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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告别 ...

  •   晏迟昼的母亲是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离开的。
      那天天气出奇的冷,天空是铅灰色的,风刮得人脸生疼。靳鹤萦陪晏迟昼去机场送行,两人站在安检口外,看着那个拖着行李箱的瘦削背影消失在拐角。
      “小昼,”母亲临走前握着他的手,眼眶微红,“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就给妈妈打电话。”
      “嗯。”晏迟昼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收得很紧。
      “钱放在你卡里了,不够就说。”母亲又看向靳鹤萦,“小靳,阿姨拜托你,多照应照应他。”
      “阿姨放心。”靳鹤萦郑重地说,“有我在。”
      飞机起飞后,两人在机场大厅站了很久。玻璃窗外,巨大的银白色机身冲上云霄,很快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天际线。
      回程的地铁上,晏迟昼一直很安静。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城市风景,眼神有些空。
      “阿昼。”靳鹤萦碰了碰他的手。
      “嗯?”
      “难受就说。”靳鹤萦低声说,“想哭也行。”
      晏迟昼转过头看他,扯了扯嘴角:“哭什么。”
      但靳鹤萦看见,他眼眶是红的。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那套老旧的单元楼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爬上三楼,晏迟昼掏出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冷清得可怕。
      晏迟昼按下开关,暖黄的灯光瞬间充满客厅。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沙发,茶几,电视,墙上挂着的全家福。只是少了那个会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少了那句“小昼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动。
      靳鹤萦从他身后走进去,很自然地换了鞋,放下书包,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先吃饭。”他说,“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晏迟昼这才回过神:“……随便。”
      “那就面条。”靳鹤萦走进厨房,“你坐着等。”
      厨房里传来开火烧水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靳鹤萦轻声哼歌的声音——调子有点跑,但很轻快。
      晏迟昼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灯光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围裙带子在身后系成一个松松的结。
      这个画面,和这个空荡荡的房子,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好像……也没那么冷清了。
      面条很快端上桌。清汤,细面,卧着荷包蛋,撒着葱花。和上次在靳鹤萦家吃的一模一样。
      “尝尝,”靳鹤萦把筷子递给他,“看有没有进步。”
      晏迟昼夹起面条,送进嘴里。味道很好,和上次一样好。
      “怎么样?”靳鹤萦期待地看着他。
      “嗯。”
      “就‘嗯’?”
      “好吃。”
      靳鹤萦笑了,眼睛弯起来:“那就多吃点。”
      两人安静地吃面。客厅里只听见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吃完面,靳鹤萦收拾碗筷去洗。晏迟昼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动作已经比上次熟练多了。
      “你今晚住这儿?”晏迟昼问。
      “不然呢?”靳鹤萦头也不回,“留你一个人?”
      “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靳鹤萦关掉水龙头,转身看他,“但我想陪你。”
      晏迟昼看着他,没说话。
      “去洗澡吧,”靳鹤萦擦了擦手,“早点休息。”
      ---
      夜深了。
      靳鹤萦睡在晏迟昼的床上——这是两人第一次同床共枕,虽然之前也一起睡过,但都是在基地宿舍那种硬板床上,和家里柔软的双人床完全不同。
      晏迟昼背对着他,身体微微蜷缩。靳鹤萦从背后抱住他,手臂环着他的腰。
      “阿昼。”他在他耳边轻声说。
      “嗯?”
      “我会一直陪着你。”
      “……嗯。”
      夜色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和彼此平稳的呼吸。
      靳鹤萦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收紧手臂,把脸埋进晏迟昼后颈。
      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在寒冷的冬夜里,
      紧紧依偎。
      ---
      母亲离开后的生活,比想象中平静。
      晏迟昼很快适应了一个人的日子。他会自己做饭——简单的面条、炒饭、速冻饺子;会自己洗衣服、打扫房间;会在周末去超市采购,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
      靳鹤萦几乎每天都来。有时是放学后直接过来,有时是晚上写完作业再溜过来。他会带水果,带零食,带新买的练习册,或者……什么都不带,只是来陪他。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两人一起去超市。
      超市里人很多,推着购物车在拥挤的过道里穿梭需要技巧。靳鹤萦负责推车,晏迟昼负责拿东西。
      “牛奶要吗?”靳鹤萦问。
      “嗯。”
      “哪种?”
      “草莓的。”
      “这个牌子?”
      “嗯。”
      对话简洁高效。靳鹤萦把牛奶放进购物车,又伸手拿了几盒晏迟昼爱吃的酸奶。
      走到生鲜区时,晏迟昼停下来,看着冰柜里的排骨。
      “想吃了?”靳鹤萦问。
      “嗯。”
      “那买点,回去我给你做。”
      他挑了两根肋排,又拿了姜葱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结账时排队的人很多。靳鹤萦站在晏迟昼身后,手很自然地搭在他肩上。前面是一对中年夫妻,女人正小声抱怨着菜价又涨了,男人耐心地听着,偶尔附和一句。
      很普通的日常。
      但晏迟昼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原来两个人一起生活,是这样的。
      琐碎,平凡,但温暖。
      ---
      期中考试后的第一次月考,晏迟昼考了年级178名。
      成绩单发下来时,靳鹤萦比他还高兴:“进步了!再努力一把,期末冲进前一百!”
      晏迟昼看着那个数字,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他知道,这离母亲放心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晚上,靳鹤萦照例来他家。两人在书桌前写作业,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并排的肩膀。
      “这道题,”晏迟昼指着数学卷子上的最后一题,“你帮我看看。”
      靳鹤萦凑过去,看了几分钟,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他讲得很细,每一步都解释清楚。
      “懂了?”讲完后,他问。
      “嗯。”晏迟昼点头,“谢谢。”
      “跟我还客气。”靳鹤萦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晏迟昼一开始会躲,后来就随他去了。
      写完作业已经十点多。靳鹤萦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两人坐在沙发上慢慢喝。
      窗外飘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像某种轻柔的舞蹈。
      “阿昼。”靳鹤萦忽然开口。
      “嗯?”
      “你妈……最近有联系你吗?”
      “有。”晏迟昼说,“昨晚打了视频。”
      “她怎么样?”
      “还行。”晏迟昼顿了顿,“就是有点想家。”
      靳鹤萦看着他侧脸,轻声说:“那你呢?想她吗?”
      晏迟昼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想。”
      声音很轻,但很诚实。
      靳鹤萦放下杯子,伸手抱住他。
      “会好的。”他在他耳边说,“等过年,我陪你去看她。”
      晏迟昼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靠在他肩上。
      “嗯。”
      雪还在下。
      但屋里的暖气很足,
      牛奶温热,
      怀抱温暖。
      好像冬天,
      也没那么难熬。
      ---
      十二月中旬,学校开始筹备元旦晚会。
      高二六班要出个节目,班长苏静在班会上征集意见。后排几个男生起哄:“让靳哥和昼哥上!他俩往台上一站就是风景线!”
      “对啊!合唱!跳舞!什么都行!”
      “我投靳哥弹吉他,昼哥唱歌!”
      哄笑声中,晏迟昼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不去。”
      靳鹤萦倒是笑:“行啊,只要阿昼愿意,我奉陪。”
      “我不愿意。”晏迟昼斩钉截铁。
      最后节目定了诗朗诵,苏静亲自选的人。晏迟昼和靳鹤萦都逃过一劫。
      但彩排那几天,靳鹤萦还是被拉去帮忙布置舞台。晏迟昼也被苏静软磨硬泡,答应去后台打杂。
      晚会前一天下午,两人在礼堂后台整理道具。
      “阿昼,”靳鹤萦抱着一箱彩带走过来,“帮我扶一下。”
      晏迟昼伸手扶住箱子。靳鹤萦拆开包装,开始往舞台上方的横梁上挂彩带。他踩在梯子上,动作熟练。
      “你还会干这个?”晏迟昼仰头看他。
      “初中在学生会干过。”靳鹤萦笑,“那时候什么杂活都干。”
      阳光从礼堂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穿着校服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仰头挂彩带时,脖颈的线条拉得很长,喉结随着动作微微滚动。
      晏迟昼看着,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穿校服的样子。
      那时候觉得这人真会装。
      现在却觉得……真好看。
      “看什么呢?”靳鹤萦低头,对上他的视线。
      “没什么。”晏迟昼移开目光。
      靳鹤萦笑了,从梯子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
      “阿昼,”他压低声音,“你刚才看我的眼神,特别像……”
      “像什么?”
      “像想吃了我。”
      晏迟昼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滚。”
      靳鹤萦笑着躲开,又凑回来:“说真的,阿昼,你最近……”
      “最近什么?”
      “最近对我越来越温柔了。”
      晏迟昼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有吗?”
      “有。”靳鹤萦认真地说,“以前我碰你一下,你都要踹我。现在我给你讲题,揉你头发,你都不怎么反抗了。”
      晏迟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你烦人。”
      靳鹤萦笑出声,伸手抱住他:“那你要习惯一辈子。”
      晏迟昼没推开,只是任他抱着。后台很安静,只有远处舞台上彩排的音乐声隐约传来。
      阳光,灰尘,彩带,
      还有怀里这个人温热的体温。
      好像就这么抱着,
      也不错。
      ---
      元旦晚会很成功。
      六班的诗朗诵拿了二等奖,苏静高兴得差点哭出来。晚会结束后,学生们陆续离场,礼堂里渐渐空了下来。
      靳鹤萦和晏迟昼负责最后检查,关灯锁门。
      走出礼堂时,已经快十点了。夜空很清朗,能看见稀疏的星星。地面结了薄薄一层霜,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脆响。
      “冷吗?”靳鹤萦问。
      “有点。”
      “手给我。”
      晏迟昼犹豫了一下,伸出手。靳鹤萦握住,然后很自然地把两人的手一起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两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阿昼。”靳鹤萦忽然开口。
      “嗯?”
      “明年这个时候,”他说,“我们就高三了。”
      “嗯。”
      “然后……就高考了。”
      “嗯。”
      “然后,”靳鹤萦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我们就自由了。”
      晏迟昼也停下来,对上他的视线。
      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自由了,”晏迟昼重复,“然后呢?”
      “然后……”靳鹤萦笑了,“然后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男朋友。”
      晏迟昼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然后他凑过去,在靳鹤萦嘴唇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一触即分。
      “不用等明年。”他说。
      靳鹤萦愣在原地,眼睛一点点睁大。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阿昼,”他收紧握着的手,“我有没有说过……”
      “说过什么?”
      “说过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晏迟昼别过脸,耳根在夜色里泛红。
      “知道了。”他说,“快走,冷。”
      两人继续往前走。
      手还握在同一个口袋里,
      影子在地上紧紧依偎。
      像两个偷到星星的少年,
      在冬夜里,
      揣着共同的秘密,
      走向有彼此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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