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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村 ...

  •   孙玉郎找到桃花村时,已近晌午,村口有一棵极大的柏树,树干上有一团瘤球,形似虎头,那虎头正对着的便是桃花村。

      杨掌柜说,那个叫王萤的姑娘,就住桃花村。

      掏出帕子擦了擦汗,伸长脖子四处打量着,看到不远处有一头发花白的老太正端着一盆湿衣颤颤巍巍往东走,赶紧将人截下,气喘吁吁的做了一个揖,一副讲究的读书人模样。

      “敢问大娘,此处可是桃花村?”

      老太点点头,笑眯眯的问:“外乡来的?”

      孙玉郎点头:“向大娘打听一个人,镇上孝善堂帮工的王家姑娘可住在此处?”

      大娘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孝善堂是个什么东西。

      孙玉郎解释:“就是那个寿器店。”

      大娘一听,脸上的笑容倏的收起,对他再也没了看到读书人的亲切,伸手将他一把推开,刚刚还气喘吁吁一步三歇的模样,现在仿若踩了风火轮,转眼不见了踪影。

      孙玉郎茫然四顾,正不知问谁时,前面跑来一个拎着沙包的小男娃,孙玉郎一个滑步凑上前,没站稳,东倒西歪的又做了个揖。

      小男娃一副警觉的模样,将沙包往身后一藏,厉声问:“你好端端给我磕头干啥。”

      孙玉郎又热又累,实在无心解释磕头和作揖的区别,只是问他知道不知道寿器店帮工的王姑娘家住哪。

      问对人了,小男娃立即换上一副神神叨叨的表情。

      “你要找聋阿萤,她家在村东口,门前有棵柳树的就是她家。”

      “不过你小心,聋阿萤收了你的影子,你会死的。”

      孙玉郎笑笑道了谢便往东去,那小孩跟在他身后,一颠一颠的抛着手中的沙包。

      “我和你说真的,聋阿萤可是会方人的,她家被她害得就剩下她祖母一个,我娘说了,她出生的时候,后山上的鬼哭了一整晚。”

      见着眼前的人不信,还跟在身后继续絮絮叨叨。

      “她弟淹死了,她娘也跳河了,听说她爹搭的那条船在海里被浪打的粉碎,尸骨都捞不回来。”

      说得有模有样的。

      果然孙玉郎在村东口找到了那户。

      柴门虚掩,他叩了叩门,片刻走出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听他来找王家姑娘,又说王萤现在不在,让他进去稍等片刻。

      这是土坯院墙圈出的一方小院,三件正房,窗糊竹纸,檐下挂着辣椒与蒜头,院中拉了一根晾衣绳,绳子上夹着几幅写好的字。

      孙玉郎眼前一亮,凑近了些,是颜体,笔锋藏劲,结构端方,算是佳作。

      老妇人含笑陪在身侧,也不多言,由着他一幅幅字看过去。

      正看着就有人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来人挑着两桶水,穿一件洗的发白的灰布褂子,头发扎成一个大辫子垂在胸前,肤色不算白皙,两只大眼睛清清亮亮,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又是一个读书人标准的作揖。

      原来,孙玉郎找来确是有事。

      半月前,孙玉郎的娘子玉婵去普宁寺还愿,回来时突降大雨,在路边的一处小庙中避了避,回家当晚便发起了高热,一连烧了五天,到第六天人才渐渐清醒,却意外的发现头发多了好多。

      孙玉郎伸出手,双手比了碗底大的一个圆:“多了有这么多。”

      “不仅如此,那长发又黑又亮,像香云纱一样,细看还有隐隐流光。”

      孙家娘子自从痊愈后,就将自己关在卧房里,整日用篦子一遍一遍的梳头,镇上芙蓉面的桂花头油都用光了几瓶,那个卧房谁都不准进去,前日他进去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刚踏进卧房便被眼前的景象惊的愣在了原地。

      玉婵侧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一头乌发从床上垂下,几日不见,这头发仿佛长长了七八尺,摊开在地上密密麻麻的一片,等他一只脚刚踏进去,那地上散着的头发便像是闻着味儿一样挤挤挨挨的蠕动起来,往他这个方向涌过来,孙玉郎发出一声堪比狼嚎的惨叫,动静吵醒了床上的人,玉婵转过头,孙玉郎看到一张脸,像玉婵却又非玉婵,只因原本如葡萄般黑亮的两个瞳仁现在却变作一条短而细的黑线,眼眶之中大片的眼白,唤醒了孙玉郎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像羊。

      孙玉郎所在的三明镇地处北方,少雨,干燥,每逢一些大日子镇上都会举行一些特殊的仪式。就像每年的五月初五都会在镇西的祭祀台上祭山鬼,只因三明除农耕外有一半人是猎户,他们靠山吃饭,这三明山古树参天,遮天蔽日,枝叶层层叠叠,凝露成雾,五步外便难辨人影,雾中时不时暗伏的猛兽,陡峭的山崖,稍不慎便埋骨深山,一辈辈口口相传,此山中有山鬼,逢五月初五、七月十五、十月初一祭祀山鬼,可保猎户平安下山,丰收归来。

      孙玉郎小时候不像别的小子顽皮,只有一次祭祀时听到玩伴挤到人群前叫他,他第一次拨开人群往前挤,刚豁然开朗是就见台上屠户手起刀落,刀尖没入四个圆膀大汉摁着的白羊颈间,十分利落的割下那只羊头,拿了铜盆来接羊血,边放血边商量,放干血撒了盐等血凝了中午拿蒜末炒了来吃,配一壶高粱酒,十足的美味。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头的羊竟然直直的站了起来,围观的众人发出一声惊呼,那无头羊往前跨了几步,好像在焦急的寻找丢失的头颅,不多会便直挺挺的倒下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好像在笑这只羊的不自量力,孙玉郎却笑不出来,小小年纪的他在那一刻心中第一次浮现出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长大后他才终于知道这种陌生的心绪唤作悲悯。

      这只羊,何错之有?挣扎着想活,以为自己能活,在人的眼中是如此不自量力,如此可笑至极。

      可人与那山中的山鬼相比,不也如这只势单力薄的羊一样任人宰割吗?不知等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时他们是否还能笑的出声。

      想得出神,抬头便看见那只被割下的羊头摆在了香案的最中间,眼睛张开,大片的眼白中只有一点黑色的瞳仁,静静地无声无息地看着他。

      自此,他再也不敢看羊。

      孙玉郎想跑,却被飞身而下的玉婵一把掐着脖子抵在墙上,好大一会儿功夫才松开,玉婵好像从混沌中回过神,扶着他惊慌的唤他玉郎,孙玉郎吓得屁滚尿流的跑了出来。

      “她绝对有问题,你看我的脖子,我再跑慢些,早被掐死了,那手劲儿,比男人都大。”边说边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触目的乌青分布在脖子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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