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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品行清嘉,一生安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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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的夜被一层湿热的雾气裹着,宁远侯府的琉璃瓦在残月下泛着冷润的光,穿堂而过的风卷着莲池的清香,却吹不散东侧嫡院的焦灼。
产房内,烛火烧得正旺,映得雕花拔步床的描金纹样熠熠生辉。
林千阮躺在软缎被褥上,鬓边的鸾凤钗歪歪斜斜,汗湿的发丝黏在苍白的面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双手将绣着缠枝莲的锦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夫人,再加把劲!胎位稳了!”稳婆的声音带着紧绷的喜悦,指尖沾着的温水顺着她的腰腹滑落,混着艾草与檀香的气息,在闷热的屋内弥漫。
屋外,沈宗翰在走廊上来回踱步,紧锁的眉头暴露了他此刻焦急的心情。
“怎么还没生出来啊!”沈宗翰忍不住朝着屋内喊,显得有些许不耐烦
而屋内早已忙得不可开交。
四个丫鬟屏息凝神,有的捧着参汤,有的拧着布巾,烛影摇曳中,她们的影子在屏风上晃出慌乱的弧度。
林千阮的神情有些涣散,耳边稳婆的呼喊声早已听不清。
忽然,林千阮开始越发急促的喘着粗气。
她死死的攥住被褥,牙齿用力的咬住嘴唇,娇嫩的嘴唇上泛出了点点红晕。
“夫人稳住!气息沉下去!来了!孩子要出来了!”稳婆陡然扬声。
林千阮只觉一阵剧痛,稳婆的声音便传了出来:“生了生了!是位千金!”
沈宗翰听到消息,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有些说不上来,好似是厌恶的表情,随后又恢复正常,推开朱门进来,冷着脸站在了林千阮旁边。
稳婆将千金放在一旁早已准备妥当的木盆里清洗干净,裹好软锦褓,小心翼翼地放到林千阮的怀中,随后便出去了。
林千阮看着怀里软糯可爱的女儿,心里泛起了阵阵涟漪,嘴笑不自觉的上扬。
“品行清嘉,一生安皖,便叫她清皖,如何?”林千阮满含笑意的看着沈宗翰。
“可以,夫人起的名字那便是最好的!”沈宗翰笑道。
林千阮回过头继续看着怀里的粉红小团子,小团子的脸还未完全舒展开来,看起来皱巴巴的,两只小手不停地挥舞着。
林千阮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不停地逗弄着小团子。
小团子仿佛感受到了娘亲的存在,小小的手握住了林千阮的食指。林千阮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心里软得一踏糊涂。
她想给丈夫看看,但不知何时沈宗翰已经离开了,林千阮也没有多想,因为她的心思全在这个刚出生,还没睁开眼睛的小团子身上。
可是六年后,林千阮却因病去世。
在沈清皖的记忆里,爹爹的出现少之又少,唯一依靠的就只有母亲。
那年沈清皖六岁,林千阮咳疾缠身,终究还是没熬过初秋的夜晚。
她握着沈清皖的小手,虚弱的叮嘱道:
“皖皖,对不起,娘这一生有艰辛也有幸福,最大的幸福就是有了你,娘不后悔。可娘最放心不下的也只有你了。娘也想陪着你长大,看着你慢慢长成大姑娘,穿上娘亲手给你准备的嫁衣,漂漂亮亮的嫁人。”说着林千阮的手抚上了沈清皖的脸颊,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了。
“娘亲,皖皖不要离开你,皖皖要和娘亲一直在一起”沈清皖用甜甜的声音说着,眉头皱成了一起,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林千阮
林千阮温柔的笑了笑,眼神里满含爱怜 ,柔声开口: “皖皖,侯府凉薄,你要学会坚强,在侯府谁也全不能信,你要保护好自己。”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林千阮原本微弱的气息骤然一滞,随即猛地咳出一大口殷红的血,溅在素色的锦被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梅。
她瘦弱的身子剧烈抽搐了几下,原本还能勉强攥着女儿的手陡然松开,眼睑无力地垂落了半分,只剩几不可闻的气音从喉间溢出。
血沫沾唇,气若游丝,她望着帐顶,眼底漫开半生的凉寂,轻喃道:“半生执念,一场空欢,终究是我,误付了流年。”随后便永远的闭上了双眼。
“娘亲!娘亲!醒醒!快醒醒!”沈清阮用两只软软的小手不停的摇着林千阮
屋外的宫女听到动静连忙推门进来一看,“来人啊!快来人啊!夫人去世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宁远侯府。
慈安堂内,老夫人正把玩着佛串。
一位嬷嬷急急忙忙的来到老夫人跟前小声的说了些什么,老夫人听完后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
“可当真?”
嬷嬷认真的点了点头。
“哎…终究是我们侯府对不起你啊千阮…”老夫人闭上眼摇了摇头。
三天后,林千阮就被下葬了,葬礼很隆重。
那时沈清皖年纪尚小,还没有对死亡的概念,只知道那个夜晚给她唱摇篮曲哄她睡觉,会时刻陪着她的温柔的母亲在那晚过后再也不见了。
林千阮去世没多久,沈宗翰便立马迎进了温姨娘——温知梅。
迎亲那日,亦是仲夏夜,与清皖降生时一般的湿热,莲香依旧,侯府却红绸高挂,锣鼓喧天。
清皖被奶娘抱在偏院廊下,身边是母亲的亲信——霖霜。
清皖穿着素色小袄,睁着懵懂的眼,看着父亲身着大红喜服,牵着盖着红盖头的温氏走进府门。
他依旧是那个威严的宁远侯,步履沉稳,面容冷硬,竟无半分悲戚。
主母的白幡还在庭前飘着,府里已无半分守丧的沉郁。
幸得因有老夫人在,那姨娘未得主母名分,可也是受尽了主君的宠爱,日子过得也算是滋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