谭言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听懂了。黎啸在告诉他,他目前所拥有的、哪怕是被迫接受的这点“安稳”,都完全依赖于黎啸的“恩赐”和庇护。
一旦离开这个华丽的牢笼,或者失去黎啸的“兴趣”,他将面对的,可能是比地窖更可怕、更直接的危险。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精神控制,旨在摧毁他可能残存的、对“外界”或“逃离后生活”的任何幻想。
“我需要明白什么?”谭言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明白我是一只必须依靠主人投喂才能活下去的笼中鸟?”
他的反问带着刺,但这刺落在黎啸耳中,却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幽光。有反应就好,哪怕是带着刺的反应。
“你可以这么理解。”黎啸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酒杯,语气恢复了平淡,“晚上八点,玛拉会带你准备。穿得正式点。”
夜幕降临,副楼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与主宅聚会截然不同的肃杀和冷硬。这里的装饰更加简洁,甚至有些粗犷,金属和深色木材构成了空间的主体,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皮革和某种冷冽香料的气息。
谭言被阿伦带到副楼二楼的一个小套间。这里像是一个临时休息室,有一面单向玻璃墙,可以俯瞰下方一个类似会客厅的空间。此刻,会客厅里空无一人,但已经布置好了座位,气氛凝重。
“在这里等候,黎先生吩咐您不要离开这个房间,也不要发出声音。”阿伦交代完,便退了出去,守在了门口。
谭言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下面空荡荡的厅堂。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冰冷的光,照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板上。这里的隔音似乎极好,听不到任何外面的声音,寂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他不知道黎啸到底想让他看什么,但本能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约莫半小时后,下方的会客厅有了动静。侧门打开,黎啸率先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纯黑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开,步履从容,但周身散发的气息,与在主宅或书房时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血腥气和铁锈味的威压,仿佛行走在暗夜中的猛兽,收敛了平日的优雅表象,露出了锋利的爪牙。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黑色正装、面目冷峻的男人,是阿伦这个级别的核心手下。
再后面,是三个被反绑双手、蒙着眼睛、由保镖粗暴推搡进来的男人。他们衣着普通,甚至有些狼狈,脸上带着惊恐和绝望,嘴里似乎被塞了东西,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谭言的呼吸骤然屏住。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黎啸在会客厅中央那张唯一的、宽大的黑色皮质扶手椅上坐下,姿态闲适,仿佛只是来欣赏一场演出。他的手下将那三个被绑的男人摁着跪倒在地,面朝着黎啸的方向。
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审问。黎啸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
一名手下上前,摘掉了其中一人的眼罩和口中的布团。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眼窝深陷,此刻满脸都是汗水和恐惧,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黎……黎先生!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是……是黑蛇逼我的!他抓了我老婆孩子!我没办法啊!”男人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黎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节奏不疾不徐,却像丧钟一样敲在男人心上,也敲在楼上谭言紧绷的神经上。
“规矩就是规矩。”黎啸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动了我的货,就要付出代价。”
“不!黎先生!求求您!看在我跟了您五年的份上!求您……”男人的哀求戛然而止。
因为黎啸又抬了抬手。
另一名手下上前,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奇特、泛着冷光的钳子。在男人杀猪般的惨嚎和挣扎中,钳子精准而冷酷地夹住了他左手的小指。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透过良好的隔音,隐约传到了楼上。
谭言猛地捂住了嘴,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眼前发黑。他死死盯着下面,看着那男人扭曲痛苦的脸,看着那根以诡异角度弯曲的手指,看着地板上迅速晕开的一小滩暗红。
黎啸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仿佛只是看到一只蚂蚁被碾死。他挥了挥手,像扫开一点灰尘。
那名行刑的手下利落地将惨叫不止的男人拖了出去,地板上留下一道拖曳的血痕。很快有人进来,沉默而迅速地清理干净。
会客厅里只剩下另外两个被蒙眼堵嘴、因为听到同伴惨状而剧烈颤抖的男人,以及端坐如山的黎啸和他的手下。
黎啸的目光,似乎无意地,向上抬了抬,准确地“望”向了单向玻璃的方向。尽管知道对方看不到自己,但谭言还是感觉那目光像冰冷的刀子,穿透玻璃,钉在了自己身上。
他在看。他知道我在看。他在表演给我看。
这个认知让谭言的血液几乎冻结。
接下来的“展示”更加血腥和直接。第二个男人被证实是竞争对手派来的卧底,黎啸没有亲自动手,只是淡淡说了句:“处理干净。”
手下便将不断挣扎的男人拖了出去,门外很快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倒地的声响,然后便是死寂。
第三个男人似乎涉及了更严重的背叛,试图侵吞一笔巨额款项并潜逃。黎啸这次亲自站了起来,慢慢踱步到那瘫软如泥的男人面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手下那里接过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却闪着寒光的匕首。
匕首的锋刃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没有惨叫声,因为男人的嘴被堵着。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以及男人喉咙里发出的、濒死般的咯咯声。
鲜血喷溅出来,染红了黎啸锃亮的皮鞋尖,也在光洁的地板上绽开一大朵刺目的红花。
黎啸微微蹙眉,似乎嫌弃血迹弄脏了地板,随手将沾血的匕首扔给手下,接过另一人递上的洁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整个过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平静得仿佛只是在修剪花枝。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属于掠食者的满足幽光。
楼上的谭言,已经瘫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墙,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他死死闭着眼睛,但那血腥恐怖的画面却像是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胃里的翻腾再也抑制不住,他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恐惧,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甚至压过了之前的恨意和屈辱。他终于直观地、毫无缓冲地见识到了黎啸的真面目——优雅皮囊下,是真正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残忍和掌控生死的绝对权力。这不是商界巨贾,这是盘踞在热带阴影中的暴君。
他之前的反抗、逃跑的念头,在这样赤裸裸的暴力面前,显得何其幼稚可笑。他甚至无法想象,如果黎啸将这种手段用在自己身上……
门被轻轻推开。
黎啸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丝未曾散尽的血腥气,混合着他惯用的冷冽雪松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极具压迫感的味道。他已经擦拭干净,西装整洁,只有眼底残留着一丝未褪的、属于猎食者的精光。
他低头看着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的谭言,目光扫过他因为干呕而泛红的眼角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
“看到了?”黎啸的声音在寂静的套间里响起,平静无波。
谭言颤抖着,无法回答,也无法抬头看他。
黎啸蹲下身,与谭言平视。他伸出手,捏住谭言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指尖的温度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刚刚触碰过冰水的寒意。
谭言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里面清晰地倒映着黎啸此刻毫无情绪的脸。
“这才是我真正的世界。”黎啸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谭言冻僵的心脏,“规则很简单: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他的拇指摩挲着谭言冰冷颤抖的嘴唇,“现在明白自己的位置了吗?”
谭言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极致的恐惧和认知颠覆后的崩溃。
“说话。”黎啸的语气加重,捏着下巴的手指收紧。
“……明……明白了。”谭言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明白什么?”黎啸追问,目光紧紧锁着他。
“我……我是你的……我属于这里……我不能再有别的念头……”谭言语无伦次,大脑一片混乱,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说出黎啸可能想听的话。
黎啸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实性。然后,他松开了手。
“很好。”他站起身,居高临下,“记住今晚的感觉。记住,你能依靠的,只有我。你的安全,你的生死,都在我一念之间。”
他转身走向门口,对守在外面的阿伦吩咐:“送他回去。”
阿伦进来,扶起几乎脱力的谭言。谭言双腿发软,几乎无法站立,全靠阿伦半扶半架才能移动。经过黎啸身边时,他甚至不敢抬眼。
回到那栋小楼,谭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无力更换。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影幢幢,每一个阴影都仿佛藏着刚才会客厅里血腥的画面。
他蜷缩起来,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却依旧无法驱散那透骨的寒意和恐惧。
身体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发抖,牙齿咯咯打颤。胃部抽搐着,恶心感挥之不去。他闭上眼睛,就看到喷溅的鲜血,扭曲的手指,黎啸冰冷擦拭手指的模样……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怎样可怕的怪物手中。之前的囚禁、强吻、羞辱,与今晚亲眼所见的、赤裸裸的暴力与死亡威胁相比,简直像是孩童的游戏。
逃跑?反抗?在这样一个可以轻易决定他人生死、并且毫不在意的男人面前?他还有机会吗?他会不会也像楼下那三个人一样,某天无声无息地消失,或者以更凄惨的方式成为黎啸“规矩”的祭品?
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这一次,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那点因为恨意和不服而支撑着的硬气,在绝对暴力的碾压下,出现了裂痕。
深夜,当谭言在恐惧的余悸中昏昏沉沉、半睡半醒时,房门被无声地推开。
黎啸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那身带着无形血腥气的西装,穿着深色的丝质睡袍,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湿润水汽和更浓郁的雪松香气,仿佛想冲刷掉什么。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到床边。
谭言并没有真的睡着,几乎在门响的瞬间就惊醒了。但他不敢动,僵硬地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狂跳。
黎啸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探进被子,准确地握住了谭言藏在被子里、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腕。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谭言剧烈地一颤,几乎要惊叫出声,却死死咬住了下唇。
黎啸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腕,慢慢抚上那圈金链,细细摩挲,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然后,他的手继续向上,抚过谭言紧绷的小臂,隔着薄薄的睡衣,感受着底下因为恐惧而僵硬的肌肉和急促的心跳。
“还在害怕?”黎啸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听不出情绪。
谭言无法回答,也不敢回答,身体抖得更厉害。
黎啸似乎低低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听不出怜悯,更像是一种……确认。他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来。
温热的、带着强烈存在感和侵略性的躯体靠了过来,从身后将谭言整个人圈进怀里。手臂横过他的腰腹,将他牢牢锁住,下巴抵在他颤抖的肩窝。
这个拥抱,没有丝毫温情,只有绝对的占有和掌控。像猛兽将猎物圈禁在自己的领地最深处,不容任何逃离的可能。
“睡吧。”黎啸在他耳边低语,热气喷在他敏感的耳廓,“记住,你在这里是安全的。只要你不试图离开,不违背我的意思。”
他的话语像是安抚,又像是最后的警告。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让谭言感到窒息。
谭言僵硬地躺在他怀里,浑身冰冷,唯有被黎啸接触的地方,传来滚烫的、令人恐惧的温度。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郁的雪松香,能感受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与他自己疯狂擂动的心跳形成残酷的对比。
安全?在这个刚刚目睹了他如何冷酷处决背叛者的男人怀里?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荒谬、最恐怖的谎言。
但他不敢动,不敢挣扎,甚至连颤抖都极力抑制着。今晚的“展示”达到了目的。他清晰地认识到了反抗可能带来的、远超想象的恐怖后果。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玩偶,被迫承受着这个充满占有欲和威慑意味的拥抱,在无尽的黑暗和恐惧中,睁着眼睛,直到窗外的天空泛起一丝灰白。
黎啸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悠长。但箍着他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
谭言望着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光,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似乎也在这漫长而恐怖的夜晚里,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以及被绝对暴力烙印下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认命。
荆棘王座上的暴君,终于用最直接的方式,将试图保留最后一丝棱角的折翼鸟,彻底攥入了掌心,不容丝毫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