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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不要走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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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晚自习取消了。
晏迟昼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靳鹤萦不见了。
十分钟前他还在座位上转笔,十分钟后连书包都没拿,人没了。
晏迟昼皱眉,掏出手机。
「人呢?」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靳鹤萦。」
还是没回。
晏迟昼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拎起两个人的书包出了教室。
他找了操场,找了篮球场,找了小卖部门口的长椅。
最后在天台找到了他。
靳鹤萦靠在围栏边,校服拉链敞着,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看手机,只是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城市轮廓,不知道在想什么。
铁门推开的声音让他回了头。
晏迟昼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书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躲这儿干嘛。”
靳鹤萦没说话。
晏迟昼走过去,把靳鹤萦的书包扔在他脚边。
“手机也扔教室,”他说,“我还以为你被绑架了。”
“没带。”
“为什么不带?”
靳鹤萦没回答。
他垂下眼,长睫毛在路灯的光影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晏迟昼盯着他看了几秒。
“出什么事了。”他问。
不是问句,是陈述。
靳鹤萦还是没说话。
沉默在夜风里拉得很长。
“靳鹤萦。”晏迟昼叫他的名字。
靳鹤萦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是红的。
晏迟昼怔了一下。
他认识靳鹤萦快两年了。
这个人被老师骂不红脸,打球受伤不皱眉,被他扇耳光的时候也只是偏着头,一声没吭。
他没见过靳鹤萦哭。
一次都没有。
“阿昼。”靳鹤萦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你最近……是不是对许嘉木太好了?”
晏迟昼愣了一下。
“你……”他顿了顿,“就因为这事?”
靳鹤萦没有回答。
他别过脸,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晏迟昼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和怎么藏也藏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委屈。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生气。
是怕。
“靳鹤萦。”晏迟昼放下书包,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对他好是有原因的。”靳鹤萦没看他,声音很轻,像是怕重一点就碎了。
“他哥的事,你想陪他还。我知道。”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是……”
夜风灌进来,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一块。
“那我呢?”
他转过头,看着晏迟昼。
眼眶红透了,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你之前根本不认识他。”他说,“你为什么要替他赔罪?”
“他哥对他好,那是他哥的事。他欠的是四年级那条巷子,那是欠我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欠你的。”
晏迟昼张了张嘴。
“你去了,你陪他。”靳鹤萦继续说,“那我呢?”
“你陪他还了,他解脱了。那谁来陪我?”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你把我分给他了。”靳鹤萦说。
眼泪终于落下来。
“你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晏迟昼心里。
“我从来没有不愿意你对别人好。”靳鹤萦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却抹不干,“你对池荧好,对苏静好,对张浩好,你给他们讲题,借他们笔记,我都觉得很好。”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你嘴上骂人,心里全是软的。”
他顿了顿。
“但是许嘉木不一样。”
“他不是需要你帮忙的人。”
他的声音低下去。
“他是想抢走你的人。”
晏迟昼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他没有,他只是……
他只是什么?
许嘉木没有那个意思,他知道。
靳鹤萦也知道。
知道和怕,是两回事。
“阿昼。”靳鹤萦看着他,眼眶红成一片,却还在笑。
那个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你知道吗,”他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怕过什么。”
“我爸走了,我妈不管我,我一个人住那个空房子,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发烧去挂水。我从来没觉得怕过。”
“但是你。”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
“你从教室走出去那天,那个耳光落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顿了顿。
“完了。他要走了。”
晏迟昼看着他。
“你没有。”靳鹤萦说,“你回来了。你原谅我了。”
“但是我还是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指。
“我怕你哪天不高兴,就走了。”
“怕你遇见更好的人,就不要我了。”
“怕你……”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怕你把对我的好,分给别人。”
夜风安静了。
天台上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晏迟昼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靳鹤萦的衣领。
把他拉向自己。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靳鹤萦。”他一字一顿。
“你给我听好。”
靳鹤萦看着他。
“我对许嘉木好,”晏迟昼说,“不是因为他欠你。”
“是因为他哥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
“他一个人撑着,撑不下去了。他需要一个理由继续活。”
靳鹤萦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选择了还债。”晏迟昼说,“还给你,还给我,还给每一个对他好过的人。”
“那不是他缠着我。那是他活着的方式。”
他松开靳鹤萦的衣领。
“你知道我和他像在哪吗?”
靳鹤萦摇头。
“我们都在找一个留下来的理由。”晏迟昼说。
“他找到了他哥。”
他顿了顿。
“我找到了你。”
夜风重新吹起来。
晏迟昼的眼眶也有点红,但他没哭。
他只是看着靳鹤萦。
“你问我为什么不多看看你。”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你还要我怎么看你?”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靳鹤萦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
“我戴着你送的戒指。”
“我喝你买的牛奶。”
“我让你进我家门,用你的钥匙,睡我的床。”
“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你非要来,我嘴上骂你,心里在想——”
他顿了顿。
“还好你来了。”
靳鹤萦怔怔地看着他。
“靳鹤萦。”晏迟昼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把他分给你。我从来没有。”
“他不需要你。”
他顿了顿。
“我需要。”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
落在靳鹤萦心上。
他再也忍不住。
他扑过去,紧紧抱住晏迟昼。
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以为你觉得他更好……”
“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他的肩膀在发抖。
晏迟昼没有推开他。
他抬起手,慢慢环住靳鹤萦的背。
很轻,很稳。
像在护着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你没做错。”他说。
“是我没说清楚。”
他顿了顿。
“以后不会了。”
靳鹤萦收紧了手臂。
“阿昼。”
“嗯。”
“我真的好怕。”
“知道。”
“我好怕你走。”
“不走。”
“你说真的?”
晏迟昼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
“靳鹤萦,我这个人你知道。”
“不喜欢解释,不喜欢哄人,不喜欢说那些肉麻的话。”
“但是你刚才问我——你放手凭什么。”
他顿了顿。
“我告诉你凭什么。”
靳鹤萦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
晏迟昼也看着他。
“凭我每天早上喝你买的牛奶,”他说,“喝了一整箱,从来没说过换口味。”
“凭你送我那枚戒指,我一天都没摘过。”
“凭我发烧三十九度,意识模糊的时候,叫的是你名字。”
“凭你每次亲我的时候,我嘴上骂你傻逼——”
他顿了顿。
“心跳都快炸了。”
夜风在天台上安静地流淌。
靳鹤萦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些话时微微泛红的耳尖。
看着他明明在告白,却硬撑着不肯露出一点软弱的倔强。
他忽然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
但是笑了。
“阿昼。”他说。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的时候。”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晏迟昼的耳尖。
“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晏迟昼一把拍开他的手。
“滚。”
声音凶,力道却很轻。
靳鹤萦笑着又凑过去。
这次他抱得更紧。
不是害怕失去的那种抱。
是确认拥有的那种。
“阿昼。”他把脸埋在晏迟昼颈窝。
“以后不管你对谁好,我都不会乱吃醋了。”
“我会相信你。”
他顿了顿。
“也会相信我自己。”
晏迟昼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一直放在靳鹤萦背上。
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
“该回去了。”晏迟昼说。
“嗯。”
靳鹤萦松开他,低头找自己的书包。
晏迟昼弯腰捡起刚才扔在地上的那个,拍掉沾的灰,递过去。
靳鹤萦接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
走到铁门前时,靳鹤萦忽然停住。
“阿昼。”他没回头。
“你说你找到我了。”
“嗯。”
“那你以后,”他的声音轻轻的,“不要再走丢了。”
晏迟昼看着他的背影。
天台的光线很暗,勾勒出他肩线微绷的轮廓。
他知道这个人还在怕。
即使说了相信,还是会怕。
就像他即使说了不分手,靳鹤萦还是会在他每次发脾气的瞬间,下意识绷紧身体。
不是不信任。
是太在意。
在意到本能地恐惧失去。
他走过去。
站在靳鹤萦身侧。
“靳鹤萦。”他说。
靳鹤萦转过头。
晏迟昼伸出手。
用那只戴着银戒指的手,握住了靳鹤萦的手。
十指相扣。
“我记性很差。”他说。
“但是来找你的路,不会忘。”
靳鹤萦看着他。
看着他明明在说情话,却非要硬邦邦的语气。
看着他明明在哄人,却不肯承认自己在哄。
他收紧手指。
握得很紧。
“好。”他说。
两人一起推开铁门。
走下楼梯。
走进灯火通明的教学楼。
走廊里有还在值日的同学拖着地,看见他们手牵手走来,愣了一下。
靳鹤萦没松手。
晏迟昼也没挣。
他们就这样穿过走廊,穿过那些惊讶、好奇、心照不宣的目光。
走进高二六班那扇半掩的门。
教室里只剩几个还在赶作业的人。
张浩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写题。
许嘉木还在座位上。
他看见两人交握的手,什么也没说。
只是低下头,把桌上那支黑色磨砂的笔,轻轻放进了笔袋。
和另一支同款并排放好。
窗外夜色沉沉。
夏夜的虫鸣远远传来。
教室里的灯还亮着。
两个少年并肩坐着。
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没有谁能抢走谁。
没有谁会离开谁。
他们在无数个害怕失去的夜里紧紧相拥。
在天台上红着眼睛说出那些从未说出口的恐惧。
也在每一个平凡如水的日常里。
握紧彼此的手。
一遍又一遍。
确认。
选择。
再确认。
再选择。
这不是童话。
是比童话更真实的东西。
是两个人。
在摇摇晃晃的人间。
为对方点一盏灯。
然后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