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落桑城 ...

  •   天色熹微时,这座距离落雷山不过百里的落桑城迎来了今日的第一位客人。
      这座城还没有醒来,更鼓已经歇了,只有谁家公鸡扯着嗓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打鸣。客人头戴斗笠,就踏着这一城宁静和青石板上的夜露从城门洞子里走进来。
      穿过两条空荡荡的街,她终于在一处冒着热气的地方停下。铺子的门板刚卸下一半,店家正背对着街面,把一摞蒸笼码上灶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浑然不觉身后已站了个人。
      "劳驾,可否向您打听些事儿?"
      声音不高,却如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空寂的街上格外清晰。
      店家的肩膀猛地一耸,手里的笼屉"哐当"一声磕在灶沿上,整个人像被蝎子蛰了似的弹转过身来。
      只是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他更是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女子,一身红衣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像是暗夜里烧剩的一簇火。可那张隐在兜里阴影下的脸,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下泛着青,似是许久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既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活脱脱一只孤魂野鬼。
      店家"噔噔噔"连退三步,后腰撞上了案板,一屉刚码好的小笼包差点飞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你……你是什么人?这一大清早的……"
      确认了眼前女子是人非鬼,店家惊魂未定,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心里头跟擂鼓似的。一大早开张,头一个上门的不是财神爷,反倒是这么个瘆人的索命无常,实在晦气。他一面在心里暗骂,一面没好气地挥着手:"去去去!我这儿刚开门,什么都还没准备,哪儿有闲工夫听你打听些有的没的?要吃饭等会儿再来,不吃就赶紧走!"
      那女子倒也不恼,仿佛早料到了这反应。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搁在了柜台上。
      "叮——"
      一声脆响,一小锭银子在晨光里滚了半圈,稳稳落下。
      店家的视线像被线牵住了似的,直勾勾地落在那锭银子上,他喉头动了动,那些到了嘴边的驱赶话,不知怎的,就全给咽了回去。
      他拿围裙擦了擦手,脸上的神情像春日化冻的河面,一层层软下来。末了他挤出一个笑,虽然还带着点讪讪,但已经是十足的殷勤了。
      "姑娘这是做什么?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伸手,将那锭银子拢进袖子里,这才换了热络的口吻,"姑娘想打听什么?不是我吹,这城里上上下下,还没几件事是我老赵不知道的。"
      女子要了一屉小笼包、一碗豆浆,却不急着开口,只是用指尖轻扣桌面,似是在斟酌措辞。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近日这城里城外,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店家手上麻利地忙活着,嘴上也没闲着:"不同寻常的事?姑娘这话我不明白。这地方偏,向来太平,哪有什么不同寻常的?"
      女子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天现异象?异常的响动?或是……难得稀奇的人或事?不拘形式,只要是师傅觉得新奇有趣的,都可说来听听。"
      店家将吃食端上桌,拿湿手巾擦了把手,沉吟片刻。
      "姑娘说笑了。我们这儿啊,就只是座再普通不过的小城……"他顿了顿,忽然一拍大腿,"哎!不过说到新鲜事儿嘛……"
      他卖了个关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城东的湘南茶楼,最近住了位云游的大夫,那可真是顶顶厉害的角儿!一来就治好了城东王员外家的小儿子——那孩子病了小半年,眼瞅着都要不行了,这大夫三剂药下去,嘿,活蹦乱跳的!现在大伙儿都尊他一声'谢先生',这几日前来求医的人,嚯!从街头排到街尾,那场面,比我这儿一年见过的活人都多!"
      他讲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却没注意到,对面那双伸向小笼包的筷子,忽然停在了空中。
      "姓谢?"那女子神情怔怔,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店家这才后知后觉住了嘴,看着女子的反应心里头有些发毛。
      他这莫不是给谢先生惹了祸?他在心里暗叫不好,却也只能吞吞吐吐问:"是……是啊。怎么了?姑娘认得?"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只小笼包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然后她摇了摇头,神情已经恢复了先前的淡然:"无事。和方才一模一样的,劳烦再给我拿一份,我要带走。"
      说着,又是一串铜钱稳稳落在了桌上。
      店家的目光落在那串钱上,顿时将那点子忐忑抛到了九霄云外,响脆地应了声"好嘞",乐颠颠转身去取食盒了。
      天光一寸寸地亮起来,街面上的动静也渐渐多了。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农人,有吱呀推开窗板准备开市的铺户,还有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的野狗,贴着墙根小跑过去。
      女子接过食盒,转身在晨雾中融入人群。
      那店家抛着手里的银锭,嘴里嘟囔了一句“怪人”,随即又绽开笑脸迎客去了。
      这名奇怪的女子便是赶了一夜路的攸宁。
      她路过这落桑城时正好赶上开城门的时候,本想着进来吃碗热腾腾的早点就继续往落雷山的方向赶,却没想到有这样意外的收获。
      她提着食盒沿路打听,终于在日头将出未出的时候,寻到了城东的湘南茶楼。
      只是这茶楼前倒也不似那店家说的那样门庭若市。不过这个时辰,也确实不该有什么人。大门半敞着,里头零星坐了两三个客人,都是闷头喝茶不说话的主。柜台后头,店小二正拿胳膊枕着脑袋打瞌睡,涎水都快淌到桌面上了。
      她一脚踏进茶楼,那靠在柜台边昏昏欲睡店小二这才一个机灵迎了上来。
      “客官要点什么?”他笑得讨巧。
      攸宁没答,目光在楼里逡巡一圈,最终落在窗边一个中年儒生身上。那人拿一本书盖在脸上,两条凳子一拼,懒洋洋地躺着,像是把整个茶楼都当成了自家的卧房。
      “我来找谢先生。”她冲店小二笑了笑,抬步便朝那边走去。
      又是个来求医的。店小二悄悄打量了她一眼——脸色苍白,眼下一圈青,确实是一副气血不足的模样。不过她那身打扮倒是稀奇,大白天戴个斗笠,蓑衣上还带着水汽,像是赶了一夜的路。店小二心里嘀咕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只见那女郎在儒生旁边坐下,将手里的食盒搁在桌上,开口就是一句:“谢先生可用过早膳了?”
      店小二一挑眉,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来了这么多求医问药的,倒头一回见人拿早膳开场的,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年轻女郎。他悄悄往柜台边挪了半步,刚才那点瞌睡虫早不知飞哪儿去了。
      只见那儒生动了动手脚,脸上盖着的书滑到颈窝,露出一张清俊的脸来。正是那传闻中五大剑仙之一的儒剑仙谢宣。
      威名赫赫的儒剑仙眨了眨迷蒙的眼睛,吸了吸鼻子,茫然出一句:“好香。”这才终于把目光挪到了攸宁脸上。
      他不知是没认出来还是意识尚未清醒,盯着她愣了半天,才唤道:“……攸宁?”
      攸宁恭敬拱手施礼:“攸宁见过谢先生。”直起身时,嘴角微微一弯,半是无奈半是玩笑,“这才一年多未见,先生就认不出我了吗?”
      谢宣没有急着回答。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打开食盒的盖子,包子蒸腾出的白气一下子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咀嚼了两下,才幽幽地叹了一声:“是啊,变化颇大啊。”
      攸宁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不至于吧?”
      谢宣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又咬了一口包子,好像那才是眼下顶要紧的事。
      吃完最后一只小笼包,他意犹未尽地擦了擦手指。他吃东西的动作很快,却不减分毫优雅气度,仿佛连咀嚼都带着读书人的规矩。
      片刻之间,食盒便见了底,他满足地低叹一声:“是城门口那家日日最早开门的早点铺子吧?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攸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他方才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只是怕早点放凉失了味道。现下吃完了,才终于有空正经同她说话了。
      谢宣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也不在意那茶早已凉透。只是抬手间又探了一回她周身浓郁的阴气,不由在心中暗叹。
      若说三年前初见她时还尚能称得上只是有些阴郁,那如今便只能说是个坟前幽魂了。
      "这便是你选的道?"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多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攸宁默了默。她垂下眼,看着桌上空空如也的食盒,片刻后才抬起头,神色淡淡,语气却是坚定的:"是。"
      谢宣的神情一肃,方才那点慵懒散漫像是被风吹散了。
      "你可知你修的是诡道?"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字字句句压得人喘不过气,"可知这些年入了此道之人,不论是籍籍无名之辈还是名动天下之才,最终都难逃入魔的下场?"
      茶楼里零星几个客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连店小二都缩在柜台后面,大气不敢出。他虽然听不太懂什么“诡道”“入魔”,但那中年儒生陡然凌厉的气场,让他莫名觉得后脊发凉。
      攸宁的回答依旧简洁,也依旧肯定:“知道。”
      谢宣站起身,踱步到窗边,背对着她。晨光从窗口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却照不暖他声音里的沉沉寒意:“诡道向来为世间所不容。即便心性坚定不曾入魔,也还要面对天道的拷问和人心的算计。”
      他回过头,阳光恰好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面。亮的那一面是严厉的,眉头微蹙,目光如刀,是一个师长对弟子最深的忧虑。暗的那一面却是疼惜的,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柔软,像父亲看着女儿走上一条注定崎岖的路。
      “你是他的养女。”他的声音低下来,“我想你应该比任何人更清楚这一点。”
      攸宁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个入了鬼仙境,险些取了当今皇帝项上人头的疯子,那个为了妻子不惜与整个北离为敌的魔头。他的结局是什么?是身死道消,是留下一段让世人又惧又叹的传说。
      攸宁也站了起来,走到谢宣身边,与他并肩站在窗前。她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街上人来人往的市井烟火。有妇人牵着孩子买糖葫芦,有老汉挑着担子叫卖豆腐花,有两个半大小子追着一条野狗跑过去,笑声在晨光里炸开。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日子。
      “不,我和阿爹不一样。”她说,声音不大,却笃定得像钉进木头的楔子。
      谢宣侧过头看她。
      她的眼睛里有光。并非灼热,而是沉静克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亮。像深冬的烛火,风再大也吹不灭。
      “他入道只为救阿娘,从一开始就是把命拴在别人身上。”攸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感慨,“可我不同。我是为我自己。”
      她转过头,对上谢宣的目光,眉眼间忽然凌厉起来,一字一顿道:“天道不容我,我便偏要活出个名堂来!”
      这句话掷地有声,在安静的茶楼里回荡了一瞬。
      谢宣怔住了。
      他想起一年前那个郁郁寡言、戾气横生的姑娘。彼时她的境界停留在金刚凡境迟迟不见突破,修为不得寸进已经一年有余。他们都心知肚明是内功心法出了问题,可她跟随他修习的这几年几乎阅遍天下武学,却始终没能找到与她相匹配的内功心法。
      其实那时谢宣的心中就隐隐有了预感。今日再见,她果然还是走上这条窥不见终点的蜀道。但在他意料之外的是,结局虽然相同,但她的心境却全然不同了。
      不过比起带着怨愤被迫陷入这条路,倒确实不如就像这样怀着一腔不服输的少年气主动踏入其中,说不定……老天还真就吃她这石破天惊的一套呢?
      谢宣笑了,眼里的严厉层层褪去,如同退潮的海水。
      "刚才是我看走眼了。"他说,"你不是变化颇大,而是脱胎换骨了。"
      他垂下眼,目光锁定在攸宁手腕上半遮半露的那串佛珠上,意味深长道:"也幸亏你有个好师父,有个好哥哥。"
      说着,视线又缓缓转向了遥远的天际,有半句话含在嘴里没出口。
      倘若当年那两位双子星也能这样一同长大就好了,不知这一切是否会变得不一样呢?
      可惜了,这世间最无用的便是倘若。他不再多想,收回目光又坐回板凳上,施施然道:"说说吧?怎会突然来这落桑城寻我?可是遇着难事了?"
      七拐八绕好一顿叙旧,这话题终于是步入了正轨。攸宁挠挠头有些尴尬道:"我并非是来此寻谢先生的。在来到这座城之前,我并不知道您也在这里。"
      谢宣执杯的手一顿,讶然道:"这倒是巧了。那你是缘何来此?"
      攸宁轻叹,眉宇间不自觉显出几分焦虑:"先生也知道我在来钱塘学宫之前曾在青城山待过些时日。当年掌教真人吕素真仙逝前,我曾在他面前许过一诺。"
      "哦?"谢宣来了兴致,茶盏定格在唇边,迟迟没有喝下这一口茶。
      攸宁敛去脸上表情微微垂首,光影将她的神色切割得晦暗不明。
      "如若有天赵玉真当真违背师命下了山,便由我替他化去死劫,斩断天命。"
      谢宣不愧是饱读诗书的伶俐人儿,很快就从跳跃的信息中总结出真相。
      这一口茶注定是喝不下去了,他站起身皱眉道:"道剑仙下山了?还来了这落桑城?"
      攸宁摇摇头:"我并不知他如今究竟在何处。几天前我为他卜了一卦,卦象上显示他的劫数就在落雷山。所以我今日……"
      "大夫在哪?"
      话音未落,便被远处一声震天怒吼打断。这一声之中夹杂着浑厚内劲,震得整座茶楼都颤了一颤,摆放在桌上的青瓷茶盏纷纷应声而碎。
      谢宣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他看了一眼脸上同样写着"不会这么巧吧"的攸宁,抬步朝着门口走去,却险些和连滚带爬进门的店小二撞个满怀。
      "谢……谢先生,这位道长……是不是来找您的。"小二结结巴巴地伸手指向身后,只见刚刚还在远处的人已经瞬间晃到了几人面前。
      "哪位是大夫?"人还没站稳,声却先递到了。
      谢宣没见过赵玉真,但只看他这一身道袍和通身气势便确认了身份。他皱眉道:"道剑仙?你当真下山了?还有你怀里这位是……"
      他的目光甫一落在赵玉真怀中的人身上便再难挪开。
      在他尚且还是少年的时候曾有幸见过这张惊为天人的脸,从此以后这张脸的主人就常年以恶鬼面具示人。没想到一晃十几年过去了,美人容色如昨,竟是半分未改。
      他被晃去半刻心神,随即惊呼:"李寒衣?"
      谢宣认出两人的速度太快,好似提前知道他们二人会来,这让饶是此刻十万火急的赵玉真也不由愣了愣。
      没空去计较那点异常,他甚至省去了同谢宣的寒暄,只语速极快地问:"谢先生可能救她?"
      谢宣伸手搭脉,眉头拧成了疙瘩:"唐门的暴雨梨花针?"
      "正是!我拦下了二十六根,却终究还是有一根没拦下。"
      谢宣将人往厢房引,神情严肃。
      "最后那根梨花针封住了她的气门,如今她的真气正在不断外泄。若再晚来半个时辰,就真是神仙难救了。"他沉声说着,路过攸宁身边时复又低声问道,"你如今修为如何?"
      "离逍遥天境不过一线之隔。"
      谢宣略一沉吟:"勉强够用。随我进屋帮她将那根梨花针逼出吧!"
      赵玉真这才注意到这屋里还有第四人的存在,偏头看去只见是张熟悉的面容。
      "是你?"不知为何,他看到她的一瞬间,那些早就被他抛在记忆角落的画面又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