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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魅 大靖诡案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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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画除魅,即刻结案。”
谢临渊按剑而立,玄衣在廊下穿堂的劲风里微微扬起,乌发以墨玉发束高束,下颌线条冷硬锋利。腰间那柄斩邪长剑似是感知到周遭游荡的妖气,剑鞘之内不住发出低沉嗡鸣,细碎的灵力波纹一圈圈向外荡开,将庭院里凝滞的血腥味搅得翻涌起来。
方才差役已经将三具尸身抬走,地上青砖缝隙里还残留着暗红血痕,被淅淅沥沥落下的春雨一泡,晕开一片淡淡的腥气。
沈砚跨步上前,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直直挡在靠墙立着的那幅丈余高的仕女图之前。他身形看着清瘦斯文,眉骨利落,眼瞳浅淡安静,只是站在那里,便硬生生隔开了谢临渊与画卷。
“不能烧。”
沈砚的声音不高,平稳沉静,没有半分争执的火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谢临渊眉峰骤然一压,冷冽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他便是镇邪司镇抚使谢临渊,掌天下妖异凶煞,手里长剑斩过的精怪鬼魅不计其数,京中人人听见他名号都心生畏惧。今日接到报案,城西富户张府一夜之间死了三名家仆,所有证词都指向这一幅挂在偏厅的古画。
传言张府老爷半月前从古玩市场购得此画,画中是一名低眉抚琴的素衣女子,容貌清丽动人。可自打画卷入府,怪事便接连不断。最先只是夜里偏厅传来隐约琴声,后来值守的家仆偶然窥见画中女子眼波转动,等到这三日,先后三名入夜去偏厅巡查的家仆,回房之后便如同失了神智,拿利刃割腕自戕。
仵作初检,三具尸体身上没有别的外伤,神魂皆有被妖气侵蚀的痕迹。按镇邪司的章程,妖气源头在此,只需要焚去画卷,打散依附其上的魅灵,案子便可了结。
“沈评事,你可知阻拦镇邪司除煞是什么后果?”谢临渊的语调冷得像檐角垂落的冰棱,“三名死者神魂受魅而亡,妖气盘踞画中确凿无疑。妖魅不除,今夜或许还会有人丧命。”
沈砚微微侧头,视线扫过身后画卷。画里女子垂着眼,长袖轻拢,本该是温婉雅致的模样,可细看之下,她眼底藏着一缕飘忽的灰雾,正是妖气凝聚而成。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画纸边缘,一点点晕开裙裾处的墨色,那股若有似无的妖气,也跟着水波晃动,忽强忽弱。
“妖气确实存在。”沈砚没有否认,他缓缓蹲下身,膝盖微屈,避开地上尚未清理干净的血渍,指尖悬在半空,并没有直接触碰青砖,只对着方才尸体倒伏的位置,“方才抬走三具尸身的时候,我仔细看过,三名死者的掌心内侧,都烙着一枚一模一样的朱砂印记。印记规整,并非发狂自残所得。”
谢临渊眸光微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面。他方才一心锁定画中妖魅,心思全在斩邪之上,倒是没有留意死者掌心的细节。
“魅灵惑人,扰人心智,只会叫人丧失理智自残,不会特意在每个人掌心留下相同印记。”沈砚抬了抬手,从袖袋里取出一方小小的绢帕,上面拓着一枚小小的朱纹,纹路繁复细碎,像是某种方术符箓的一角,“这朱砂用了引灵散调和,是人为留下的标记。妖气不是杀人的根源,只是凶手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一旦这幅画被烧毁,所有藏在画纸、墨色、颜料里的痕迹都会化为飞灰,布局之人便能永远藏身幕后。”
庭院里的雨下得更密了,噼里啪啦敲在瓦面上,混着远处大理寺衙役低声交谈的动静。
跟着谢临渊一同过来的镇邪司小吏阿荔站在廊外,悄悄抬眼打量沈砚。她早就听说过大理寺这位最年轻的评事沈砚,寒门出身,年纪轻轻靠着一手验骨勘痕的本事入了大理寺,和旁人不一样,但凡遇上沾上妖异的案子,旁人都急于推给镇邪司,唯独沈砚,总要先静下心来查一查人心。
可阿荔心里依旧犯嘀咕,妖就是妖,哪里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人为诡计。她攥紧腰间装着符纸的布袋,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敢插嘴。
谢临渊沉默片刻,抬步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沈砚与那幅古画更近。浓郁的妖气扑面而来,缠绕在他周身,他体内灵力自发运转,抵御魅灵的侵扰。他能清晰感知到,画里的魅灵力量并不算强,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只能被动借着旁人的执念外泄气息,根本不具备主动索命的能力。
这一点,方才他一时心急,并未深思。
“你凭什么断定,不是魅灵借着旁人之手,留下印记?”谢临渊没有立刻松口,长剑依旧横在身侧,“魅术诡变万千,迷惑人的行为,伪造痕迹,并非做不到。”
“因为时间对不上。”沈砚垂眸,指尖轻轻捻了捻拓印的绢帕,“第一名死者是三日前丑时亡故,第二名是昨夜寅时,第三名,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三个人死亡时间错开,每一次出事之后,张府都会派人把偏厅仔细清扫一遍。若是画中魅灵自主行事,没必要每一次都留下相同印记,徒增破绽。”
他顿了顿,抬眼迎上谢临渊冰冷锐利的视线,浅淡的眼瞳里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慌乱。
“凶手需要借妖魅杀人的传闻掩盖罪行,他要所有人都认定,是这幅画里的女鬼索命。唯有如此,他接下来的计划,才不会被人察觉。谢镇抚,焚画是最简单的法子,可最简单的选择,往往会放过真正的恶人。斩妖容易,寻回公道很难。”
谢临渊盯着他看了许久。
眼前这个青衫书生看着单薄温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骨子里的执拗,却比很多常年习武之人还要顽固。他见过太多人,面对妖异凶案,恐惧压倒理智,只求尽快平息祸事,没人愿意沉下心,在层层妖气之下挖掘人心。
镇邪司这么多年,斩除无数妖祟,他早已习惯非黑即白,妖即是恶,当斩。可这一刻,沈砚的话,竟让他心底长久以来笃定的准则,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初入镇邪司,奉命斩杀一只狐妖。事后才从一处残破的手记里知晓,那狐妖从未伤人,只是为了护住被贪官迫害的一户孤女,最后却死在他剑下。那件事,他压在心底很多年,极少与人提起。
“好。”
谢临渊缓缓松开扣在剑柄上的手指,指节因为方才用力,泛出淡淡的青白。长剑归鞘,一声清越轻响,穿透雨声。
“我给你三日。”他一字一句,定下约定,“三日之内,你若是拿不出确凿证据,证明是人为行凶,这幅画,我亲自烧。画中魅灵,我亲自斩,绝不留情。这段时日,镇邪司会守在这里,不让妖气再外泄伤人。”
沈砚微微颔首:“一言为定。”
说完,他转过身,走到画卷跟前,仔细端详。画纸是上好的古宣,年份久远,墨色层次丰富,仕女的发丝根根分明,下笔之人功底极深。沈砚的目光慢慢移动,掠过女子眉眼、衣袂,最后停留在画卷右下角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那里墨色比别处略厚一层,像是事后补上去的。
“阿荔,守住庭院各个出口,不许任何人靠近这幅画,也不许任何人带走张府内任何书画颜料。”谢临渊侧头吩咐身后的小吏,语气恢复一贯的冷肃,“但凡有人想要接近画卷,先拦下,再来禀报我。”
“是!”阿荔应声,立刻提着裙摆快步退出去安排。
庭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雨声连绵不绝。
谢临渊靠在廊柱边,没有离开,目光落在沈砚的背影上。沈砚已经拿出随身携带的薄刃小刀,还有一方小小的砚台,以及几张空白笺纸,他小心翼翼,从画卷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刮下一点点颜料粉末,放到笺纸上收好。动作轻柔细致,生怕一个用力,就损毁了仅有的线索。
“你打算从哪里查起?”谢临渊开口发问。
“先查这幅画的来历。”沈砚头也不抬,专注整理着证物,“张府老爷从谁手里买来这幅画,卖画之人是什么身份,这幅画原本属于谁家。其次,查三名死者,他们在张府各司何职,平日里有无恩怨,最近和谁往来密切。最后查验这朱砂印记的原料,引灵散市面少见,调配之人,多半和方术圈子有所牵扯。”
条理清晰,层层递进。
谢临渊静静听着,心底暗自认可。沈砚走的路子,和他完全不同。他依靠术法、灵力,感知妖邪;沈砚依靠痕迹、证词、物证,追索人心。两条截然不同的路,此刻却因为同一件案子,被迫交汇在一起。
“若是查到一半,魅灵失控伤人怎么办?”谢临渊问。
“那就劳烦谢镇抚出手镇住它。”沈砚这时才侧过头,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转瞬消散,“我查我的人,你镇你的妖。互不耽误。”
谢临渊喉间微顿,没有接话。
沈砚将收好的颜料粉末、朱砂拓片小心放进书箱之中。他的书箱看着平平无奇,里面除了案卷纸笔,底层夹层里藏着一把短匕,那是他年少之时,留下来的东西,极少出鞘。旁人只当他是文弱书生,唯有他自己清楚,这把短匕,是为了防备那些藏在暗处,借妖异行凶的恶人。
“我要去张府内院,询问张府老爷,还有府里其余下人。”沈砚合上书箱盖子,背到肩上,“谢镇抚要一同过去吗?”
谢临渊直起身,玄衣下摆扫过阶前积水:“自然。”
他不能放任沈砚独自深入张府。沈砚不懂术法,若是暗处有人布下别的禁制,或是魅灵突然发难,他没有自保之力。哪怕他依旧觉得沈砚太过心软迂腐,可既然定下三日之约,他便要保下这个人的性命。
两人并肩,穿过垂花门,往张府内院走去。
廊下灯笼被风雨吹得摇晃,光影在地上来回晃动。青衫在前,玄衣在后,一浅一深两道身影,踩过湿漉漉的青石路。
张府内院早已乱作一团,仆妇下人惶惶不安,三三两两聚在廊下低声议论,脸上全是恐惧。看见沈砚和谢临渊走来,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纷纷避让开视线,不敢和谢临渊对视。镇邪司的名号,本就带着慑人的威压。
张老爷面色惨白,一身锦袍皱巴巴的,看见二人快步迎上来,嘴唇哆嗦:“沈评事,谢镇抚使……那画……那画里的女鬼,是不是还在?会不会再来害人啊!”
“暂时不会。”沈砚语气平稳,安抚了一句,随即切入正题,“张老爷,我问你,这幅仕女画,你是何时,从何人手中购得?交易的时候,对方有没有说过这幅画的来历?”
张老爷咽了口唾沫,努力回想:“就在半个月前,城东的古玩铺,掌柜姓温。他说这幅画是前朝古画,是一户败落世家流出来的藏品,价钱极高,我一眼看中,便花钱买下了。买回来之后,一直挂在偏厅赏玩,哪里想到会闹出人命……早知道,我万万不敢碰它!”
“卖画的温掌柜,近来可有异常?有没有陌生人常去他铺子里走动?”
“这我不清楚,我只去过他店里两次。”张老爷摇着头,神色慌乱,“我平日里只收字画,不打听别的。”
沈砚点点头,一一记下。接着他又询问三名死去家仆的信息。
死者分别是值守偏厅的护卫、负责打扫书画的杂役,还有一名夜里送茶水过去的小厮。三人平日里并无交集,彼此之间没有争执仇怨,俸禄安稳,没有外债,也不曾和府里主子起过冲突。乍一看,完全找不到共同的害人动机。
问到这里,沈砚眉头微蹙。没有私怨,那凶手的目标,或许本就不是这三个家仆,他们只是被挑中的牺牲品,用来坐实“画魅索命”的传闻。
谢临渊站在一旁,安静听着问话,目光扫过院内每一个角落,灵力悄然散开,细细探查四周有没有隐藏的禁制、妖气波动。整座张府之内,除了偏厅那幅画,其余地方妖气干净,没有别的邪物蛰伏。
询问完张老爷,沈砚又挨个传唤府里其余下人问话。有人说,曾经看见一个穿灰袍的陌生男子,前些日子在张府墙外徘徊,往偏厅的方向张望;还有人说,买画回来的头一晚,听见偏厅有男子低语,不像是女子琴声。
线索细碎杂乱,真假难辨。
等一轮问话结束,天色已经将近黄昏,春雨渐渐小了,化作细密的毛雨。
沈砚将所有口供整理在笺纸上,指尖轻轻敲击纸面,梳理脉络。
“穿灰袍的男人,大概率就是卖画之人,或是他背后的同党。”沈砚低声对谢临渊说,“他把这幅带着魅灵的画卖给张老爷,提前调配好引灵朱砂,伺机挑选无辜下人献祭,一步步渲染女鬼杀人的流言。他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害死三个家仆。张老爷身居商界,和朝中不少官员往来,凶手借妖异闹起来,会不会是想借着凶案,胁迫张老爷?”
谢临渊眸光一沉:“有这个可能。我让阿荔带人去城东温家古玩铺查探,扣住温掌柜问话。”
“小心一点。”沈砚抬眼看他,“对方懂方术,说不定留有后手。”
“我知道。”谢临渊淡淡应道。
就在这时,留在偏厅看守画卷的阿荔匆匆跑过来,脸色发白:“镇抚使!沈评事!不好了!方才偏厅里那幅画,画中女子的眼睛,动了!妖气一下子暴涨,画卷快要挣脱束缚了!”
两人神色同时一变,立刻转身朝着偏厅疾步奔去。
刚踏进偏厅院门,一股浓郁阴冷的妖气扑面而来,比先前强盛数倍。屋内,那幅仕女画悬在墙上,画纸微微震颤,画中女子原本低垂的眼眸,缓缓向上抬起,目光空洞,直直看向门口方向,墨色的衣袖,仿佛正在缓缓扬起。
空气里,飘来一缕幽幽的琴声,凄清哀婉,不是幻听,实实在在从画卷之中流淌而出。
魅灵,失控了。
谢临渊脚步一错,瞬间挡在沈砚身前,长剑半出鞘,凛冽白光从剑刃溢出,灵力激荡,迎着铺天盖地涌来的妖气对冲而去。玄衣身姿挺拔如松,将身后青衫之人牢牢护在范围内。
“待在我身后,不要靠近。”谢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戒备,“它现在心神大乱,伤人不分敌我。”
沈砚没有后退半步,隔着谢临渊的肩侧,目光死死锁定画卷,冷静观察着魅灵躁动的模样。他看见画中女子眼角,慢慢渗出一点淡淡的红,像是血泪。
不是凶戾的杀意,是无尽的悲戚。
沈砚心头一动。
这魅灵,或许根本不是害人的恶鬼。她被困在画里百年,被人用禁术束缚,当做行凶的工具。如今妖气激荡,不是想要杀人,只是承受不住术法折磨,痛苦挣扎。
“谢临渊,先不要出剑!”沈砚出声阻拦,“它不是要攻过来!它在求救!”
谢临渊动作一顿,即将斩出去的剑气硬生生收住,灵力在身前盘旋,悬而不发。
琴声凄苦,在偏厅里一遍遍回荡。雨丝从窗缝飘进来,落在画卷之上,那一抹血泪,顺着女子脸颊缓缓淌下,晕开一片嫣红。
三日之约才刚刚开始。
画魅之下,藏着的,是一桩埋了数十年的旧事,还有一只被人肆意利用,不得解脱的孤魂。
而沈砚与谢临渊,一个执纸笔证人心,一个握长剑镇妖邪,自此,一同踏入这片妖雾重重的迷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