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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光与杜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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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恒十八年的人生里,只有两样东西触手可及:无穷无尽的钱,和与之匹配的、无处发泄的暴躁。
比如现在,酒吧的霓虹光晕落在他新买的限量版球鞋上,旁边是几个刚被他撂倒、正哼哼唧唧爬不起来的男人。他舌尖顶了顶破损的嘴角,尝到一丝腥甜,反而觉得畅快——这痛感至少是真实的。
经理点头哈腰地过来,不是冲他,是冲他腕上那块能买下半个酒吧的表。
“顾少,您看这……”
“滚。”
经理麻利地消失了。然而,吧台区域的嘈杂声浪像是被无形的手掐断,一道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分开了迷离的光影。
来人穿着一身素色长衫,银灰色长发束在脑后,像一捧误入泥潭的雪。他行走间,仿佛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喧嚣与污浊都隔绝开来。
他在顾恒面前站定,目光扫过狼藉和少年嘴角的伤,清冽的声线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音乐:
“回家。”
顾恒胸腔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又是这种语气,平静,笃定,仿佛他的一切反抗都是幼稚的胡闹。
“你他妈谁啊?管得着吗?”他故意拔高音量,试图激怒对方。
男人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微微上前一步,一股清冷的、带着雪后松林与檀木气息的味道,不由分说地包裹了顾恒。
“我是童沐寒,”他看着少年骤然收缩的瞳孔,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现在,跟我回去。”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或者,你需要我亲自‘请’你?”
周围看客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惊愕与探究。顾恒死死攥着拳,指节泛白。他应该把酒泼过去,应该砸点什么东西。
但他没有。
最终,他只是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像一头被无形锁链套住的年轻野兽,烦躁却顺从地,跟在那抹月光般的身影后,离开了这片他亲手制造的混乱。
跑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地下车库里显得格外刺耳。顾恒几乎是砸进了驾驶座,安全带被他粗暴地扯过,“咔哒”一声扣上,像是在给自己上刑。他重重踩下油门,性能卓越的跑车猛地窜出,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短暂的尖啸。
童沐寒坐在副驾驶,神色如常地系好安全带,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他没有对顾恒这近乎自杀式的开车方式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在那股强烈的推背感中,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车内弥漫着低气压。顾恒将车窗全部降下,让夜风如同冰冷的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企图吹散身边人带来的那股清冷气息,也吹散自己心里那团乱麻。
“怎么?童大家主日理万机,还有空亲自来抓我这种不成器的‘侄子’?”顾恒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的嘲讽几乎凝成实质,“还是说,怕我在外面给你丢人了?”
童沐寒的视线从窗外流转的霓虹上收回,侧头看了他一眼。车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那双浅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深邃。
“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他回答得滴水不漏,语气依旧平和,“至于丢人……”他微微停顿,像是思考了一下用词,“我认为,一个能在期末考试数学卷上只写名字和‘题目太蠢’的人,应该不太在意他人的评价。”
顾恒一噎,没想到他会提起这桩旧事,那股火气像是被堵住了出口,在胸腔里横冲直撞。“那你来干嘛?看我笑话?”
“我来带你回家。”童沐寒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并且,通知你一件事。你酒柜里的那些藏酒,从明天开始,会暂时由我保管。”
“什么?!”顾恒猛地一打方向盘,超了一辆车,引得后方传来刺耳的喇叭声,“童沐寒你动我东西?!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的监护人,凭你尚未成年,凭你今晚的行为证明了酒精只会助长你的冲动而非理智。”童沐寒列出的理由清晰而冷静,如同在董事会上陈述项目利弊,“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去你妈的监护人!”顾恒口不择言,“你以为我愿意让你管?我爸我妈都他妈不管我,你算老几?装什么好人!”
这话吼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不易察覺的委屈和怨恨。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风声呼啸。
良久,童沐寒才轻轻开口,声音在风噪中显得有些飘忽,却依旧清晰地钻入顾恒耳中:“他们不管,是他们失职。我既然接下了这份责任,就会管到底。”
他转过头,目光似乎能穿透黑暗,直直看向顾恒:“至于我算老几……至少现在,是能让你乖乖跟我回家的人。”
顾恒死死咬住后槽牙,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发现自己所有的攻击,在童沐寒这种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的态度面前,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无力又憋屈。他猛地踩下油门,将车速提得更高,仿佛只有在这种极致的速度中,才能找回一点点对自我的掌控感。
顶层的复式公寓,大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仿佛将外面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彻底隔绝。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倾泻下来,照亮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也照出了顾恒脸上未消的戾气和童沐寒一如既往的平静。
顾恒粗暴地甩掉脚上那双沾染了污渍的限量版球鞋,任由它们东一只西一只地歪倒在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旁边。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从嵌入式冰箱里取出一瓶冰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冰冷液体划过喉咙,暂时压下了些许躁火,却无法浇灭心底那团无处发泄的憋闷。
童沐寒跟在他身后,动作无声。他先是弯腰,拾起那两只被主人随意丢弃的球鞋,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专用的鞋撑和护理湿巾,细致地擦拭掉鞋面上的污渍和血点,然后将它们端端正正地放入鞋柜中预留的空位。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要将混乱纳入秩序的掌控感。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向客厅,打开了光线更为柔和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房间角落的黑暗,却驱不散两人之间无形的僵持。
“坐下。”童沐寒的声音打破沉寂,他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白色医药箱,站在沙发旁,目光落在顾恒依旧渗着血丝的嘴角。
顾恒背对着他,靠着冰冷的金属中岛台,闻言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动也不动。
“我说了,用不着你假好心!”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灌下的冰水而带着一丝沙哑的冷意。
童沐寒并不意外他的抗拒,只是平静地陈述后果:“伤口如果感染发炎,会引起低烧。明天王教授的经济学概论,我记得是早上八点。你如果缺席,他可能会直接联系我,确认你是否需要延期提交上周拖欠的论文。”
顾恒身体一僵。王教授是出了名的严格古板,而且……他确实拖欠了论文。童沐寒怎么知道的?!这种无处不在的、被监视被掌控的感觉,让他刚刚平复些许的情绪再次翻涌。
他猛地转身,几步跨到沙发前,重重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真皮靠垫里,却如同坐在针毡上。他把脸扭向另一边,只留给童沐寒一个写满“不爽”的后脑勺和紧绷的下颌线。
童沐寒在他身侧坐下,打开医药箱,取出棉签和消毒药水。清冽的雪松檀香随着他的靠近变得浓郁,再次无声无息地包裹住顾恒。那气息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与他此刻愤怒的心情格格不入,却让他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了一瞬。
冰凉的棉签触碰到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顾恒肌肉条件反射地缩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硬是忍着没发出一点声音。
“力量如果只用来自毁和树敌,终有一天会反噬自身。”童沐寒一边动作轻柔地处理着伤口,一边开口,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耳畔,“希望你在必要时能保护自己,而不是让你把它当成宣泄情绪的工具。”
他的语调平稳,听不出责备,更像是一种理性的分析。然而这话听在顾恒耳中,却无比刺耳。他猛地挥开童沐寒的手,动作之大,差点打翻对方膝上的药水瓶。
“少在这里冠冕堂皇地说教!”顾恒扭回头,恶狠狠地瞪着童沐寒,那双桃花眼里燃着灼人的火焰,“保护自己?我顾恒需要保护?真是天大的笑话!你不过就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想方设法控制我而已!我爸我妈都管不了我,你凭什么?!”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这些话与其说是质问童沐寒,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试图用愤怒掩盖内心深处那丝因为被“管束”而产生的、陌生的、甚至带着点可耻的安心感。
童沐寒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只是在那平静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怜悯的情绪。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试图再次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恒,直到他自己在那过于沉静的目光中逐渐感到一丝无所适从的狼狈。
然后,童沐寒站起身,没有再去拿药箱,而是转身走向了书房。
顾恒愣在原地,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一种莫名的、被忽视的怒火再次升腾。他就这么走了?对自己的挑衅无动于衷?
很快,童沐寒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解锁屏幕,指尖快速滑动了几下,然后将其递到顾恒面前。
“这是你名下所有银行账户、信托基金以及你目前使用的几张主副卡的协议条款电子版,”童沐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同AI语音,“请重点看我用黄色标注的部分,第三十七条补充条款:在受益人,也就是你,年满二十一周岁之前,监护人对任何可能损害受益人身心健康、或超出合理范畴的巨额消费,拥有临时冻结账户、限制交易额度及监管资金流向的权利。该条款由你的父母,顾明辉先生与林雅女士,共同签字确认具有法律效力。”
顾恒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法律术语和醒目的黄色高亮上,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条款!父母给他卡的时候,只告诉他随便花,从没提过还有什么狗屁“监护人”能冻结他的钱!
“另外,”童沐寒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切换了界面,“这是童氏集团与你父亲公司目前正在进行的,关于城南那块地皮联合开发项目的风险评估简报。当然,这只是简化版。需要我为你详细解释一下,如果童氏在这个阶段,因为某些……‘不可抗力’因素,比如,监护人认为当前合作环境存在对未成年人不良影响的风险,而选择暂缓投入或重新评估合作方资质,会对顾家的资金链和这个项目本身,造成多大的连锁反应吗?”
顾恒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童沐寒。对方的表情依旧淡然,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堪称温和的弧度,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里,却清晰地映出了他自己此刻震惊而苍白的脸。
这不是商量,甚至不是威胁。
这是宣判。
用一种最平静、最文明的方式,向他展示了赤裸裸的权力碾压。经济,家族利益……童沐寒轻描淡写地捏住了他赖以生存和反抗的两根命脉。
顾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嚣张气焰,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降维打击般的现实,彻底击得粉碎。他像一只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困兽,颓然地靠进沙发里,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男人,拥有的不仅仅是“监护人”这个空头衔,他手握着的,是能轻易将他所有虚张声势都瓦解掉的、实实在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