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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境与现实 ...

  •   童沐寒收回了平板,仿佛刚才只是展示了一份无关紧要的日程表。他看着顾恒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垮下去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
      “我不会干涉你的正常社交和兴趣爱好,但像今晚这样酗酒斗殴、危及自身安全的行为,是底线。触碰底线的后果,你刚才已经看到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在,去洗漱休息。明天早上七点半,司机准时在楼下等你。”
      顾恒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光裸的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找到锚点的奇异感觉,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十八年来混乱的世界观。
      童沐寒不再催促他,转身走向厨房。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温水和一小碟精致的、散发着淡淡甜香的芒果小蛋糕走过来,轻轻放在顾恒面前的茶几上。
      “吃了它,然后去睡觉。”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熬夜和空腹,对身体没好处。”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客厅,留下了独自一人的顾恒,和那碟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的蛋糕。
      顾恒盯着那碟蛋糕,很久很久。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香甜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奇异地安抚了他空泛的胃和混乱的心。他吃得很快,几乎有些狼吞虎咽,像是在借此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当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上楼,经过书房时,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童沐寒压低了的声音,似乎是在讲电话。
      “……李总,项目的核心数据我必须亲自过目……底线就是三个百分点,没有商榷的余地……如果对方坚持,那就通知法务部准备终止合作备忘录……”
      那声音冷静、果决,带着一种顾恒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属于上位者的强大气场和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他平日里那种春风化雨的温和截然不同,仿佛瞬间切换了另一个人格,好像另外一个人。
      顾恒的脚步顿住了,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透过门缝,他看到童沐寒站在书桌前,背影挺拔,银灰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他对着电话那端,语气疏离而强硬:
      “不必再议。按我说的做。”
      那一刻,顾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敬仰?畏惧?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隐秘的、想要将这副面孔也彻底撕碎、看看其下真实模样的征服欲?
      他小声地、无意识地嘀咕了一句:“小叔……怎么还有两副面孔……”
      声音很轻,却仿佛在他自己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层层叠叠、复杂难言的涟漪。他没有惊动里面的人,悄悄地、如同夜行的猫一般,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顾恒缓缓滑坐在地上。口腔里还残留着芒果蛋糕的甜香和消毒药水的苦涩,耳边回响着童沐寒在酒吧的平静、在客厅的警告、在书房的冷酷……
      混乱,无比的混乱。
      午夜两点十七分。
      顾恒从深水中猛然惊醒,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浸透了丝质的黑色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黑暗中,他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捶打,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的疼痛。
      又是那个梦。
      空荡荡的、大得离谱的别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他小小的、孤零零的影子。他赤着脚,从一楼跑到三楼,推开一扇又一扇门——琴房是空的,书房是空的,主卧是空的。空气里只有昂贵的香薰蜡烛燃烧后留下的、冰冷的人工香味。
      然后他听见声音,从父母的卧室传来。他跑过去,踮起脚尖转动门把。
      门开了。
      里面没有人。只有床上凌乱散落的、印着瑞士银行logo的信封,和一张压在梳妆台上的纸条。纸条上是母亲优雅的字迹:「小恒,爸爸妈妈去苏黎世处理紧急事务。卡在抽屉里,需要什么自己买。照顾好自己。」
      七岁的他看不懂那些字,但他认得那个行李箱——印着航空公司托运标签的、巨大的银色箱子,此刻正空荡荡地敞开着,像一张嘲笑他的嘴。
      梦里没有声音,但他听见自己在尖叫。
      尖叫着醒来。
      顾恒猛地坐起身,双手插入汗湿的头发,指尖用力按压着头皮,试图用真实的痛感驱散梦魇的余烬。喉咙干涩发紧,胃部因为紧张而痉挛。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晕瞬间盈满房间,却照不进心底那片冰冷的空洞。
      就在他准备起身去倒水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很轻的三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恒僵住,没有回应。深更半夜,谁会来敲他的门?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门把缓缓转动。门被推开一条缝隙,走廊的光线流泻进来,勾勒出一道清隽修长的身影。
      是童沐寒。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丝质睡袍,银灰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几缕发丝垂落,衬得肤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有种近乎透明的白。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浅琥珀色的眼眸望进来,里面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洞悉一切的了然。
      “做噩梦了?”童沐寒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微哑,却奇异地穿透了顾恒耳边残余的嗡鸣。
      顾恒别开脸,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此刻狼狈的样子。“没有。”他硬邦邦地说,声音却因为干涩而显得沙哑。
      童沐寒没有揭穿他,只是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门。他没有靠近床边,而是走向窗边那架被顾恒当作摆设的黑色三角钢琴。这架琴是父母买的,价值不菲,却从未有人弹响过它。
      “睡不着的话,”童沐寒在琴凳上坐下,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琴盖,“听首曲子吧。”
      他没有等顾恒回答,掀开琴盖,露出一排黑白分明的琴键。月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优美的轮廓线,也照亮了他修长手指在琴键上悬停的瞬间。
      然后,指尖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顾恒的呼吸屏住了。
      那不是他想象中激昂或悲伤的曲子,而是一段极其舒缓、温柔、如同月光流淌般的旋律。清冷的音符一个个从童沐寒指尖诞生,轻盈地飘散在寂静的房间里,像初春消融的雪水,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是德彪西的《月光》。
      随着琴声流淌,那股清冷的、带着雪后松林与古老檀木气息的信息素,也从童沐寒身上弥漫开来。它不像平时那样若有似无,而是更加清晰,更加温柔,如同无形的纱幔,随着音符的起伏,缓缓包裹住顾恒。
      顾恒紧绷的身体,在这琴声与气息的双重抚慰下,开始不自觉地放松。他依旧保持着抱膝坐着的姿势,但肩膀的线条不再那么僵硬,攥紧被单的手指也慢慢松开。
      他抬起眼,看着月光下弹琴的童沐寒。
      男人微微垂着头,神情专注,银灰色的长发随着他身体的细微晃动而泛起柔滑的光泽。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动作优雅而精准,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既不喧嚣,也不沉寂,只是温柔地存在着,填充着房间里每一寸令人不安的虚空。
      这一刻的童沐寒,不像那个在谈判桌上冷静果决的年轻家主,也不像那个会用温和手段管教他的监护人。
      他像……某种更遥远、更纯粹的存在。
      琴声还在继续,如水般漫过顾恒的神经,冲刷掉噩梦残留的黏腻感。童沐寒的信息素丝丝缕缕缠绕着他,清冷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像冬夜壁炉里将熄未熄的余烬,无声地烘烤着他冰冷的四肢。
      一种陌生的、近乎软弱的渴望,在顾恒心底悄然滋生。
      他不想承认,但身体比理智诚实。他的眼皮开始发沉,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一直紧绷的脊背慢慢向后靠去,陷进柔软的枕头里。
      在彻底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
      如果每天醒来,都能听见这琴声,闻到这气息……
      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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