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血纹指路 二人以血试 ...

  •   晨雾还没散尽,芦荡尽头的河水泛着一层灰白的光。

      两人沿着河岸的土埂向南走了大半个时辰,直到确认身后再无术气尾随,才在一处塌了半边的旧窑洞里停下脚步。

      窑洞是早年烧砖留下的,四壁熏得乌黑,洞口长满荒草。谢临渊先进去探查一圈,指尖在窑壁上轻轻一按,确认没有阵印与暗桩,才向洞外抬手示意。

      沈砚弯腰进了窑洞,把行囊搁在干土上。他解开外衫,露出左臂那道被引魂丝擦过的痕迹。一夜过去,青黑的纹路已经从腕间爬到肘弯,颜色淡了些,却在皮下浮着隐约的脉络,像水草在皮肉里生了根。

      “比昨夜浅了。”谢临渊蹲在他身侧,声音低下来,“清心丹还在起效。”

      “撑得住。”沈砚把袖子挽到肘上,“趁此处僻静,试玉扣。”

      他从衣襟里取出那枚方玉,搁在掌心,又从行囊中取出一支银针,在烛火般的火折子上燎过。

      谢临渊一手按在剑柄上,一手替他举着火折子,眼神片刻不离那枚玉扣。

      “只取一滴。”沈砚低声说,“若玉扣有异动,立刻熄火,掩去气息。”

      针尖刺破指尖,一滴血落下来,正落在玉扣中央。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滴血只是静静伏在玉面上,红得刺眼。过了数息,血滴却缓缓沉了下去,像被玉扣吸进其中。原本素净的方扣表面,忽然浮起无数极细的暗红纹路,从中心往外蔓延,如同人体经脉蔓延生长,一寸一寸铺满整枚玉面。

      然后,那些纹路在玉扣边缘聚成一个图案。

      是一枝梅。

      瘦枝横斜,只开三朵半花,笔意古拙,像极了沈砚幼年在祖父书房里见过的一幅旧画。

      沈砚的手猛地一僵。

      “怎么了?”谢临渊立刻察觉。

      “这是沈家的家印。”沈砚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指尖轻轻抚过玉面上那枝梅,“祖父手记里画过。他说,这枝梅只画在要紧的东西上,是沈家先祖留下的印记。我从前一直以为,那只是族中私章。”

      梅枝之外,纹路还聚成两行极小的字,字迹细小如发,需凑到近前才看得清。

      沈砚盯着那两行字,慢慢念出来。

      “落霞之阳,石壁三寻。守心不移,寒水为凭。”

      谢临渊默念了一遍:“落霞,是地名?”

      “落霞山。”沈砚抬眼,“我幼时听管家提过一次。沈家在京畿之外另有一处祖业,不在族谱里记,说是给守墓人住的地方,叫落霞山庄。后来沈家出事,那地方便无人提起了。”

      谢临渊沉吟:“守心不移,寒水为凭。这该是封印的提示。”

      “嗯。”沈砚把玉扣收进掌心,指腹按着那一枝梅,神色复杂,“祖父把答案留在了玉扣上,却没来得及告诉我。当年抄家的人只当这是寻常旧玉,随手丢在杂物里,我才侥幸留住。”

      火折子的光在两人之间跳了两下。

      谢临渊看着他,忽然道:“落霞山在哪里?”

      “我只知在京畿西北,具体方位要查。”沈砚把玉扣贴身放回衣襟,系紧,“不过玉扣既然能以血显字,多半也能指路。到了落霞山,再取一滴血,或许会显出更细的方位。”

      “那我们往西北走。”谢临渊把火折子熄了,“不过先绕一趟青溪镇。”

      沈砚看他:“为什么?”

      “你这身衣裳撑不到落霞山。”谢临渊的目光落到他袖口那道撕口,“青溪镇是这一带最大的集镇,雇车、换衣、打听路,都在那里办。落霞山在西北百里之外,徒步太慢,我们需要车马。”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身,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你倒是先想到这个。”

      “你只顾着看玉扣。”谢临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天亮得久了,路上人一多,反而不容易藏身。”

      青溪镇距河岸不过十几里,两人不走官道,顺着田埂小路过去,到镇外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这是一个水陆码头交汇的大镇。镇上街道不宽,两侧铺面挨得紧,卖布的、卖药的、卖纸扎的,都摆到了门外的街面上。人来人往,担子、驴车、货船,嘈杂里带着一种踏实的烟火气,与昨夜芦荡里的阴风、枯祠、行尸,恍如两界。

      谢临渊在镇口一间铺子里买了两身粗布衣裳,又雇了一辆旧篷车。沈砚换下那件沾了泥污的青衫,整个人显得清瘦干净,只是嘴唇还是白的,看着像病了几天。

      “先找个地方吃点热的。”谢临渊把他按在车辕上坐下,“我去打听落霞山的路。”

      “我同你一起。”沈砚起身。

      “你坐着。”谢临渊按住他肩膀,“你的伤在经脉,不是皮肉,走多了要发作。”

      沈砚抬眼看他,没有再争。谢临渊的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车停在镇中一座茶棚前,沈砚要了一碗热汤面,慢慢吃着。谢临渊走进对面一家卖纸墨的铺子,与掌柜攀谈起来。

      过了会儿他回来,坐到沈砚对面,压低了声音。

      “落霞山在镇子西北六十里,山路难行,车只能到山脚。不过——”他顿了一下,“镇上有人在打听一座‘守心堂’。”

      沈砚筷尖停了。

      “谁在打听?”

      “掌柜说,半个月前有生面孔来过,穿着体面,不像本地人,问得很细,连山路怎么走都记了下来。那伙人留下了一锭银子,说若是再见有人打听守心堂,务必即刻告知他们。”

      沈砚搁下筷子,慢慢擦净手:“阴术一脉比我们快。”

      “快半个月。”谢临渊的声音沉下去,“他们大概已经找到了守心堂的位置,只是打不开封印。”

      “所以他们在等。”沈砚道,“等玉扣,等我。”

      两人沉默了片刻。

      “那就别去了?”谢临渊忽然问。

      沈砚抬眼看他。

      谢临渊神色不动:“明知山有虎。他们已经布好网,就等我们一脚踩进去。”

      “可他们打不开。”沈砚缓缓开口,“没有沈家血脉,守心堂的门不会开。他们守在那里,也是在等。等到有一天我死,或者他们找到别的法子。”

      “你想抢在他们之前进去。”谢临渊替他说完。

      “对。”沈砚点头,“封在心堂的东西,本来就该由沈家人加固。若我不到,他们迟早会找到办法破开。守心堂一破,玄阴令出世,那才是真的无可挽回。”

      谢临渊看着他,半晌,低低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劝不动你。”

      “你也不用劝。”沈砚轻轻笑了下,把碗推到他面前,“吃你的面。”

      谢临渊没有动筷子,反而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是方才在纸铺里画的草图,几笔勾勒出落霞山的山形,标了三条进山的路。

      “掌柜说,落霞山有三道山道,正路、西沟、还有一条采药人的旧径。正路最好走,也最容易被堵。西沟窄,马过不去。采药径最险,山阴石壁多,倒是能绕到后山。”他指了指图上最细的那条线,“我选这条。”

      沈砚看着那张草图,目光落在山阴一处用炭笔点出的位置:“这地方像悬崖。”

      “山阴石壁。”谢临渊道,“玉扣上说‘石壁三寻’,一寻八尺,三寻两丈四。守心堂的入口,很可能就在山阴的石壁之上,而不是在山前。”

      “那我们就从采药径绕后。”

      “先把饭吃完。”谢临渊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脸色比昨夜还差。”

      天色过午,两人离开青溪镇。

      车是旧的,篷布上补了三四块补丁,走起来颠簸。谢临渊驾车,沈砚靠在车厢里,就着颠簸一点点梳理祖父留在他记忆里的碎片。

      “落霞山庄,守墓人……”他轻声念着,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身子,“谢临渊。”

      “嗯。”

      “我小时见过一个人。”沈砚的声音有些迟疑,像在翻找很旧的东西,“每年入秋,会有一个老者到沈府来,不进正门,只在角门递一包东西,说是山里的干果。管家从不让他进门,也不许我们多问。那人左手缺了两根指头。”

      谢临渊把缰绳收了收,侧过脸。

      “我一直以为是沈家在山里的佃户。”

      “缺两指的人,做守墓人正合适。”谢临渊想了想,“若是那人还在,或许落霞山的情况比我们想的清楚。”

      “十几年了。”沈砚摇头,“沈家出事那年,他若在京畿,未必能活下来。”

      车行到山脚时,日头已经压在西边山脊上。

      前面的路走不了了,乱石堆得高,草长到膝盖。两人下车,付了车钱,让车夫回镇,各自背上行囊,往西沟方向去。

      采药径比图上还要难走。

      石阶断断续续,大半被藤蔓和碎石埋了,一脚踩空便会滑下几丈。谢临渊走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回手一托,把沈砚拉上来。

      越往上走,风越凉。

      山阴这一面见不到夕阳,光线灰暗,岩石上生着大片暗绿的苔,水汽从石缝里渗出来,滴在颈后,一阵刺骨的凉。

      沈砚忽然停下脚步。

      “有穿堂风。”他低声道。

      谢临渊也停了。山阴的崖壁上,风只从一处来。穿堂风意味着后面有空洞。

      两人离开小路,朝着风来的方向摸过去。乱石之间一直走到一处向内凹进的岩壁下,石壁上垂着厚厚的藤蔓,藤下露出一道极细的缝隙,宽不过两指,风正是从缝里出来的。

      谢临渊伸手拨开藤蔓,露出一小片石面。

      石面上刻着一枝梅。

      和玉扣上的一模一样,瘦枝横斜,三朵半花。

      沈砚取出玉扣,贴在石面那枝梅上。

      严丝合缝。

      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从石壁深处传出来。整片石壁向内退了半寸,然后缓缓向左滑开,露出一道不足三尺宽的石门。

      石门之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漆黑,寂静,空气里带着一种陈年的干燥,混着淡淡的檀香。

      谢临渊按住沈砚的肩,先进去。

      石阶不长,二十级左右,走到底,是一座不大的石室。

      石室四壁打磨平整,正中立着一座石案,案上摆着一只空着的玉匣,匣盖是开的,匣中垫着褪色的黄绸,绸子中央印着一圈浅浅的痕迹,像是长久放着什么东西、又被取走之后留下的印。

      沈砚走过去,指尖落在那一圈痕迹上。

      “玄阴令不在这里。”

      “被取走了?”谢临渊环视石室。

      “不是。”沈砚摇头,目光落在石案的底座上,“匣里的痕迹是空的,说明这里从来只是个障眼的存放处。真正的封印,也不在这里。”

      他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停在石室后壁。

      后壁正中,刻着一行小字,与玉扣上如出一辙的古拙笔意:

      “守心者不入此室。入者,契已易主。”

      沈砚的心猛地沉下去。

      谢临渊走到他身侧:“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砚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出情绪,“真正的守心堂,不在这里。这座石室是给外人看的。而‘入者契已易主’,是说有人进来过,而且,动了契约。”

      他缓缓蹲下身,把火折子凑近后壁的刻字,光一晃,那行字的下方,还刻着更小的一行,被苔痕与尘土埋了大半。

      沈砚用袖口一点点拂开。

      看清那行字的刹那,他的手指停住了。

      “……沈氏第九代孙,沈敬之,自请封契。契存于身,不存于物。”

      沈敬之。

      沈砚的父亲。

      谢临渊也看清了,呼吸停了一瞬。

      “你父亲……”他低声道。

      “我父亲把玄阴令的封印,从物上,转到了自己身上。”沈砚慢慢站起身,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声音有一丝极轻的颤,“所以魏嵩才一定要沈家满门死绝。他要的不是令牌,他要的是把封印连人一起烧掉。封印毁了,玄阴令就自由了。”

      石室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可封印没有毁。”谢临渊说。

      “没有。”沈砚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因为我还活着。”

      他转过身,火光映着半张脸,另一半隐在暗处。那双眼睛在昏光里异常清亮。

      “谢临渊。玄阴令的封印,在我身上。”

      话音未落,石室之外,远远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辨不出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石壁上,敲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和那夜浔阳江上的水棺声,一模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