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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笑什么   那个在 ...

  •   那个在天台说开的夜晚之后,靳鹤萦好像变了。
      又好像没变。
      他还是会在晏迟昼桌上放草莓牛奶,还是会在课桌底下偷偷勾他的小指,还是会趁人不注意时凑到他耳边说些没脸没皮的话。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不再频繁地回头确认晏迟昼是不是还在那里。
      不再在晏迟昼和别人说话时下意识攥紧笔。
      不再在许嘉木递东西过来时,本能地往晏迟昼身侧挪半寸。
      张浩某天午休时悄悄问晏迟昼:“昼哥,靳哥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
      晏迟昼头也没抬:“怎么?”
      “他以前像你家养的狗,走两步就要回头看你一眼,生怕你丢了。”张浩压低声音,“现在怎么这么稳了?”
      晏迟昼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没回答。
      但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张浩没看见。
      靳鹤萦刚好从办公室抱作业回来,远远看见晏迟昼低头笑的样子。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晏迟昼椅背上。
      “笑什么?”
      “笑你。”晏迟昼收了笑意。
      “笑我什么?”
      “笑你像狗。”
      靳鹤萦挑眉:“那你是什么?养狗的?”
      晏迟昼没理他。
      但也没躲开他搭在椅背上的手。
      许嘉木坐在斜后方,安静地写作业。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的笔尖。
      他的桌上没有草莓牛奶。
      他的笔袋里有两支同款的黑笔。
      他低着头,睫毛覆下来。
      没有往那边看一眼。
      ---
      六月底,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周。
      整个高二年级陷入一种临战前的紧绷。走廊里追跑打闹的人少了,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的人多了。老刘每天进教室第一句话都是“收心”。
      晏迟昼这段时间特别拼。
      每天晚自习结束,他还要在教室多留一个小时。靳鹤萦陪他,有时候做题,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靠在椅背上看他。
      “你最近像打了鸡血。”某天晚自习后,靳鹤萦趴在桌上,侧头看他。
      晏迟昼没抬头,继续演算。
      “期末考进前五十。”他说。
      “然后?”
      “然后下学期稳定在前五十。”他顿了顿,“高三冲前三十。”
      靳鹤萦没说话。
      晏迟昼终于停下笔,抬眼看他。
      “怎么了?”
      靳鹤萦看着他,眼神很软。
      “没怎么。”他说,“就是觉得你很厉害。”
      “哪里厉害。”
      “说到做到。”靳鹤萦说,“你定的目标,从来没有落空过。”
      晏迟昼沉默了几秒。
      “也有落空的。”他说。
      “什么?”
      晏迟昼没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写题。
      但靳鹤萦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追问。
      只是在桌底下,轻轻握住了晏迟昼的另一只手。
      那只戴着银戒指的手。
      掌心相贴。
      晏迟昼没有挣开。
      窗外的夜色很深。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灯还亮着。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和两颗安静跳动的心。
      ---
      周四下午,晏迟昼被老刘叫去办公室。
      靳鹤萦一个人在座位上刷手机。
      屏幕上是母亲的聊天框。
      上一次对话还是五天前,他发了一张食堂新菜的照片,母亲回了个“多吃点”。
      没有下文。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头靠着窗玻璃,看外面灰蒙蒙的天。
      许嘉木从后门进来,看见他一个人。
      他在自己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
      走到靳鹤萦桌边。
      “你水杯空了。”他说。
      靳鹤萦转头,看见自己桌上那个空了大半天的杯子。
      许嘉木手里拿着自己的水杯,满的。
      他没说“要不要帮你倒”。
      也没说“你等一下我去接”。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靳鹤萦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伸手,拿起自己的杯子。
      “不用。”他说。
      许嘉木点点头。
      他转身,走回自己座位。
      脚步很轻,像来时一样。
      几分钟后,晏迟昼从办公室回来。
      他一坐下,就发现了异样。
      “他来找你了?”他下巴朝后指了指。
      “嗯。”
      “说什么?”
      “说我水杯空了。”
      晏迟昼侧头看了一眼靳鹤萦的杯子。
      空的。
      又看了一眼许嘉木桌上那杯满的。
      他没说话。
      “阿昼。”靳鹤萦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晏迟昼看着他。
      “我在想,”靳鹤萦说,“如果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做。”
      晏迟昼没接话。
      “你肯定什么也不说。”靳鹤萦笑了笑,“直接拿我的杯子去接满,然后放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顿了顿。
      “第二天我问你水杯为什么是满的,你会说‘顺手’。”
      晏迟昼垂下眼。
      “你知道为什么吗?”靳鹤萦问他。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这种人。”靳鹤萦说,“对谁好,嘴上永远不认。”
      他握住晏迟昼的手。
      “我吃醋,不是怕你对别人好。”
      “是怕你对别人好之后,自己扛着不说。”
      “是怕你以为——”
      他顿了顿。
      “你以为把好分出去了,自己就不值得被好了。”
      晏迟昼的手指动了一下。
      窗外的天更灰了。
      要下雨了。
      靳鹤萦握紧他的手。
      “许嘉木刚才来找我,”他说,“我突然想明白了。”
      “他对他哥的亏欠,你替他还。”
      “你对我的亏欠,谁来还?”
      晏迟昼抬起眼。
      靳鹤萦看着他。
      “没有人欠我。”他说,“你也从来没有亏欠过我。”
      “你愿意留下来,不是因为欠谁。”
      他顿了顿。
      “是因为你选择了我。”
      晏迟昼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你就不要再想了。”靳鹤萦说。
      “许知行是他的事,四年级那条巷子是我的事。”
      “你的事——”
      他顿了顿。
      “是你自己。”
      晏迟昼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柔软的认真。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
      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晏迟昼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他说,“爸妈总吵架。”
      靳鹤萦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后来爸走了,妈一个人养我。她很累,我知道。”
      “但她看我时,眼睛里的那种……”
      他顿了顿。
      “不是爱。”
      “是责任。”
      雨声很大。
      几乎要淹没他的声音。
      “她爱我,”晏迟昼说,“我知道。”
      “但我一直觉得,她爱的不是我这个人。”
      他垂下眼。
      “是她的儿子。”
      靳鹤萦看着他。
      “我第一次觉得被爱的时候,”晏迟昼的声音很轻,“是你。”
      “你在篮球场边看我打球,眼睛发亮。”
      “不是因为我成绩好,不是因为我听话。”
      “就只是……”
      他顿了顿。
      “因为我。”
      雨还在下。
      靳鹤萦握着他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阿昼。”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晏迟昼抬起眼。
      “你不知道。”靳鹤萦重复。
      “你骂人的时候,我觉得可爱。”
      “你翻白眼的时候,我觉得可爱。”
      “你打游戏输了摔手机,早上起不来赖床,被老师点名回答不上来题还硬撑着不承认——”
      他顿了顿。
      “你都可爱。”
      晏迟昼看着他。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的骄傲。”靳鹤萦说。
      “你只要做你自己。”
      他收紧手指。
      “我就爱你。”
      晏迟昼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
      很久很久。
      久到雨停了。
      久到走廊里传来同学放学的喧闹声。
      久到窗玻璃上的水痕慢慢风干。
      他开口。
      “知道了。”
      声音很轻。
      但靳鹤萦知道。
      他听进去了。
      ---
      那天晚上,晏迟昼回到家。
      屋子里黑漆漆的,冷清得一如既往。
      他开了灯,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
      抽出那本浅蓝色封面的《高考数学压轴题精讲》。
      翻开扉页。
      明信片还在。
      两个少年站在开满花的树下。
      一个笑着,一个躲在他身后。
      阳光落在他俩身上。
      花是白色的,像雪。
      晏迟昼看了很久。
      他把明信片合上。
      放回书里。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你最近累吗?」
      消息发送成功。
      他放下手机。
      窗外夜色沉沉。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靳鹤萦的声音。
      “你只要做你自己。”
      “我就爱你。”
      他睁开眼。
      手机屏幕亮了。
      母亲:「刚下班,有点累。怎么啦?」
      他打字。
      「没什么。」
      顿了顿。
      「就是想你了。」
      发出去。
      他锁了屏。
      把手机放在胸口。
      那里跳动着。
      很慢,很稳。
      他知道。
      有人在等他。
      那个人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
      不是因为他是好学生还是差学生。
      不是因为任何附加的条件。
      那个人爱他。
      就只是爱他。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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