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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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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黑石岭的天,彻底被搅碎了。
天宗宗主的黑芒与小帅的血金光柱像两头疯兽,死命往对方身上撞。山在抖,地在颤,碎石不是往下掉,是四面八方乱溅。周围的弟子被那股威压逼得连连后退,有人捂着耳朵蹲下去,有人被气浪掀翻在地——这根本不是人力能插手的对决。
“就这点力气,也敢说掀翻我天宗?”
天宗宗主的声音从黑芒深处传来,淬了冰似的。
他掌心黑潮猛涨,硬生生将血金光柱压下一截。那股阴邪之力顺着光柱往上爬,像毒蛇往心口钻。小帅喉头一甜,血差点喷出来,可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不能吐。
吐了这口气,就输了。
他余光扫过身侧——凌老竹杖点地,金光护在他肋下;身后是那些倒戈的正派弟子,有人握剑的手在抖,却一步没退;再远些,石壁上爹娘的虚影静静望着他,像小时候他练功偷懒时,娘站在门口那样,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
输了,爹娘的仇呢?
输了,天宗继续祸害江湖,那些和他一样被欺压的人,这辈子还有出头之日?
输了,他凭什么站在这儿?
“我爹娘的仇——”
小帅喉咙里压出低吼,丹田处精血之力像开闸似的往四肢百骸冲。完整版《血影心经》在经脉里奔流,每一寸血都在烧。背后血金羽翼猛地暴涨,翎羽边缘泛起炽金色,像熔岩浇成的刃。
“江湖这些年被颠倒的黑白——”
他抬刀。
“今日全他妈算你头上!”
血金光柱轰然炸开。
不是崩散,是爆裂成漫天碎片——每一片都凝着金芒,每一片都像活的,穿透黑芒的缠绕,直奔天宗宗主周身大穴。这是爹娘留在心经尾页的那式“天地同辉”,他练了无数遍,总差一口气。
此刻那口气,齐了。
“不可能——!”
天宗宗主脸色骤变,慌忙凝黑芒成盾。可血金碎片像蝗虫过境,刺穿黑盾,扎进他经脉。他体内的阴邪内力瞬间炸了锅,像一锅沸油里泼进冷水,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把几十年的根基搅得七零八落。
“当年你偷袭我爹娘,阴招用得挺顺手啊?”
小帅身形一闪,血金巨刃携数丈金光劈下。
“今儿让你尝尝,什么叫正着来!”
凌老也动了。
竹杖点出万点金芒,封死天宗宗主所有退路。老头的白发被气浪吹得散乱,眼神却亮得像淬了火。
“老匹夫——当年欠萧战苏晚的,今儿连本带利,给老夫还回来!”
天宗宗主节节败退。
他退一步,黑芒淡一分。身上的血金碎片像烙铁,滋滋往里钻,每一片都在净化他的内力——不是吸干,是烧尽。
他看着小帅那双眼睛。
不是恨到发狂的疯,是冷。
冷得像腊月寒潭,底处却沉着火。
他掌控江湖四十年,从没怕过谁。萧战苏晚死在他面前,眼睛都没眨一下。
可此刻,他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
这小子,是真的会让他死。
“本座不甘心——!”
天宗宗主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最后那点内力被他生生逼出来,黑芒凝成一只巨手,五指向小帅当头罩下。
“本座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你不配。”
小帅没躲。
血金巨刃横劈,与黑手正面撞上。
他反手扣住黑手的手腕——如果这玩意儿有手腕的话——血金之力像开了闸的洪水,顺着手臂涌入天宗宗主体内。不是吸,是灌。
“我要让你活着。”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
“活着看你一手建的天宗怎么垮。看你那些歪理邪说怎么被江湖人扔进粪坑。看你那张脸,以后还有没有人敢刻牌位供着。”
天宗宗主的身体像被抽干水的河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黑芒散了。
惨叫哑了。
他瘫在地上,浑身经脉尽断,像一堆被人拆散架的旧衣裳。眼中还剩最后那点不甘,可连不甘都撑不起眼皮了。
小帅一脚踩在他胸口。
血金影刃抵着喉咙。
“从今天起,天宗没了。”
他顿了顿,刀锋往下压了半分。
“江湖的正邪,再不是你这号人说了算。”
刀落。
四周一片死寂。
随后——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黑石岭上爆出的欢呼声,震得残存的山石又往下滚了一圈。那些倒戈的正派弟子把兵器往地上一扔,有的跪下去,有的抱在一起,有的什么也不干,就仰着脖子冲天嚎。
凌老走到小帅身边。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小帅后肩。那只手有点抖。
小帅没回头,只是把血金巨刃收了。
背后的羽翼一点点散成光点,像烧完的柴火堆里飘起的星子。
他低头看自己掌心。
那股血金之力还在,温热的,像刚出灶膛的炭。
不是邪功。
不是魔功。
是娘胎里带出来、爹娘用命护着、他自己一点一滴熬出来的。
是希望。
清风派的新任掌门挤过人群,走到小帅面前。
他躬身的幅度比拜祖师爷还低。
“魔主,我清风派当年被天宗蒙蔽,助纣为虐,害死萧战苏晚前辈,又欺辱魔主多年……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今日起,清风派愿听候魔主差遣。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武当、峨眉、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门派弟子,也纷纷躬身。
小帅看着他们。
半晌,摇头。
“我不是什么魔主。”
他声音不大,却像带着山风,传遍整座黑石岭。
“也不想当什么江湖主宰。”
他抬手,掌心血金之力漫出,化作一道光幕。
光幕里是爹娘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看得出写得很急。写着他们为什么创这心经,写着天宗当年如何笑脸登门、转身翻脸,写着那些“正派大侠”如何围攻黑石岭时,连孩子都不放过。
还有一行,是娘写的:
“若吾儿能见此书,切记——披人皮的未必是人,练邪功的未必是魔。心若正,万法皆正。”
光幕散去。
满山寂静。
小帅抬眼,扫过那些低垂的头、躲闪的眼、还有慢慢抬起来的目光。
“这江湖,从来就没有非黑即白的正邪。”
他声音不高,也不激昂,就像说一件搁在心里很久的事。
“披着正派衣裳的,干的事比土匪还脏。练着邪门功夫的,未必没在心里点灯。真正的正邪,在这儿——”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心口。
“不在门派腰牌上,不在武功路数里,不在祖师爷传了多少代。”
“天宗是灭了。”
他顿了顿。
“可那些颠倒黑白的规矩,不能留着过年。”
“从今往后,江湖没有正邪之分,只有善恶之别。欺善扬恶者,不管拜的是哪山祖师、练的是哪派神功——人人得而诛之。”
他看向那个还躬着身没敢抬头的清风派掌门。
“心存善念的,哪怕练的是我手里这门‘邪功’,也是江湖同道。”
满山再次爆出欢呼。
比方才更响。
也更杂。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说得好”,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断了半截的佩剑狠狠插进土里——那是他跟了半辈子的天宗制式剑。
凌老站在人群后头。
他看着小帅的背影,嘴角慢慢洇出笑意。
老头的眼眶有点红。
他悄悄退了两步,退进人群阴影里。
使命,该交了。
小帅走到石壁前。
爹娘的壁画还在,被之前的激战震出几道细裂纹,却依然稳稳立在那儿。
他抬手,指尖轻触娘画的那几笔补痕。
“爹,娘。”
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仇报了。天宗没了。”
“往后这江湖,不会再有人像你们当年那样……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
“你们留下的东西,我守住了。”
掌心血金之力漫出,将整面壁画轻轻罩住。
那层薄薄的光泽像透明的罩子,又像夜里点的一盏长明灯。
数日后。
天宗覆灭的消息像长了腿,跑遍江湖每个犄角旮旯。
那些曾被天宗攥在手心里的门派,有的连夜改旗易帜,有的掌门亲自登门给当年得罪过的人赔罪,还有的干脆闭门思过,大门上贴了张纸:“整顿内务,恕不见客”。
黑石岭热闹起来。
三天两头有人摸上山,想看那位血影少年英雄长啥样。有背着剑的少侠,有拄拐的老前辈,还有提着一篮子鸡蛋、自称是山下村妇的大婶——她说她儿子当年被天宗抓去当苦力,是她儿子让她务必来道声谢。
可他们都没见着人。
黑石洞里,石壁上多了一篇新刻的心法。
《血影心经》正宗。
那些吸噬内力的速成法门全被剔了,留下的路数稳当、扎实,像一条铺了碎石子的长路——走得慢,但脚不滑。
旁边还有人刻了一行小字:
“入门者,先问己心。为善则来,为恶则去。心不正,经不灵。”
落款是个“帅”字,笔画很轻,像是随便用手指划的。
而小帅自己呢?
没人知道。
有人说他去了北境,塞外的风沙大,他守着边关小城,顺手帮牧民赶过几回马贼。
有人说他在江南水乡待过一阵,租了间临河的旧屋,檐下挂了只画眉鸟笼——没人见他练功,只见过他坐在门槛上,对着一本旧手书发呆。
还有人说,曾在蜀道客栈遇见他。
那晚客栈被一伙自称“新天宗”的流寇砸了场子,他坐在角落里喝白水,等碗放下,那伙人全跪地上了。他没动手,只是问了句:“天宗都灭了,你们这是给谁招魂呢?”
没人知道他确切的行踪。
只是,江湖上慢慢流传开一句话:
有事,往东边看。
不是说他一定在东边。是当年他从黑石岭下来,第一个去的方向是东。
后来有人遇险,那道血金交织的身影总会适时出现。
扫完阴霾,不留名。
有年轻人追上去问恩公大名,他头也不回,只摆摆手。
问急了,扔回来一句:
“叫什么都行。血影魔头,血影英雄——江湖人起的,自己都记不住。”
多年后。
黑石岭的石壁下,偶尔还有人来。
有人来参悟壁上心法,有人来拜那对夫妻的遗像,有人什么都不为,就坐一坐,吹吹山风。
石壁最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行字。
刻得很浅,像是用手指慢慢划的。
风蚀了几年,有些笔画已经看不太清。
可来过的人都认得。
心正,便无魔。
心恶,亦无正。
江湖路远。
善恶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