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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有的可不止这张面皮 大理寺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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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水桶沉甸甸的,麻绳勒进掌心。他动作很稳——在李氏府邸这几年,他学会了太多“不该学”的东西:如何把水打满而不溅湿衣襟,如何在卯时前将各房的热水备好。读的书也从十三经变成了《内训》《诫书》一类。
井水映出一张少年的脸。眉眼依旧出色,却沉淀着些许更深的东西。他把水桶提到廊下,正要转身——
前院传来第一声巨响。
不是敲门,而是撞。裹着铁皮的沉重门柱撞击木门的闷响,紧接着是木料碎裂的锐鸣。人声、脚步声、呵斥声如洪水决堤,瞬间灌满了原本寂静的清晨。
“官府拿人!”
“所有人不得走动!违者格杀勿论!”
蔺谙手里的水桶“哐当”落地,清水泼了一地,漫过他的鞋面。冰冷刺骨。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往后院最僻静的角门冲去——那是他平日运送杂物发现的一条小径,穿过一片荒废的花圃,能通到邻巷。
求生是本能。尤其是在这种地方生存过的人,对危险的嗅觉比猎犬更敏锐。
眼见角门就在眼前,一个小女孩便从侧厢房跑了出来,直直撞在他身上。
是姨母的嫡次女,李衔玉。
蔺谙认识她,但也仅限于“认识”。她是尊贵的嫡出小姐,他是寄人篱下的远亲,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话。
“蔺哥哥,”李衔玉发出点气音,她攥着蔺谙的衣角,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有人...破了门,奶妈推我...让我跑...”
蔺谙低头看着小女孩惨白的脸和满是泪的眼睛,又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角门。掌心被粗麻绳勒出的伤口隐隐作痛。他该走的。一个自身难保、连奴仆都不如的寄居者,有什么理由、又有什么能力去管主家女儿的生死?
此刻,前院的喧嚣正迅速向后院蔓延。内眷的尖叫,瓷器碎裂声,官吏粗鲁地喝骂:“搜!一个都不许放过!”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皂角的苦涩和井水的腥气。
再睁眼时,他一把将小女孩抱起,低喝:“别出声。”
他撞开角门,冲进那片长满蒺藜的荒地。枯枝败叶刮过衣袍,怀里的女孩瑟瑟发抖。穿过荒地,是邻巷堆积杂物的死胡同,翻过半人高的矮墙,才落到一条弥漫着晨间炊烟与潲水气味的窄巷。
身后隐约传来姨母李氏尖利又强作镇定的嗓音,隔着几重院落,模糊却又清晰地飘来:
“……官爷明鉴!冤枉啊!我们李家世代忠良!我、我妹夫是已故的镇北将军蔺川!我们与蔺家是姻亲!你们岂能——”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打断。
蔺谙背对着高墙,冷冷地扯了扯嘴角。姻亲?当年父亲战死沙场、母亲一病不起时,那些亲贵无不忙着瓜分家产,可曾念过姻亲?这位凤仪之家的远房姨母收留他,也不过是看在母亲临终托付和那点“乐善好施”的虚名,平常待他如奴仆一般,如今大祸临头,倒想起抬出他已故父母那点早已蒙尘的荣光来挡灾了。
真讽刺。这世上的亲情、名分,大抵都是如此,有用时是金字招牌,无用时便是敝履敝帚。
他不再听,抱着李衔玉迅速没入邻巷的人流中。
不能停,不能回望。李氏倒台,他作为登记在册的“家眷”必在缉拿名册。客栈、车马行、任何需要查验身份的地方都不能去。
可这终究是无用的。
蔺谙跪在院落中央,手脚都拴着细链。
远处的门房出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一看就是这大理寺的狱史,另一个,蔺谙认不出身份,但那打扮绝对不是普通官吏。
“这些人是……?”慕馨微微蹙眉。
“前几日刑部刚判的一桩案子。皇商李氏,就是那个专供内廷绸缎的,胆大包天,以次充好,连太妃寿诞的料子都敢动手脚,判了斩立决,家产抄没。这些是她的内眷,都是男子,按律‘没官’。”颜珩玥语气平淡,显然对此类事情司空见惯。
“‘没官’便是充公为奴?”慕馨追问了一句。她虽知律条,但具体如何“处置”,尤其是涉及这等原本有些身份的犯官家眷,细节并不清楚。
颜珩玥扯了扯嘴角,带着点看透世情的凉薄:“可不止是为奴这么简单。朝廷自有章程——这些‘没官’的内眷,要分作两类处置。”她抬手指了指那群人的背影,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
“你瞧,这些男子,看那姿态和穿着,都是常年居于内宅之中的。李氏家是凤仪之家,她家男子是预备着将来出嫁辅佐妻主的。这类人,‘没官’之后,通常不会充作苦役。他们会先在此处验看登记,记下年纪、样貌、特长,然后由宫中或宗正寺拟定名册,当作‘恩赏’,赐给各公主府,或是赏给得力的臣子、宗亲,然后入内宅为侍郎,总之,从此便是主家私产,生死荣辱,全凭主人心意。”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是讽刺还是怜悯的光:“至于那些原本就不在‘闺阁’之中的,比如在外行商、管事、甚至读过书考过功名的——这种人,我们大理寺和刑部私下称之为‘外务者’。他们‘没官’之后,一般不经我们手,直接发配到宫里的各处监、局、司,或是皇庄、官署为奴做苦差,那才是真正的为奴为仆,日子可就艰难多了。”
慕馨目光掠过那些瑟缩的身影,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宫廷倾轧,宦海浮沉,牵连家小,本就是常态。她自己的处境,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囚徒”?
颜珩玥却忽然用手肘碰了碰她,脸上露出贼兮兮的笑容,压低声音道:“怎么,和昌公主,开府建牙也有些时日了,府里冷清得很吧?瞧瞧,这些个都是李氏养在内宅里的,可有几个长相标致、据说还识文断字的郎君呢。反正都是要分配出去的,你如今好歹是个公主,去跟主管的打个招呼,挑个顺眼的领回府去,端茶倒水、青衫添墨,岂不美哉?”她挤眉弄眼,全然忘了刚才还在说“掉脑袋的勾当”。
慕馨被她这不着调的话气笑了,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胡闹!我哪有心思弄这些。”
“诶呀,看看嘛,又不花钱!”颜珩玥却是来了劲,或许是觉得慕馨生活太过沉闷压抑,或许单纯是自己想看热闹,竟一把拽住慕馨的胳膊,半拉半推地往院中间走,“走啦走啦,就当陪我去看看‘货’,我跟那边登记的文书熟,就说大理寺要例行核查名册,顺便瞧瞧人!”
慕馨拗不过她,又怕在廊下拉扯引人注目,只得被颜珩玥拽着。
院落里,十几个男子面朝院门跪成一排,垂首屏息。官吏的呼喝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都跪好了!大人面前,不得抬头!”
颜珩玥拉着慕馨站在阶上,目光扫过这些待分配的“罪眷”,像在打量货物。慕馨心中不适,正欲转身,却听到旁边一个跪着的人压低声音对身侧人说:“快低头……那可是陛下的女儿。”
慕馨下意识望去,视线恰好撞上跪在最末排右侧的一个少年。
周围人都紧紧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唯独他只微微低着,视线却往上——越过前面囚犯的肩头,越过差役的腰间,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那是一张极其出色的面容。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本该是端方的长相,可偏偏那双眼睛里盛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懒散,混着与这屈辱姿势格格不入的邪气。像一株长在悬崖边、被风雨打磨得棱角分明却又肆意伸展的野松。
慕馨的脚步顿住了。
颜珩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睛一亮,用手肘撞了撞她,用气声道:“这个就不错!”
慕馨没理会,目光却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她见过太多或惶恐或麻木的囚徒,也见过太多虚伪逢迎的贵族子弟,却从未见过这样在绝境中还能流露出如此……不甘驯服神情的少年。
她鬼使神差地走下台阶,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见此人靠近,蔺谙才收回目光,故作老实地盯着地面,盯着她越来越近的裙摆,盯着那双绣着暗纹的锦鞋在他眼前停住。
少年的脸的确惊艳,但刚刚那眼神里的东西更让她心惊——那不是讨好,不是乞怜,而是一种玩味的打量。
慕馨忽然勾起唇角,用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将头抬得更高些,带着上位者的轻慢,“这个面皮倒是不错。”
蔺谙低低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却清晰地钻入慕馨耳中。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忽然向前探身,右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轻轻握住了慕馨锦靴的靴尖!
“贵人,”蔺谙抬眸看她,眼神像淬了火的钩子,“我可不止有这张面皮。”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又因压低的语调而显得暧昧不明。握着她靴尖的手指甚至不着痕迹地、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
慕馨连忙后退一步,蔺谙便也松了手。
“放肆!”颜珩玥率先反应过来,一步上前挡在慕馨身前,厉声喝道。
旁边的官吏更是魂飞魄散,两名膀大腰圆的差役立刻扑上来,一左一右狠狠压住蔺谙的肩膀,将他重重按回地上,脸几乎贴着冰冷的石板。
“大胆罪奴!竟敢冒犯贵人!”主事冲过来,将鞭子狠狠甩在蔺谙的后背。
她盯着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少年,他侧着脸,额发凌乱地遮住眼睛,嘴角似还噙着那抹笑。
“不知死活的东西。”颜珩玥余怒未消,挽住慕馨的胳膊,“我们走,别让这疯徒污了眼。”
慕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怪异感觉,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就在她们迈步的瞬间,那个被压在地上的声音,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来:
“七日前,编蒲堂内,有人言治国之要,当以‘法’为先,以律令之公正护礼导情。高屋建瓴,然……”
慕馨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霍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