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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廊玥福地 ...

  •   大约是也知大势已去只能放手一搏,段辰逸在接下来三天里接连不断派出死士前来暗杀,让画雪山庄一改先前的门可罗雀。
      只是这来客着实不太有礼貌,其中有一位甚至挑着饭点从天而降,一刀直逼叶安世而去。叶安世倒是安之若素,银箸都未曾放下,左手拍桌震起面前碗碟,随意一推。
      那碗撞在刀口上,竟是一声嗡嗡脆响,瓷胎震颤如蝉翼,却硬生生扛住了这雷霆一击。
      刀客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这刀饮血无数,莫说寻常瓷碗,便是精铁打造的盾牌怕也是能劈出道口子的。可眼前这只青瓷碗只在刀锋抵住的地方漾开一圈细细的蛛网纹,却始终不曾碎裂。
      分神不过一瞬,刀客便冷哼一声,手腕轻抖,暗里一股绵绵不绝的刀劲顺着碗壁蔓延开来。他虽是抱着必败的决心而来,但心中也有自己的傲气,绝不可能就这样被一只碗拦下。
      这瓷碗终究只是家常用具,能拦下一刀已是极限,没能制止刀上的余势荡开。只是这就让坐在一旁正低头饮羹的攸宁遭了殃。
      勺中的汤还冒着热气,只见面前桌案轻轻一震,碗里的羹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搅动,汤汁裹着细碎的食材猝然飞溅,温热黏腻泼了她满袖。
      一时间场上三人全都僵住了。
      瓷碗从半空中摔落四分五裂,那刀客退到几步开外警惕地横刀观察对面两人的动向。这一击未得手他也许就要面对两人联手,可这二人却一个一副大事不好的模样讪讪盯着另一个,一个沉着脸放下碗掏出帕子细细揩去下巴上的汤渍,完全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
      "你又是段辰逸的哪把刀啊?"攸宁笑了一下,语气竟然是意外的平静。
      对面人分明看起来没甚敌意,屋内却弥漫起山雨欲来时的压抑。刀客顿觉喉咙发紧,不敢不答。
      "……碧刀沧霖。"
      "很好。刀势如沧澜拍岸。碧刀沧霖,很适合你的名字。"攸宁挽起湿漉漉的袖子,一张符不知何时已经夹在指尖,"那么你既来了,是想接他的掌还是我的符?"
      看似大方,实则轻慢。
      常言道士可杀不可辱,刀客的脸一阵青红交加,正欲提刀而上,却被叶安世出言打断。
      "莫恼莫恼,我来解决。你且去换身衣裳,一会儿叫人重新送膳过来。"他小心翼翼按下她蠢蠢欲动的手,扳过她的肩将人转向内室轻轻推去,好声好气地哄。
      开什么玩笑,这些日子他跟在攸宁身边也算能将那些个符箓认个七七八八了。她眼下手里捏的这张分明就是引雷符,这要是让她丢出去,脚下这院子起码得塌一半。他这样幽幽想着,好说歹说终于把臭着张脸的人送走。转过身对着那刀客摇头,深沉道:"你真得谢谢我。"
      不请自来的客总归是狗憎猫厌。这十二柄"霖刀",为擒攸宁折去一柄,剩下的第一天来了四个,第二天来了六个。最后那柄黑刀月霖在第三天夜里携月华而来,斩落一树梅花。
      只是不曾想这位刀客竟还是叶安世的故人,他想了想轻声唤出了她的名字。昔日孩提时代的世交,如今却成了握在别人手中指向自己的刀。如何能不让人道上一句物是人非事事休呢?
      攸宁枕在枝杈上微微偏头,正好看见他因回想往事,脸上些微流露的遗憾。
      叶安世伸手接下飘落的一朵残花,抬头恰见刚才还在繁花中若隐若现的人,此刻大剌剌躺在光秃秃的树桠上瞧来,不仅意境全无,反倒平添几分滑稽。
      他摇头失笑,却也没有忘记刀客还在一旁伺机而动。
      "如今十二柄刀只剩了你一人。明知不是对手,又为何来送死?"他问刀客。
      刀客紧了紧手中刀,皱眉不语。
      叶安世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树上执着卷,有一搭没一搭翻看的攸宁,只是忽地嘴唇翕动,将一声低叹送至刀客耳边。
      "因为,你爱他?"
      攸宁闻言一愣,下意识将书反扣在胸前,俯颈垂眸看向那名刀客,自然也就错过了另一边投来的、沉而柔的凝视。
      刀客握刀的指节倏地泛白,那柄黑刀泛出诡异的光芒。
      叶安世收回目光,全然不理会刀客骤然锐利的眼神,只松开手,任由寒风带走指尖残梅。
      "画雪山庄的梅花会在天微微下起细雪时在片刻间悄然凋零,阿爹在世时每年都会在这里等一等这片刻物哀之美。他称这种景色为'雪殇',他觉得梅花落尽之时,雪便也一同死去了。本来等了这许久是想看一场'雪殇'的,只是你却将这一树花尽数斩落了。"
      梅落雪殇。叶鼎之又何尝不是在借景自比呢?
      攸宁听到此处难免感伤,指尖抚过一束花萼上仅存的那片梅瓣。洒金梅花开红白两色,花瓣上斑点状的殷红如同痴情之人咯出的滴滴心头血。寒风相邀,那片花终究颤了颤,随着点点飞雪离开了枝头。
      树下刀客倒地,溅起一地落梅。攸宁翻身轻巧落地,将她扶到石凳上。离得近,却见似有一滴泪从那女子颤抖的睫羽下滚入鬓角,快得像是错觉。
      她无言,默默起身望月轻叹,自觉心中怅惘酸涩。
      不论是阿爹也好,这刀客也好,爱,真就能叫人这般柔肠百转、死生不顾?
      可若说死生不顾,她不也……
      她下意识看向叶安世,只见月光如水为他镀上一身银辉,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穿过一院花雪,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也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他那一双眼睛哪怕无风也含三分情,更莫要说此刻欲说还休。攸宁心头轻颤,慌乱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十余年了。自从她被抱到叶家那日起,他们便以兄妹的名义一同长大。春日折柳,夏夜捕蝉,秋日扫叶,冬晨踏雪。他们早就是纠缠共生不分彼此的藤蔓了,谁也分不清哪一片叶子属于谁,哪一寸土壤滋养的是哪一条根。
      若要说死生相随、不离不弃——那是理所应当的,是这十余年情分里早已写好的答案,她想都不必想就能点头
      可若要说爱……
      她忽然觉得呼吸频率失去控制,心口开始可怖地发烫。她不知道自己的耳根是不是红了,只知道浑身上下都在逃避,叫嚣着将这个念头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压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可她即便看不清说不明想不透,晦涩的情感依旧从她的指尖流出。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梅树上那段最苍虬的枯枝。木质粗糙而干硬,可就在这轻轻一触的瞬间,仿佛有看不见的脉搏在树皮下跳动了一下。于是那光秃秃的枝桠上,一点极淡的绯色便悄然晕开。
      紧接着是一簇又一簇,如同有一支看不见的笔蘸饱了胭脂,在灰褐色的枝干上肆意点染。老梅树那灰扑扑、只剩嶙峋骨相的冬日形貌,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被改写。绯红与月白层层叠叠堆砌,压满了枝头,风恰在此刻路过,满树繁花轻轻摇曳,恰似浮起一朵绯红的轻云。
      空气中的梅香从未停歇过。不是浓腻的甜,是清冽的、带着冰雪质感的冷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沁得人肺腑都透亮起来。
      然而这盛景只停留了一瞬。
      随着天上扑簌簌落下的细雪吻在这片花海上,仿佛应和着某种天地的节律,那满树灼灼的花朵,竟在片刻之间悄然离枝。没有衰败的枯黄,只是那样完整地、安静地,告别了枝头。
      但它们并未坠落尘埃。
      无数纷飞的花瓣与漫天洒落的细雪相遇、交织、缠绕,不再分离。它们汇聚成一条流动的河,在离地三尺的空气中蜿蜒前行,姿态飘逸如最上等的绸缎被无形的手抖开。有风拂过,那绸缎竟泛出银涟般的光泽,仔细一看,原是上头真的荡起了圈圈涟漪,在月光下反射出柔和而华美的光芒。
      忽地一缕奇异的酒香,从这银涟中弥漫开来,醇厚而清冽,与花香纠缠不休。直到酒香花香再不分彼此,这条银色的河流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向着攸宁的指尖汇聚而来。它收拢、凝缩、流淌,像被月光提炼过的最纯净的液体,汩汩注入石桌上的酒杯中。
      她执起酒杯递给他,杯底一泓清液微微荡漾,映着天上孤月,也映着她略显不自在的神情。
      她说:"我未曾见过那'雪殇',因而便只能给你瞧我心中所能想象到的'雪殇'。你……可喜欢?"
      叶安世接过酒,低头恰见一朵落花飘入杯中,便是莞尔。他微微眯起眼,似是还未饮酒已醉三分。
      举起白玉酒杯轻啜一口,好似满树繁花绽于口舌间。他轻笑:"阿爹所说的'雪殇'我怕是无缘得见了。不过那不重要了,因为我已经见到我的'雪殇'了。"
      攸宁呼吸一滞,指尖微微蜷起,那种心尖被细细密密啃噬的痒和麻又卷了上来。她分明是在问他喜不喜欢这景,他却总话里有话。
      鼻尖沁出薄薄的汗来,她垂着眼不敢看,抿着唇不敢说。幸得此时身后阁内有两人走出,这才叫她逃过一劫。
      来人一个白发玉剑,一个紫衣浩荡。正是白发仙和紫衣侯。
      “把她带下去吧。”叶安世一指昏睡不醒的刀客,淡淡道,“如今段辰逸手中牌已出尽,是否要追杀他就由你们自己决定吧。”
      比起宗主,他更像是被两人请来镇场子的客。除开收拢人心、平息叛乱之外他一概不管,只由着天外天的人依照旧例去办。
      叶安世无心弄权,更无心搅动天下风云,他此番回来只为还一还当年他们这些人追随他父亲出生入死的恩情。如今事了账清,他便也该离开了。
      白发仙回想起十二年前,那时叶鼎之立魔教,好似也并非出于什么雄心壮志。这样一想,俩父子还真是如出一辙,也难怪宴会上只是一个露面就让那些老家伙折服。
      可惜再多心悦诚服,怎奈何他志不在此。有这样一位甩手掌柜也不知是不是幸事,白发仙轻笑,说起了正事。
      "宗主,关于先前与你们同行的那些朋友,江湖上倒有些近况传来。"
      提到这个,两位少年人不约而同看向了白发仙。叶安世笑道:"哦?他们近来如何了?"
      "唐莲在回雪月城前先回唐门见了他师父唐怜月一面。萧瑟和雷无桀隔了三月有余才到雪月。雷无桀去闯了登天阁,一路登至十六楼层,和道剑仙赵玉真的弟子一同问剑雪月剑仙李寒衣。虽然只一剑便被打落,但也得了李寒衣青眼,成了他第一个弟子。"白发仙慢慢说着,逐字逐句道出另一番天地的波澜壮阔。
      从于阗到雪月城走了三个月?叶安世总算是知道,当时那两人说自个儿不是识路的人的的确确没有半分夸大其辞了。
      但反观攸宁,她的注意力却落在了这段话中,看似只是顺带一提的人身上。
      道剑仙的弟子……问剑雪月剑仙吗?她垂下眼,唇边扬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身为雷门子弟却拜师剑仙,他倒不愧是雷轰的弟子。不过雷轰和李寒衣之间倒是有过一段渊源,这其中恐怕还有隐情。"白玉酒杯在指尖轻旋,叶安世饶有兴致地问,"那另一个呢?那个抠门的客栈老板回他的雪落山庄了吗?"
      这回答他的却是紫衣侯:"萧瑟,他也留在了雪月城,拜入了枪仙司空长风门下。"
      叶安世有些意外,在他的料想中萧瑟此人或许会和酒仙百里东君更为投缘。但这世上剑仙有五位平分秋色,枪仙却只独一份,能拜司空长风为师也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他望月感慨:"师从大儒,问道名家。想必江湖上很快就会有他们的一席之地了,就像曾经的雪月城一门三杰那样。真期待再见的那一天啊!"叹罢携过攸宁,转身向外走去。
      "宗主要去哪里?"白发仙问。
      "去廊玥福地。"叶安世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身体被带着向前走了几步,攸宁这才从沉沉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下意识愣了愣,心道叶安世当真不愿被困在这一地世俗之中,架打得雷厉风行也就算了,走也走得这样着急。
      白发仙也是愣怔。他想过叶安世不会一直呆在天外天,只是没想到他今夜便要走,离开的方向也不是他预想中的寒山寺。
      叶安世似是猜到他心中的疑惑,淡淡道:"如今内患已除,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凭你们的本事,接下来几年都不会有问题。我便去廊玥福地闭关了。"
      "宗主什么时候回来?"紫衣侯皱起眉,心中也是对这位任性的宗主颇为无奈。
      叶安世轻轻一跃,立于西墙之上朗声道:"待我入那神游玄境之时。"
      声音清朗,豪气干云,听得场上其余三人俱是一愣。他笑了笑:"我是说真的。"
      说罢一个纵身,两人双双向西行去
      ——————
      不论是画雪山庄还是廊玥福地,都已深入冰原腹地。这里的积雪可没至常人腰际,四下茫茫不见道路,寻常车马寸步难行,只能靠着一双腿徒步过去。
      好在两地相隔不远,两人又轻功卓绝,一路踏雪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你前几日同我讲时,可没说要在里头闭关到入神游玄境之时啊。"攸宁的下半张脸被毛领捂得严严实实,话语闷在里头瓮声瓮气,即便意在调侃也不免显出几分憨态,"怎么,是想将我骗进去,待到白发苍苍了再放我出来?"
      叶安世将手背在身后,行走在松软的雪地上却是如履平地。那姿态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每迈出一步,身形便飘出一丈开外。
      闻得此言,他一副被她的话语刺伤的模样,痛心道:"再怎么说我也是十七岁入天境的绝世天才,不至于要到白发苍苍才之时能入神游玄境吧?"
      攸宁懒得同他贫嘴:"是是是,那这位绝世天才决定几年之内入神游啊?"
      叶安世嘻嘻一笑:"还没想好。"
      攸宁轻哼一声,瞪他一眼:"那你便不管不顾拉着我去那劳什子廊玥福地?也不怕我反悔了不同你去?"
      他依旧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反问她:"那你可要反悔?"
      攸宁只觉得同他斗嘴完全是在折腾自己,呵呵一笑:"我若反悔,你是不是就要给我参谋一下,在这千里冰原我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让冻死之后的埋骨之地有个好风水?"
      "非也非也。"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望气寻龙是道家本事,这个问题得问问你自己。"
      攸宁简直要气笑了,无可奈何地说:"好了我同你认真讲。"见身边人终于敛去嬉皮笑脸,换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这才接着道:"几年前我曾许给旁人一个承诺,虽然那人可能并没有当一回事,但我总归是要守诺去帮一帮他的。这几天我起卦算了算,此事怕是将近了。"
      叶安世静静听着,脸上倒没有太多表情。攸宁以为他会问那人是谁,却见他忽地换上满脸楚楚可怜问她:"所以说了那么多,你还是要反悔?"
      攸宁张了张嘴,愣愣道:"那……倒不是。只是先同你说一声,届时可能要离开一趟天外天。"
      话音刚落,只见这人变脸如翻书,立马松了口气:"那就好。不然这头刚和莫叔叔他们说去廊玥福地闭关,结果转头就回了北离,倒像是故意瞒着他们溜走似的。不好不好!"
      原是打量着要跟她一起走。攸宁失笑,打趣道:"你连那人是谁、许的是什么诺也不问,便要跟我同去?就不怕我是和什么混世大魔王联了手,要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面前那座低矮的雪山,摇头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知道?你自有你的江湖,无需我来过问,我只管助你便是。"
      攸宁步伐顿住,霎时心跳如鼓,心神恍恍险些一脚踏进雪里湿了鞋袜,被叶安世扶了一把才堪堪站稳。
      "你……你突然停下来做甚!吓我一跳……"
      她佯怒,心里却在庆幸这厚厚的围脖盖住了她脸上的红云。可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哪知每一回的羞窘慌乱其实都一清二楚落在了对方眼中。
      叶安世只是笑着觑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抬头看。于是她顺势打量起那山,只见在半山腰之上隐隐有个山洞,被风雪掩埋了大半,不甚起眼。
      她跟着叶安世跃起,踏在山坡上借力几次,直冲着半山腰而去,不过数息便到了那山洞前。洞口被堵得严实,叶安世对着山洞前积雪轻轻一拂,数尺之厚的冰雪纷飞飘散,显露出洞顶篆刻的四个大字。
      ——廊玥福地。
      原来是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廊玥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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