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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因为喜欢你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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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风开始带着刀锋的寒意。
晏迟昼蹲在小区旁边那条小道的路沿上,背靠着生了锈的铁艺栏杆。路灯是老旧的那种昏黄色,灯泡周围聚着一团雾蒙蒙的光晕,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
他左手拿着这次周考的数学卷子——78分,鲜红的数字在路灯下像一道裂开的伤口。右手夹着根烟,烟头在夜风里明明灭灭,灰白色的烟丝打着旋儿向上飘,没升多高就被风吹散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抽烟。
初三最崩溃的那几个月,他躲在厕所隔间里抽完过一整包。后来戒了,因为觉得没意思。但现在,那股熟悉的、辛辣的焦油味涌进喉咙时,他竟然感到一丝病态的安慰。
至少这玩意儿不会背叛他。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一步步靠近。
晏迟昼没抬头,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那个逐渐清晰的身影。
靳鹤萦停在他面前。
男生没穿校服,套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搭在脑后。他背着光站着,影子把晏迟昼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你抽烟?”靳鹤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晏迟昼没理他,又抽了一口。
“什么时候学会的?”
“关你屁事。”
空气凝滞了几秒。
然后靳鹤萦蹲下身,和他平视。
“卷子给我看看。”
晏迟昼把卷子往怀里一收:“不给。”
“晏迟昼——”
“靳鹤萦,”晏迟昼打断他,终于抬起眼,“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靳鹤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伸手,夺过了晏迟昼手里的烟。
动作很快,晏迟昼甚至没反应过来。
“你——”
靳鹤萦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水泥地上,然后随手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别抽了,”他说,“对身体不好。”
晏迟昼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很空,像冬夜里的冰凌。
“靳鹤萦,”他一字一顿,“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靳鹤萦没说话。
“给我买药,教我按摩,背陈悦下山,现在又来管我抽不抽烟。”晏迟昼站起身,他比靳鹤萦高一点,此刻垂着眼看他,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你是不是觉得特伟大?特善良?特像个救世主?”
“我没有——”
“你有。”晏迟昼逼近一步,“你就是觉得我可怜。成绩差,家里烂,脾气还不好。你看不下去了,想拉我一把,想当那个把我从泥潭里拽出来的好人。对不对?”
靳鹤萦的嘴唇抿紧了。
“我告诉你,”晏迟昼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控制不住,“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可怜,不需要你同情,更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你要是没有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在心里压了很久的话:
“你要是没有那个意思,就别随便撩人。”
“这样很恶心。”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叹息。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狠狠砸进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靳鹤萦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双骤然暗下去的眼睛。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地响。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靳鹤萦开口了。
“你觉得我在撩你?”他问。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晏迟昼没说话。
“你觉得我对你好,是在可怜你?”靳鹤萦又问,“是在施舍?是在玩什么救赎游戏?”
“难道不是?”
“不是。”
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靳鹤萦也站起身,他和晏迟昼几乎一样高,此刻面对面站着,目光直直撞进对方眼底。
“晏迟昼,”他说,“你听好了。”
“我给你买药,是因为你腿疼,而我刚好知道什么药有用。”
“我教你按摩,是因为你手法不对,而我不想看你第二天更难受。”
“我背陈悦下山,是因为她受伤了,而我有力气。”
“我管你抽烟,”靳鹤萦顿了顿,“是因为我不想看你糟蹋自己。”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晏迟昼不自觉地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栏杆,退无可退。
“这些事,”靳鹤萦最后说,“换成别人,我也会做。”
“所以,”晏迟昼扯了扯嘴角,“你对谁都这样?”
“不。”
靳鹤萦摇头。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晏迟昼的脸颊——只是指尖,很轻的一触,像羽毛掠过。
“但是只有你,”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融化的糖,“只有你,我会在跑三千米的时候专门对你抛媚眼。”
“只有你,我会把耳机分你一半,让你听我最喜欢的曲子。”
“只有你,我会因为你一句话,就跟自己较劲,非要跑出个名次。”
“也只有你——”
他顿了顿,指尖下滑,落在晏迟昼的手腕上,摩挲着那颗小小的痣。
“让我半夜睡不着,一遍遍看你的微信头像。”
晏迟昼的呼吸停止了。
他怔怔地看着靳鹤萦,看着那双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他不敢深究的情绪。
“所以现在你告诉我,”靳鹤萦问,“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风停了。
落叶不再飞舞。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句悬在半空的话。
晏迟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靳鹤萦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
“算了。”他转身要走,“你就当我——”
“靳鹤萦。”
晏迟昼叫住他。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靳鹤萦停住脚步,没回头。
晏迟昼盯着他的背影,盯着那件黑色卫衣下瘦削的肩线,盯着他微微低垂的后颈。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很轻的四个字。
但靳鹤萦听清了。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晏迟昼。
“什么?”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晏迟昼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发抖,“我……分不清。”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卷子。
78分。
刺眼的红色。
“我分不清你是可怜我,还是……”他咬了咬牙,“还是别的什么。我分不清你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分不清——”
他忽然哽住了。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酸涩难当。
靳鹤萦沉默地看着他。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咬的嘴唇,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然后他走过去,很轻很轻地,抱住了晏迟昼。
不是那种用力的、紧密的拥抱。
只是张开手臂,虚虚地环住他,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很轻地拍着。
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晏迟昼整个人僵住了。
他手里的卷子掉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没关系。”靳鹤萦在他耳边说,声音很温柔,“分不清就分不清。我们慢慢来。”
晏迟昼的睫毛颤了颤。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靳鹤萦的肩膀。
卫衣的面料很软,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和一点靳鹤萦身上特有的、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
很暖和。
暖得他想哭。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靳鹤萦抱着他,任由那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
靳鹤萦松开了他。
“卷子给我。”他说。
晏迟昼弯腰捡起卷子,递过去。
靳鹤萦借着路灯的光,一题一题地看。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偶尔用指尖点一点某个步骤。
“这里,”他指着第三道大题,“辅助线画错了。应该连AC,不是BD。”
晏迟昼凑过去看。
“还有这题,”靳鹤萦翻到背面,“你最后一步算错了。sin120°是√3/2,你写成1/2了。”
晏迟昼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你怎么知道?”
“什么?”
“这些题。”晏迟昼抬起眼,“你这次数学也只考了85。”
靳鹤萦笑了。
“我考85是因为粗心,不是因为不会。”他说,“这些题我都会做,只是考试的时候算错了。”
晏迟昼愣了愣。
“那你——”
“我成绩是不好,”靳鹤萦打断他,“但不是因为笨。是因为我不想学。”
他顿了顿,把卷子折好,塞回晏迟昼手里。
“但现在我想学了。”
“为什么?”
靳鹤萦看着他,眼睛弯起来。
“因为想和你一起。”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晏迟昼的耳根又红了。
他别开脸:“谁要跟你一起。”
“我要啊。”靳鹤萦笑,“从今天开始,我陪你学习。你教我语文英语,我教你数理化。怎么样?”
“不怎么样。”
“别这么冷漠嘛。”靳鹤萦凑近了些,“就当……互相帮助?”
晏迟昼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帮我?”
靳鹤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因为我喜欢你。”
很轻的五个字。
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落在晏迟昼心上,却像一块巨石。
他瞪大眼睛,看着靳鹤萦。
男生脸上的笑容很淡,但很认真。眼睛里没有任何戏谑,只有一片澄澈的、坦荡的光。
“你……”
“不用现在回答我。”靳鹤萦说,“也不用有压力。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对你好,不是可怜,不是施舍,更不是随便撩撩。”
他后退一步,拉开一点距离。
“我是认真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晏迟昼没有叫住他。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靳鹤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手里的卷子被风吹得哗啦响。
他低头,看着那个78分。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给靳鹤萦发了条消息:
“明天开始,放学后图书馆。”
消息秒回:
“好。”
晏迟昼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把卷子折好塞进口袋。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路灯。
光晕里,有细小的飞虫在盘旋。
一圈,又一圈。
不知疲倦。
他忽然觉得,这个破旧的小道,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