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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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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月也,日长至。阴阳争,死生分。”
————摘自《礼记.月令》
五月初五,俗谓恶月凶日,婴孩逢之,皆称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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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村西头王福贵家老婆要生了。”
“多会儿发动的?”
“今儿天还不亮的时候。”
“乖乖,不会生到今天吧?”
对面那老太婆摇摇头,眯着眼睛凑过来:“难保。”
二位老太一人手中抱着一盆脏衣服,另一人手里还拎着一把砍猪草的镰刀,村口一番“会晤”后,瘪嘴的瘪嘴,摇头的摇头,又往两个方向去了。
这边,王福贵家乱成了一团。
屋内是产妇的哀嚎,屋外是踱步不停的王福贵,还有福贵爹。
福贵爹坐在檐下望天,好像雨幕那头麦穗正一垄垄倒进泥里。
“五月连阴下大雨,玉皇大帝卖儿女”。
这雨自一入五月便开始下,他干咽了几下,喉头滚动间好像已经看到了接下来的饥年。
一直哭嚎到星月高悬,眼瞅着马上就到子正时分,一过子正,这天就算过了,屋内偏偏这时候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王福贵傻眼了,福贵爹摇头叹气,只有福贵娘抹了抹眼泪,笑着抱起襁褓中的女婴,凑到媳妇的脸前。
“淑芳,你看,是个大胖姑娘。”
包婴儿的小被子是福贵娘置办的,买了上好的棉花,扯了最软的布,洗好又在阳光下晒过,软软的蓬蓬的,还有阳光的香气,包着一个粉扑扑的小女娃。
冯淑芳没看,面色惨白,只是虚弱的问了句:“过了子正了吗?”
过了子正,今日就算过了。
福贵娘还没说话,稳婆先应声了:“哎呀,就差半个时辰就过子正了。”
淑芳的脸更白了,哇的哭出了声。
寒来暑往,岁月如流,转眼,便是七个春秋。
一个小女娃,穿着打了补丁的破布褂子,从门外一溜烟跑了进来,端起桌上的凉茶一口气干了下去,脸上是被太阳晒出的薄汗,见母亲从东厢房掀了帘子出来,小女娃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将身侧的网兜往起一提,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母亲拔高声音。
“你弟弟呢?”
小女娃一怔:“弟弟?我去河里捞鱼去了,没见到弟弟。”
冯淑芳听了,伸手拧住了小女娃的耳朵,用力一提:“你弟弟还小,平日里告诉你的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快去把你弟弟找回来,他刚刚见你出门便追出去了。”
小女娃点点头,边揉着被揪的通红的耳朵,边往院外跑去。
“王萤。”
有人叫她,回头便看到阿婆从灶房里探出了头,将手在围裙下摆擦了擦,笑眯眯的问:“快开饭了,你又哪里去?”
“母亲让我去把弟弟叫回来。”
阿婆走过来,接过了王萤身上的竹篓,往里一看,是一尾又黑又大的鲤鱼。
“真厉害,阿婆等等取盆水将它养起来,后日便是你的生辰,我们炖了来吃。”
王萤开心的点点头,便跑了出去。沿着小路一直跑到村外,刚听到潺潺流水,便见前方树下蹲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男童,扎着两个小鬏,正看着小河的方向发呆,是她小弟王旭。
见他从头湿到脚,知道小弟准是掉河里了,正想好好嘲笑他一番,走近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正午的阳光正好,可他小弟的身下,一片空空如也。
没有影子。
王萤一瞬只觉得一盆凉水兜头浇下,五月的太阳肆意挥霍着能量,她却觉得由内而外的冷,冻住了她的心肺。
颤巍巍的开口:“小旭..."
王旭闻声抬起头,看到王萤冲她咧嘴一笑,水却顺着他的嘴角源源不断的涌了出来,好像吐不尽,淌了满地。
王旭死了,淹死在村口的小河里,死时手里还握着王萤惯用的捕鱼网。
照村里的传统,小孩死了是不能入祖坟的,一般人家会拿一张草席草草的卷了去山里找个地方埋了便是。
冯淑芳却不肯,她跑掉了鞋,跑散了头发,平日里爱干净的她在地上滚来滚去,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那草席的一角露出王旭小小的布鞋。
黑色的布鞋,是娘亲去镇子上买的,轻便又柔软,小旭穿着在院中跑来跑去,然后抬头问娘亲:“姐姐怎么没有?”
娘亲炖了肉,他会说:“姐姐也要多吃肉才能长身体。”
他去读书,会说:“姐姐也要认字。”
父亲从集上带回的糖葫芦,他会分一半给姐姐。
他像一个小尾巴时时刻刻跟在姐姐身后,捞鱼的时候,掏鸟的时候,分给姐姐零嘴儿的时候,然后见缝插针的问一句:“姐姐,你开心吗?”
好像姐姐开心就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他会因为路过的乞丐年龄和阿公一般大而伤心,可那个老叫花子是个恩将仇报的,拿了小旭的馒头,还要叹着气说早慧必殇,小旭,是短命相。那时的王萤满打满算也才刚刚七岁,自然不知这句话的分量。
王萤呆在阿婆怀里,看着在院中行状疯癫的母亲,她脑中一片空白,直到小旭被抬了出去。
冯淑芳被村里的几位婶子摁着,她坐在院子正中央,嘴里喃喃自语:“我的儿,我的儿。”
然后,她突然转过了头,看向了王萤的方向,不知哪来的力气,甩开桎梏,站了起来,朝着王萤走了过来。
面无表情,直到站在王萤面前。
阿婆伸手拉她:“淑芳,你冷静些。”
冯淑芳突然开口,嗓中像塞了一把干草:“五月五,男害父,女害母。”
说罢,一个巴掌扇了过来,好像用尽了所有力气,王萤顿觉耳中嘶鸣,眼冒金星。
这一日,小旭死了。
这一日,一个巴掌打聋了王萤的一只耳朵。
这一日,冯淑芳疯了。
那尾又肥又大的鲤鱼,终是没有等到人吃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