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鹤来楼的这出《霸王别姬》果真是极为惊艳,台下的政商界的大佬们不住地鼓着掌,一片叫好声,打赏不断。
台上扮演虞姬的名旦优雅欠身还礼,而后面色如常地谢幕退场,去了后台更衣。
二楼的一道灼热视线始终紧紧跟随着,简直像是要将他钉死在当场。
宴浮生似有所感,在最后脚步一顿,略略回身望去,只是此刻二楼空无一片,没寻着人影,宴浮生也没继续瞧,压下眼底的疑虑抬步消失了身影。
二楼上,顾军晔起身直直挡在了顾封面前,冷着脸呵斥道:“你发什么疯?”
顾封脸上夹杂着失而复得的惊喜,他指着楼下满脸兴奋:“哥,你看见了吗?那是阿桂!我绝不会看错的,那双眼睛,简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那绝对是他!”
“放屁,阿桂早就死了,你他妈清醒一点!”顾军晔抓住他的胳膊晃了晃。
顾封此刻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竟然不管不顾地想冲出去,顾军晔一把捞住了他,咬着牙骂:“你小子给我冷静一点,也不分分时候,这个时候惹事,嫌死的不够快吗?”
顾封暗暗较着劲,眼睛通红充血:“哥你知道他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就算你现在拦我,我也总有办法去见他的!”
“是不是他还不一定呢,你现在给我哪都不许去!”
柳二冷眼看着这一幕,内心也有些许疑惑。
看顾封这副模样,想来那个叫阿桂的,对他应是极为重要的人,那又为什么顾军晔会说他已经死了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在这时,门口的帘子被人掀起,而后一身军装的圆滚中年男人略一低头,在下人的搀扶下拿着根烟枪便进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顾司令海涵,汪某来晚了,底下人没怠慢着吧?”汪旭任笑眯了眼,抽了口烟热情地招呼道:“诶怎么都站着啊?顾司令,小顾警长,快快快,都快坐下听戏!”
有外人在场,顾封似乎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愤愤地甩开了顾军晔的手,沉默地坐在了一边,只是目光仍是紧紧盯着后台的入口处。
顾军晔没什么表情,整了整衣冠,对着汪旭任点了点头,寒叙道:“汪特员近来可好?”
汪旭任那可是千年的老狐狸,一见这情景便知道是兄弟两个闹了别扭,于是也装傻地呵呵笑道:“好好好,托您顾司令的福都好,司令觉得今天的戏如何?”
顾军晔略一抬眸,将目光落在了柳二身上,开口:“不错,不愧是京里来的名角儿,确实不同凡响。”
这么闲聊着,很快戏幕挑起,第二出戏《游园惊梦》登场了。
依旧是先前扮作虞姬的旦角,此时他扮作少女杜丽娘,与丫鬟一同到后花园游春,鸟语花香,触景生情,感概不已。未几,顿觉身子困乏,倚石而眠,梦见凤仪独绝,俊朗飘逸的书生柳梦梅,二人相见恨晚,缱绻旖旎……这一段直教台上的旦角唱的端庄妩媚,醇厚柔婉,将那梦醒后的凄婉哀叹一波三折,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汪旭任拨了拨茶汤,借着喝茶的功夫暗自观察,顾军晔神情缺缺,把玩着手里的茶盏,似乎不甚在意,倒是顾二少全程不错眼地盯着,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那旦角身上。
心下有了计较的汪旭任了然地笑笑,调笑着开口:“要说这戏啊,从前的梨花班唱的是最好的,只是近些年战乱不断,正经的梨花班传人早就失传了,如今只剩这京戏还能勉强一听了……”
顾军晔未置可否,他本就对戏并没钻研,只是闲暇听了那么几场,倒是身后一直默然站着的柳二开口,声音清冷:“若要说正经的梨花班传人我倒是认得一个的……”
“哦?”汪旭任闻言也来了些兴趣,坐直了身体看向柳二。
打从一进门他就注意到暗处站了这个身量清瘦,眉眼清俊的男人,他汪旭任也算是久经风月的老手了,少爷小姐的没少玩,可却没一个有柳二这种感觉,清清冷冷的,带着点不情不愿恰到好处的倔与傲,像是冬日里最高的那枝寒梅,让人忍不住想将他折到手中禁锢起来。
柳二见顾军晔没有阻止,而是微微侧着脸听着他的话,便上前一步淡声道:“城南五里巷有户人家姓谢,早年师承梨花班大师葛清红,近些年因伤病退了下来,但若汪特员想听回正经的梨园戏,派人去知会他们一声,也是唱得的。”
汪旭任果然眼睛一亮,眯着眼笑得开心:“若真是如此,那汪某却真是有耳福了,顾司令,你的人很伶俐嘛……”
“来,这位小哥,本特员敬你一杯,谢你的指点!”汪旭任圆豆似的窄小眼一眯,显露出一点贪恋的色欲,他虚虚地望了望顾军晔,见他并无不快便越发兴起。
“特员客气了,该是我来敬特员才是。”
柳二见状几不可见地勾唇,抬手制止了将要倒酒的下人,亲自上前拿起酒壶,替汪旭任斟了一杯,举手投足极为优雅,皓腕如雪,指尖如青葱,叫汪旭任纵横欢场的老手都看痴了,直到柳二提醒才回过味来,仰头喝下了杯酒,目光如斯,似是意犹未尽。
顾军晔挑了挑眉,心里也略诧异,这柳二今日怎的如此主动,以往他向来对外人不假以辞色,今日却独独对汪旭任这个老货有了好脸,倒真是奇了。
一时间戏曲声又起,咿咿呀呀的倒是唱的人浑身舒坦柔软。
汪旭任见状,抬手招人上了壶好酒,亲自斟了一杯压低声音敬向顾军晔:“顾老弟,先前的事是老哥的不是,老哥在这向你赔礼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老哥这一次吧。”
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了,顾军晔心头暗笑,没有接,而是故作不解:“恕我顾某人记性不大好,汪特员是指哪件事?”
汪旭任暗骂了声装什么蒜,面上却还是笑得虚伪:“哟,顾老弟这是拿老哥打哈哈呢,你先头小京口拿住的那批货……”
顾军晔恍然大悟:“哦,那批货啊,我正要上报军部呢,这么不巧,汪特员您来晚了一步呢!”
“什么意思?”汪旭任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一下,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还说过两天就把这批货交给军统接手呢,谁想到经过日本商会的码头时,被那帮子土匪给扣下了,我正与他们交涉呢,但是日本人死活不肯承认,我这也正愁没地方说理去,幸好汪特员来了,我也算是找到帮手了……”顾军晔故意松了口气,笑道。
汪旭任脸上虚伪的笑瞬时间凝固了,他瞪着眼珠子道:“什么?怎么能在日本人手里?”
顾军晔不咸不淡地斜了他一眼,汪旭任这才如梦初醒,惊出一身冷汗,呵呵尬笑道:“不是,老哥我也是一时急了,顾老弟你可千万别见怪,只是这怎么会到他们手里……”
“怎么去的他们手里我是不大清楚,我只是按照军统吩咐的将货运往码头,如今看来,当时接手的到底是哪边的人也不好说了……”顾军晔故作沉思,揉了揉眉心烦恼道:“还有件事,我也头疼好几天了,既然汪老哥来了,正好替我分担分担,日本商会已经咬死了,他们根本没见过这批货,但前两天我手下的人来报,说亲眼看到坂田一郎乘船离开了柳州,这不,昨个儿就在城外发现了坂田一郎的尸首,那批货也不翼而飞了,日本人正闹着问我们要凶手呢,你说我上哪给他找凶手去……”
汪旭任只觉得一道天雷炸响在耳边,他晃了晃神,虚虚地往后一倒,手下立马有人上前扶住了他。
顾军晔假意关怀道:“汪特员您没事吧?可千万注意点身子,要我说啊,这凶手还能是谁?就是他们日本人自己黑吃黑,吞了货,又想赖在我们头上,简直无耻之尤!”
随后又假惺惺道:“汪特员您别急,我马上就派人去跟日本商会理论,绝对把您的货给找回来!就算找不回来,借着您特派员的名头想来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汪旭任现在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这上家给他供货的正是日本商会的坂田一郎,他又怎么会黑吃黑吞了自己供的货呢?但这话他绝对不能说出来,否则就是自己找死!
他一向是跟日本人六四分账的,可这次的尾款还没付,坂田就死了,货也不见了,万一日本人狗急跳墙,怀疑是他下了黑手,那他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顾军晔真是他娘的能添乱啊……
顾封此时凉凉地看了一眼汪旭任,冷道:“听说坂田死的地方正好是山匪出没的地带,会不会是他们拿了那批货?”
顾军晔搭腔惊奇道:“匪患前两年不是被汪特员带兵给缴了吗?怎么又冒出一窝土匪来?”
顾封又把眼神锁定在宴浮生身上,淡淡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新进的那窝土匪好生奇怪,不打劫过路的,专门照着水路拦,像是知道什么似的,看那样子倒像是汪特员前些年毙了的那些土匪头子成精活过来了,我怀疑是自家里头通了外贼,走漏了消息……”
简直越说越离谱,这罪名和屎盆子眼看就要往自己身上扣了,偏偏汪旭任还不能争辩一句,因为按照现状,他这个特派员该是什么内情都不知道的,所以汪旭任只好生生憋住了喉头那口老血,目眦尽裂地瞪着顾军晔他们。
聊着聊着,台下的一出戏尽了,戏子登台谢幕了,顾封一眨眼便没了踪迹,顾军晔这边的戏也唱完了,知道拦不住顾封,便也随他去了。
顾军晔起身:“汪特员,司令府还有公务要忙,我就先失陪了,今天这出戏确是十分精彩,汪特员费心了。”
柳二一直跟在后头闲闲听着,见顾军晔起身,便也略一点头,跟着出去了。
汪旭任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见顾家两兄弟走了,这才把手里的茶盏猛地摔在了地上,脸色凶狠,本以为这次来就算不能接回这批货,也能探听下顾军晔的口风,没想到没吃到羊肉反惹得一身骚,他现在是自身难保了。
万一到时候日本人真把罪全扣他一人头上,那他死几百遍都不够,这么想着,汪旭任睁着惊恐的眼,急急地出门而去,事到如今,不能不找那位救命了……
而一楼外间后台,宴浮生方才唱了三场戏,顿觉乏累,卸下了头上风冠,正支起脸休憩。伺候的人都出去了,外头只隐约传来遥远的戏曲声,甚为悠远。
忽然,门被猛地踹开了,宴浮生听到动静瞬间睁开眼,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顾封慢条斯理地收回一只脚,眯着眼睛巡视着屋子,扫见了那熟悉的身影这才勾唇一笑,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