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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 旧人求见 处理完府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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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府中事务,已是午时。苏清越刚回房歇下,春兰便端着茶点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小姐,外头……有人求见。”春兰欲言又止。
苏清越正执卷看账本,头也没抬:“谁?”
“是……”春兰咬了咬唇,“是苏月蓉小姐。她递了帖子,说是来给侯夫人请安道贺。”
苏清越翻页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春兰:“哪个苏月蓉?”
“就是、就是您本家的那位堂小姐,二房老爷的庶女。”春兰的声音越来越低,“前些年嫁给了城东王举人家的那个……”
苏清越想起来了。
苏月蓉,她二叔的庶女,前世没少跟着嫡姐苏清婉给她使绊子。她出嫁时,这堂妹还曾“不小心”将胭脂蹭在她嫁衣上,害她好一阵收拾。后来苏月蓉高嫁给了王举人,据说那王家有些家底,她便越发瞧不起苏清越这个“高攀”了侯府的堂姐。
直到苏家败落,王家也受了牵连。苏清越记得,前世她最落魄时,曾在街上遇见苏月蓉。那时这位堂妹坐在马车里,掀帘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鄙夷与得意,她至今记得。
“她一个人来的?”苏清越放下账本。
“是,只带了一个丫鬟,穿着也……”春兰顿了顿,“不甚体面。”
苏清越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不甚体面?前世那般得意的人,如今竟会独自上门,还穿着寒酸?
“请她到偏厅吧。”苏清越淡淡道,“就说我稍后便到。”
“小姐真要见她?”春兰有些急,“那苏月蓉从前可没少给您使绊子,如今定是见您成了侯夫人,想来攀附……”
“我知道。”苏清越放下茶盏,站起身,“所以才要见。”
她倒要看看,这位从前眼高于顶的堂妹,如今能说出什么话来。
偏厅设在侯府西侧,虽不如正堂气派,却也布置得雅致。苏清越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绣缠枝莲纹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缓步走进去时,苏月蓉已候在那里了。
只一眼,苏清越便看出春兰所说的“不甚体面”是何意了。
苏月蓉身上那件水绿色褶子裙,料子是过时的杭绸,袖口已有些毛边。发间那支银簪,也黯淡无光。她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帕子,见苏清越进来,慌忙起身,脸上堆起笑,那笑却透着几分勉强和局促。
“清越……不,侯夫人。”苏月蓉上前两步,想拉苏清越的手,又缩了回去,只福了福身,“月蓉给夫人请安了。”
苏清越在主位坐下,才抬了抬手:“堂妹坐吧。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多礼。”
话是这么说,她既没起身,也没让苏月蓉坐自己身侧,只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苏月蓉脸色僵了僵,还是依言坐下。丫鬟奉上茶,她端起,手却有些抖,杯盖与杯身磕碰出细碎的声响。
“堂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苏清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没看见苏月蓉的窘迫。
“是、是来给夫人道贺的。”苏月蓉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捧着递过来,“月蓉备了份薄礼,恭贺夫人大喜,还望夫人不嫌弃。”
苏清越没接,只看了春兰一眼。春兰上前接过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对成色普通的玉镯。
“堂妹有心了。”苏清越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听说堂妹嫁了王举人,日子应当不错,怎的还破费?”
苏月蓉脸上血色褪尽,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还、还好……”
“还好?”苏清越笑了笑,“可我听说,王举人去年乡试又未中,如今在家中设馆教书,束脩也微薄。堂妹这身衣裳,还是去年裁的吧?”
这话直白得近乎刻薄。苏月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堪、愤怒,最终都化作哀求:“清越……不,夫人,从前是月蓉不懂事,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夫人大人大量,不要与月蓉计较……”
“计较?”苏清越挑眉,“堂妹说笑了。你我姐妹,何来计较一说?”
她语气平淡,苏月蓉却听出了其中的疏离,心下更慌:“是是是,夫人说的是。月蓉今日来,一是道贺,二是、二是……”
她咬了咬牙,忽然起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求夫人救救月蓉!”
这一跪,连春兰都吓了一跳。苏清越却神色不变,只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堂妹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苏月蓉不肯起,眼泪已簌簌落下:“夫人不知,月蓉那夫君……那王举人,他、他嗜赌成性,家中田产早已变卖殆尽。上月他又欠下赌坊三百两银子,若再不还,赌坊的人便要打断他的腿……月蓉实在走投无路,才厚颜来求夫人……”
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若是前世那个心软的苏清越,或许就信了。
可如今的苏清越,只是轻轻转了转腕间的玉镯,那是沈执送的聘礼之一,成色比苏月蓉那对好了不知多少倍。
“三百两?”她缓缓道,“倒也不是大数目。”
苏月蓉眼中燃起希望。
“只是,”苏清越话锋一转,“我为何要帮你?”
苏月蓉愣住了。
“堂妹莫非忘了,”苏清越放下茶盏,瓷器与桌案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三年前我生辰,堂妹送我的那盒胭脂,里头掺了东西,害我脸上起了半个月的红疹?”
苏月蓉脸色一白。
“又或者,两年前春日宴,堂妹‘不小心’将我推入池中,害我大病一场?”
“还是说,我出嫁前,堂妹‘失手’打翻胭脂,弄脏我嫁衣那事?”苏清越每说一句,苏月蓉的脸色就白一分,“堂妹觉得,这些事,我都忘了?”
苏月蓉浑身发抖,伏在地上:“那、那都是月蓉年少无知……夫人,夫人如今已是侯府主母,何必与月蓉这等卑微之人计较……”
“是啊,我如今是侯府主母。”苏清越站起身,缓步走到苏月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所以更该明白,什么忙能帮,什么忙不能帮。赌债是填不满的无底洞,今日我给了三百两,明日便是一千两。堂妹,这道理你不会不懂。”
苏月蓉猛地抬头,眼中已没了哀求,只剩下绝望和一丝怨毒:“你、你就这般狠心?我们终究是姐妹……”
“姐妹?”苏清越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堂妹说这话,自己信吗?”
她不再看苏月蓉,转身走回座位:“春兰,送客。”
“苏清越!”苏月蓉尖叫着爬起来,“你别得意!你以为嫁进侯府就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这京城想看你倒霉的人多的是!你以为永宁郡主会放过你?你以为三皇子会容得下沈执?你……”
“春兰。”苏清越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
春兰会意,上前一步:“苏姑娘,请吧。”
两个粗使婆子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架住苏月蓉。苏月蓉还想挣扎,却被捂了嘴,硬生生拖了出去。
偏厅重新恢复安静。
苏清越端坐着,慢慢喝完杯中已凉的茶。春兰小心翼翼地上前:“小姐,您别往心里去,那种人……”
“我不往心里去。”苏清越放下茶盏,看向春兰,“去查查,苏月蓉今日来,除了攀附,还有没有别的目的。”
春兰一怔:“小姐是怀疑……”
“她最后那些话,不像是气急败坏的口不择言。”苏清越目光微冷,“倒像是……有人教她说的。”
永宁郡主,三皇子。这两个名字从苏月蓉嘴里说出来,太过自然,也太刻意了。
“奴婢明白了。”春兰神色一凛,匆匆退下。
苏清越独自坐在偏厅,看着苏月蓉留下的那对玉镯。成色普通,做工粗糙,连侯府三等丫鬟戴的都比这好。
她忽然想起前世,苏家败落后,她曾在街边卖绣品为生。那时苏月蓉乘着马车经过,掀帘看了一眼,嗤笑一声,扔下几个铜板:“赏你的。”
那铜板滚进泥水里,她蹲下身去捡,听见马车里传来苏月蓉娇俏的声音:“夫君你看,那就是我那堂姐,从前多风光,如今还不是得像条狗一样……”
苏清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春兰。”她扬声。
已走到门口的春兰忙转身:“小姐?”
“那对镯子,”苏清越指了指锦盒,“拿去当了吧。当来的银子,以苏月蓉的名义,捐给城外的善堂。”
春兰愣了愣:“这……”
“到底姓苏。”苏清越淡淡道,“这点银子,就当全了最后一点血脉情分。”
至于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苏月蓉若是聪明,就该拿着当镯子的银子,离开京城,找个地方重新开始。若她还不死心,还想做别人的棋子……
苏清越唇角微勾,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那就别怪她,不留情面了。
窗外天色渐暗,又到了掌灯时分。侯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温暖的光晕驱散了暮色。
苏清越起身,走出偏厅。长廊下,沈执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看着她。
“都处理完了?”他问。
“嗯。”苏清越走到他身边,“侯爷都听见了?”
沈执不置可否,只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心软了?”
“没有。”苏清越摇头,“只是觉得,有些人,可怜,也可恨。”
沈执握住她的手:“往后这样的事不会少。你是侯府主母,该硬心肠时,便不能软。”
“我知道。”苏清越回握他的手,指尖温暖,“只是侯爷,苏月蓉今日那些话,恐怕不是无的放矢。”
沈执目光沉了沉:“我知道。三皇子那边,已有动作了。”
“这么快?”
“大婚那日没得手,自然要寻别的机会。”沈执牵着她往回走,“不过无妨,兵来将挡。”
苏清越点头,没再说话。两人并肩走在长廊下,灯笼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路或许依旧艰难,但这一世,她不是一个人了。
而此时的侯府后门外,苏月蓉被婆子丢在街边,发髻散乱,衣裳沾尘。她狼狈地爬起来,眼中满是怨毒。
“苏清越……你给我等着……”
她咬着牙,踉跄着走进夜色中。街角阴影里,一道人影闪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夜色渐浓,侯府的灯火在黑暗中静静亮着,温暖,却也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