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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公主府 傲娇蔺谙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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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谙艰难地侧过脸,目光穿过压着他的差役臂膀,直直看向她,继续说道:
“然其弊在空想。法之行,非独赖条文之善。请问贵人——若执法之吏自身便是贪腐之源,谁来监察?若守法之利薄如蝉翼,而枉法之利重若千钧,民何以择?再者,家族乡土之情,血缘主从之链,早织成密网,常凌驾国法之上。此力若不能破,不能导,不能为我所用,则再精妙的法,也不过是纸上兵戈,空中楼阁。”
他语速平缓,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慕馨心上。
他怎么会知道编蒲堂的事?又怎能如此精准地勘破她的盲点?
颜珩玥也愣住了,看看慕馨,又看看地上那个言辞惊人的少年,一时忘了反应。
压着蔺谙的差役也呆了,手上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
蔺谙趁势挣开些许,依旧跪着,却再次抬起脸,那点邪气的笑淡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锐利的平静。他望着慕馨,缓缓道:
“贵人若只想寻个赏心悦目的摆设,自然不必在意这些。但若……”他顿了顿,眼底有什么东西深不见底,“若想烹好‘小鲜’,或许,需要一个懂得‘火候’从何处起、又该如何掌控的人。”
慕馨心脏狂跳。她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戏弄或侥幸,却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笃定。
良久,慕馨缓缓开口,声音已然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松手。”
差役迟疑地看向主事,主事又看向颜珩玥。颜珩玥皱眉,对慕馨低声道:“馨儿,此人言行乖张,恐非善类。”
慕馨却摇了摇头,目光未曾离开蔺谙:“让他们松手。”
压着蔺谙的差役终于松开了力道。
蔺谙活动了一下被压得酸痛的肩膀,慢慢跪直身子,虽衣衫朴素,却自有一股松柏之姿。
慕馨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蔺谙。”
“识字?”
“读过些书。”
“可通算学?实务?”
“略知一二。”
一问一答,简洁明了。慕馨不再多言,转身对那主事道:“此人,本公主带走了。”
主事愕然,快步到慕馨身边,忙道:“公主,这……按规矩,没官之人需登记造册,分配……”
“规矩我懂。”慕馨打断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威压,“我会让府丞来办手续。人,我现在就要带走。”
颜珩玥张了张嘴,最终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她了解慕馨,一旦做出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她只能狠狠瞪了蔺谙一眼,警告意味十足,然后派了几个狱吏看好他,护送公主回府。
蔺谙却恍若未见,松了手上的细链后,慢慢站起了身,甚至还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土。他身量颇高,站起来竟比慕馨还高出一个头,虽衣衫朴素,却自有一股松柏之姿。然后他只是安静地走到慕馨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垂手而立,仿佛他生来就该站在那个位置。
慕馨不再看任何人,对颜珩玥点了点头:
“今日叨扰,改日再叙。”说罢,转身朝院外走去。
蔺谙迈步跟上,他的步伐很稳,背脊挺直,走过那些依旧跪着的、神色各异的人群时,未曾侧目。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青石地上交错,而后缓缓融入皇城浓重的黄昏里。
颜珩玥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颜狱史,这……”主事凑上来,面带忧色。
颜珩玥摆了摆手,叹口气:“按公主说的办吧。还有,告诉那些人,今日的事不得走漏出去。”
静安郡王府邸坐落在皇城东侧,虽不如大公主府或得势亲王宅邸那般煊赫壮丽,却也格局清雅,庭院深深。
慕馨带着蔺谙从侧门悄然而入。
一进府,慕馨甚至没有多看蔺谙一眼,只对贴身婢女静疏低声吩咐:“直接带他去西边止观庭,收拾间屋子出来。一应物品按……按侍夫的份例暂备。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他随意走动,也不许旁人打扰。”
“是,公主。”
蔺谙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侍夫?这倒比预想中“通房”的待遇要好些。他不动声色,对慕馨的背影微一欠身,便跟着静疏走向府邸西侧更为幽静的角落。
止观庭,几丛修竹掩映着一个小小的院落,屋舍简洁,远离主院喧嚣,确实是个适合“静养”的地方。
安排走蔺谙,慕馨径直回到自己的主院“镜海堂”。刚踏入暖阁,一个穿着褐色缎面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圆脸中年妇人便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关切,正是从小将慕馨奶大、如今掌管她内宅事务的裴嬷嬷。
“我的小祖宗,可算回来了!听说你还带了个人回来?”裴嬷嬷接过慕馨解下的披风,眼神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满是期待,“嬷嬷瞧见了,静疏领着往西边去了?是个郎君?模样……嬷嬷远远瞧着,挺周正!”
慕馨在徐嬷嬷面前,神色才真正松懈下些许疲惫,无奈道:“嬷嬷,不是你想的那样......”
裴嬷嬷却不信,脸上笑开了花,自顾自地絮叨起来,“嬷嬷懂,嬷嬷都懂!我们公主长大了,开府建牙,身边是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那起子眼皮子浅的整日嚼舌头,说咱们府里冷清,哼,如今可不就来了?你放心,嬷嬷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这第一晚啊,虽说仓促了些,但该有的礼数、该备的东西,嬷嬷这就去张罗!保准不委屈了人家,也让我们公主……”
“嬷嬷!”慕馨哭笑不得,赶紧打断她越说越远的畅想,正色道,“真的不是。此人现下受了点小伤,先放在府里养着,我也再观察观察。其余的嬷嬷你就别操心了,先不必管他。”
裴嬷嬷一愣,注意到慕馨眉宇间那抹凝重和思索,这才收敛了过度兴奋的神色,小心问道:“那人……伤着了?惹麻烦了?”
“有些皮外伤,不打紧。麻烦与否,尚待观察。”慕馨不欲多言,“总之,止观庭那边,一应用度不缺,但人也看紧了。”
“是,嬷嬷省得了。”裴嬷嬷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公主也早些歇息吧,今日奔波劳神了。”
慕馨点点头,但也明白嬷嬷的用心。
在这偌大而冰冷的宫廷里,真心实意盼着她好的人,屈指可数,裴嬷嬷便是头一个。
她虽是皇帝亲生女儿,却因出生时皇帝难产,自幼便被视作“灾星”,从未在母亲身边承欢膝下,一直由自己的奶娘也就是裴嬷嬷抚养。幼时她因“不祥”之名被宫人暗中嘲笑时,是嬷嬷将她护在身后,用自己微薄的身份硬生生顶回去。那些对母亲怀着孺慕却一次次被冰冷目光或言辞刺伤的时刻,也是嬷嬷抱着她,轻声说:“我们公主是顶好的孩子,嬷嬷疼你。”
裴嬷嬷知道她亲手带大的孩子,在这吃人的地方受了太多委屈,如今总算开府立户,慕馨明白,嬷嬷这是巴不得能有个贴心人,真心实意地疼她、护她,让她也能尝点寻常人家的暖意。
止观庭内。
蔺谙打量着这间临时布置出来的屋子。家具半新不旧,但整洁干净,被褥蓬松,桌上甚至还备了笔墨纸砚和几本常见的经史书籍。窗明几净,比起大理寺那阴冷的临时牢房或是他在李府时住的屋子,已是天壤之别。静疏带着两个小厮,手脚利落地又送来热水、干净衣物和一些吃食,态度恭敬中带着疏离的审视。
“郎君请先梳洗,公主吩咐,您且安心在此休养,明日会有医官来为您治伤。”静疏看了看旁边的两位小厮,“这两位便是您的贴身奴婢,您有什么需要,吩咐他们便是了。”
静疏说完,便准备退下。
“且慢,”蔺谙开口,声音因一日颠簸而略显低哑,却依旧带着那种独特的、微微上挑的语调,“不知……公主何时会来?”
静疏脚步一顿,回身,脸上是标准的客气笑容:“公主事务繁忙,并未吩咐具体时辰。只让郎君您好生将养,待身体康健了再说。”
事务繁忙?将他这样带回来,然后……就丢在这冷清的偏院里不闻不问了?
蔺谙靠在椅背上,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有点意料之外的落寞,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起兴趣的自嘲。他本以为,那位看着胆识过人、眼光毒辣的小公主,当晚至少会来“验货”或“审问”一番,毕竟他在院中那番举动和言论,足以勾起任何上位者的好奇或戒备。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比他想象的,更沉得住气,或者说,更……不按常理出牌。
“行。”他点点头,笑得越发慵懒,“那便……有劳公主惦记了。我这儿挺好,清风明月,竹影婆娑,正适合‘养伤’。”
他将“养伤”两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
青黛看不透这少年郎君的心思,只觉得他那笑容有点捉摸不透,不敢多留,匆匆行礼退下了。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
蔺谙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深秋夜晚的凉气涌入,带着竹叶的清新气息。他望着主院方向隐约的灯火,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这位和昌公主,不仅敢在编蒲堂放言,能在大理寺捞人,如今还将他这么个“麻烦”捡回来,却又晾在一旁。
果然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