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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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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宁这一闭门静修就是整整大半月,但再度打开院门却不是因为突破了天境。
是夜,雪落无声。
细密的雪粒子从夜穹深处飘落,落在老梅树的枝头,落在青瓦的缝隙里,落在早已冻得梆硬的泥地上。若没有风,便连这点簌簌的响动也无,只静静地将天地染成一片白。
院落不大,一株老梅斜斜探向窗前,簇簇嫣红将枝头压弯了腰尤嫌不够,那层层花瓣上还托了薄薄一层新雪。红白相间,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出几分惊心动魄。
窗纸透光,以窗为框、以烛光为纸、以影为墨,将女子的轮廓细细勾勒描摹。她似是在看书,偶尔抬手翻动书页,带着将睡未睡的慵懒。
黑影伏在墙头等了很久,那女子也没有半点要就寝的意思。
他皱了皱眉,想起主上的话:"那叶安世将他带回来的女人养在画雪山庄里宝贝着,那日宴会也舍不得她跟出来冒险。听说是个娇弱畏寒、深居简出的,若能拿住她,胜算便更多几分。"
黑影的目光落在窗纸上静止的剪影上。是了,深更半夜不睡,坐在窗前发呆,大约是在伤春悲秋。这等风流富贵之地养出来的深闺小姐他见过,手无缚鸡之力,遇事只会尖叫,迷烟一吹,三息之内必倒。
他轻飘飘下了墙头,足尖点在雪地上,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老梅树离他不过几尺,枝头的雪被他落地的气浪震落几片,悄无声息融进地上积雪。
黑影矮着身子,沿着墙根的阴影摸到窗下。
窗纸很薄,能听见里面细微的呼吸声,还有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响。他侧耳听了听,从怀中取出一根细竹管,顺着窗纸的缝隙探进去。
细得像雪的粉末从竹管中飘出,顺着烛光摇曳的方向缓缓扩散,被室内微暖的气息一卷,立刻消失在空气里。
窗纸上的剪影动了动。
黑影屏住呼吸。
那道剪影扶住了额头,似乎有些晕眩,撑着桌沿想要站起来,却一个踉跄栽倒下去。重物落地的声音沉闷而突兀,在这个寂静的雪夜里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黑影等了等。
夜色依旧浓稠,这声响没入黑暗似被未知的巨口嚼碎咽下,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梦,只有室内那盏烛火被倒地时带起的风惊地左右摇晃,将窗纸上的光影晃得支离破碎。
他伸出手轻轻一推,窗户应声而开。
风雪雀跃着灌入,那盏挣扎摇曳的烛火颤颤巍巍闪烁一下,终于彻底熄灭。整个院落陷入黑暗,只有幽幽月光和雪色透入室内,映出一条条模糊不清的轮廓线。
黑影翻身入内。
室内的安神香还未燃尽,混着被风吹进来的雪沫有种清冷的苦味。他的眼睛很快适应了昏暗,看见桌边伏着一团影,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弯腰去抓那人的肩,入手却是一软。
太软了,那不是人肩膀该有的触感,更像是蓬松柔软的棉絮,带着夜间的凉意,叫他的五指一下陷了进去。
他心头一突,下意识往上提了提。
一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堆在椅上的被子,被他这一抓一提,软塌塌散开露出下面空荡的桌椅。
冷汗瞬间从额角渗了出来。
他不敢轻举妄动,连呼吸都屏住,只让眼珠缓缓转动,扫视着这间屋子。
屋内布置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一张梳妆台。床榻平整,没有人睡过的痕迹,梳妆台上的铜镜泛着幽冷的光,镜面之上倒映出他一个人僵立的身影。
不对。
镜中忽地弥漫起憧憧人影,摩肩接踵几乎填满整间屋子,可回顾他身边却分明除了刺骨的寒风外什么也没有。
见鬼了。他狠狠打了个寒战,眼睛一刻也不敢从那面镜子上移开,生怕里面的鬼影会趁他不注意爬出铜镜。
正当他精神高度紧张之时,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女声在他耳畔响起。
"在找我吗?"
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惊扰这满院的雪。但落在黑影耳中,却比惊雷还要骇人。他险些失声尖叫,想要转身,想要拔刀,却在下一瞬感觉到后心处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
不轻不重的力道,像是有熟人站在身后为他掸去飞檐走壁时不小心沾上的落灰。于是他发现自己张着嘴再发不出一个音节,抬着手再动不了一根指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地板上,踩在他心口上。有人从他身侧走过,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与空气中仅剩的一点安神香纠缠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那人走到窗前,伸手将不断晃动的窗棂缓缓合上。窗外风雪被隔绝,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黑影看见那人转过身,对着桌上熄灭的蜡烛轻轻吹了口气。火折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手中,星点火光从她唇间渡向烛芯。那蜡烛如同被吵醒的活物,明灭着向面前之人控诉着不速之客的恶行,随后终于心满意足地舒展开手脚,将整间房的每个角落都据为己有。他也终于得以看清那人的面容。
和主上给的那张画像同也不同。眉眼依旧是画像上描摹的眉眼,却不是画上那样眉拢轻愁、眼含薄泪,而是懒洋洋地、带着点在看什么有趣把戏的笑意。
她姿态闲适地站着,一只手还握着火折子,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半点没将他放在眼里,更没有半分主上所描述的弱柳扶风。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们看走眼了。
那位新任宗主传闻中的软肋,这个据说出门恨不得裹上三层裘的弱质女流,绝非善类。
她将火折子收入袖中,抬起眼来,隔着满室烛光看向他。
"外面风雪大,等了这许久,冻着了吧?"她笑吟吟说,像在招待一位不请自来的远客。但很快打了个哈欠,没甚诚意地同他致歉,"但不巧我现在困了,只能劳烦你在外头再等上一夜了。"
攸宁第二天是被前来送早膳的侍女吵醒的。披上厚衣服来到庭院,只见挎着食盒的小侍女哆哆嗦嗦指着老梅树上被五花大绑吊起来的黑衣人说不出话。
她倦怠地眯着眼随意挥袖,一道冷光闪过,那黑衣人应声掉到地上,在他背后贴了一夜的黄符也晃悠着飘落。那人被摔疼了,呻吟着蠕动了一下,蒙面用的黑巾滑落,露出一张冻得发青的脸。
"冻了一夜还这么精神,真顽强。"她发出一声感慨。
叶安世来得很快,攸宁坐在桌边热腾腾的粥才喝下去一半,他就踏着雪从门外进来。
"可有碍?"他第一时间上下打量攸宁一番,见她神清气爽更胜往日,这才放下心。
闭关时被人打扰可不是小事,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真气逆行经脉寸断。因而他看向那黑衣人的眼神就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怒意。
那人已经被挪到了室内,脸色虽已恢复正常,却依旧冷得牙关咯咯作响。
攸宁秉承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好习惯,咽下最后一口粥,擦了擦嘴才慢悠悠答:"无事。他来得巧,昨夜里我正好出关。"
"只是……"她瞥了眼被捆得结结实实丢在角落的人,疑惑道,"为何是冲我来的?"
俗话是说柿子要挑软的捏没错,可她攸宁在天外天这筐箩里可能是个梨子也可能是个桃子,总归不是他们想要的柿子,来捏她做甚?
她百思不得其解,用鞋尖踢踢那人:"喂!问你呢!来招惹我一个外人做甚?"
那人用看鬼怪那样唯恐避之不及的眼神飞快瞥她一眼,分明是怕得要死,嘴却还是紧得很,一声不吭。
攸宁挑眉:"嚯!还是个忠心的。他是谁的人?"后半句是在问叶安世。
叶安世从沉思中抽离出来,回答她:"是段辰逸的人。他为了夺权培养了十二柄"霖刀"作为他的死士,他便是青刀寒霖。"
只是知道了他的身份依旧无法解释段辰逸对她动手的理由,她蹙起眉显然是想对这个问题刨根问底。叶安世窥见她神色,轻咳一声,将人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嗯……咳咳。大约……在段辰逸眼中,你算不得外人,算是我的……软肋吧。"
他声音含笑,这种被外界默认的联结感让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翘起。但攸宁却忽略了这份隐秘的窃喜,将他的忍耐的笑意解读成了嘲笑。
本来没突破天境就烦!现在又被人当做软柿子瞧不起,这人还在这里笑笑笑!一直在挑衅她!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怒瞪了叶安世一眼,又踢一脚地上的青刀寒霖:"什么内人外人软肋硬肋的,我是他姑奶奶!"
说罢一甩手:"这人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虽然依旧惊叹于此女的迟钝和抓不住重点,但叶安世终是没忍住笑。
随意在刀客头上一拍,那人便昏死过去。摆手示意侍从将人扶起来,他低声嘱咐:"带下去吧,等他一觉醒来什么都忘了,也就不再是段辰逸的刀了。"
攸宁闻言在心中一叹。他果然依旧坚持着不杀一人的原则,这也是她将这人留给叶安世自行处置的原因之一。但愿如此仁慈的手腕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吧。
她坐回桌边斟了杯茶慢慢饮,看着几个侍从合力将人抬走,脑中又闪过一个疑问。
"依照段辰逸谨小慎微的性子,怎么会在赫连烈动手之前出手呢?我闭关的这几天里发生了什么?"她放下茶杯问。
叶安世有些无奈:"宴会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赫连烈联合部下意图在宴会上逼迫我禅位与他,再通过囚禁我掌控天外天。"
"结果可想而知。"说着他耸了耸肩,"而段辰逸见我和他想象中不同,也不敢当伺机而动的黄雀了,带着他的人一头扎进茫茫冰原里,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三天大概是在想怎么扳回局势吧,结果想出这么个蠢招。"
他又笑,这回是真真儿的促狭了,就差把幸灾乐祸写在脸上。攸宁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垂下眼凝视着空落落的掌心。
没能破境终究对她的心态产生了些许影响。她能感觉到自己距逍遥天境只差一线之隔,但冥冥之中似乎始终缺少一丝难以捉摸的契机,让这触手可及的距离化为难以逾越的鸿沟。这种感觉当真不好受,她握紧了手,心中烦躁不已。
就在这时——
有人在她的眉心弹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这一弹,竟将她脑中缠绕成乱麻的思绪尽数震散,仿佛一阵春风拂过,将那些打成结的线团轻轻一捋,万千纠缠就此解开。
她怔怔地抬起头。
叶安世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跟前,正微微垂眸看着她。逆着光,他的面容隐在明暗交界处,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轮廓被外头透进来的日光勾勒出一道浅浅的边。他的手还未完全收回,指间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弹她额头的温度。
随即,那只手轻轻抬起,将她额前一绺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动作极轻,一触即离。
“随心方得逍遥。”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如清泉漱石,“不可操之过急。”
她愣愣地听着,心头那团躁意竟真的慢慢平复下来。像是沸腾的水被人撤去了柴火,逐渐归于平静。
叶安世在她身侧站定,目光落在窗外那支欲将一树艳色送入屋中的梅枝上。
“有人只是喝了杯酒,便稀里糊涂入了天境。”他唇角似乎微微扬起,“有人苦读十年,一朝顿悟,便也逍遥。还有人——”
他顿了顿。
“是在生死一线之间,被逼着跨过了那道槛。”
她听得入了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叶安世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背光处看不真切,却莫名让人觉得沉静,“你只是还没等到属于你的那个契机。它在路上,总会来的。没准明天你只是坐在这树下,看了眼这一树繁花便破了境呢?”
他展颜一笑。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寒梅若有若无的幽香。
她忽然觉得,到底破不破这天境也没那么重要了。
窗外天色不错,今日难得没有下雪。闭关了这些日也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嗔怪道:"要真这么容易就好了!"
接着微昂起头,语气里带了自己也不易察觉的傲气:"不是天境又如何?这天下以自在败逍遥的比比皆是,可见实力强弱也不能用武境高低来一概而论。"
她将杯中茶饮尽,回头冲着叶安世挑衅一笑:"这几日悟出了几分棍法真意,可敢来与我一试?"
叶安世恍然间似乎又回到了寒山寺小院中那棵大榕树下,那段无忧无虑、畅快恣意的时光。不过现在这棵老梅树下的日子也同样千金不换,他朗声大笑,只道一声来,先一步出了门。
还是那身纤尘不染的僧袍,往树下一站,长身玉立,仿佛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攸宁站到他对面,手上的箫随手挽了几个棍花,那看似随意的棍花,却如水中泼墨般虚实相生,方才还清晰可见的轨迹眨眼间已幻化出万千变化,让人完全捉摸不透走势。
随意一式便足见下在其中的功夫,叶安世眼中笑意更深。
动手前攸宁问他:"之前你说我们不会在这里久留,那等此间事了,我们去哪儿?"
叶安世双手负于身后,向西远眺院墙之后的某一处,脸上带着几分怀念:"去廊玥福地。那是个很适合修行的地方,父亲也曾在那里闭关磨练。我想你也会喜欢那里的。"
语罢,他收回视线淡淡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