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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晨光透过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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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半旧的窗纱,薄薄地落在帐沿上。
陈芝婷醒来时,屋中静得很,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叽喳的鸟鸣。她尚未完全清醒,下意识伸手往身侧探了探,掌心只触到一片微凉的褥面。
卢樱不在。
她怔怔望着空下来的半张床,眼底还带着初醒时的茫然。昨夜睡得太沉,脑中只剩些零零碎碎的影子,一时竟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
她撑着床榻慢慢坐起身,薄被从肩头滑下,身上只松松拢着一件寝衣。才稍稍一动,腰腹间那阵绵长的酸软便猝不及防地泛了上来,连腿根都跟着有些发沉。
她动作顿住。那些原本模糊的画面,忽然便一道道清晰起来。
她记得自己喝了酒,记得自己枕在卢樱肩头胡言乱语,记得卢樱替自己脱了外袍又拧了热面巾来擦脸。
再后来的事,她努力回想了一下,便觉脸上一阵发烫。
昨夜的卢樱,像是怎么都不会累一样,得了一寸,又讨一寸....偏又会在她皱眉时停下来,小心翼翼地问她疼不疼。
陈芝婷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低头望见衣襟下隐约露出的几点红痕,连忙将领口往上拢了拢。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是个流氓来的....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轻轻两下叩门声。
陈芝婷抬起眼,还未来得及应声,房门已经被人从外头推开了一道缝。卢樱侧身进来,手里提着两只油纸包,臂弯里还挎着一个小食盒。她没想到陈芝婷已经醒了,一抬头便正好对上了她的目光。
“媳妇,你醒啦?”
卢樱见她望着自己,赶忙解释道。
“我醒得早,去了一趟百草堂。郎中说我昨日喝完药之后没再吐过,那便是毒已经清干净了,往后不用再喝了。于是我又顺道去买了早饭...”
她说着说着,目光落在陈芝婷脸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的情形。
昨夜......媳妇明明羞得不肯睁眼,却又紧紧抱着她,一声声呢喃她的名字。平日里清冷自持的陈大人,被她欺负得声音都变了调,末了还咬着她肩头,不许她再笑。
卢樱的脸腾地红了。
她慌忙转过身去,将油纸包和食盒一股脑放到桌上,手忙脚乱地揭开盖子。
“快、快起来吃饭吧。粥还是热的,我还买了豆糕和小笼包子……”
陈芝婷倚着床头,将她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尽收眼底,忍了半晌,到底没忍住弯了弯唇。
方才还在心里骂她流氓,如今看来,这流氓也不是全然不知羞。
她慢慢下床,才走出两步,腰间便又酸了一下。
卢樱立刻回过头:“怎么了?”
陈芝婷站稳,面不改色道:“没什么。”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许再问!”
卢樱笑了一声,轻轻将粥碗推到她面前,连勺子都替她摆得端端正正。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台上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卢樱抬头,见小信雕已经落在窗棂上,爪子轻轻扣着木框,歪着头冲她们看。她连忙站起去接。
“有信来了?”
“想必是濮临那边有什么急事寻我。”
卢樱推开窗,将小雕抱进屋中,摸了摸它颈下的羽毛,才解开竹管上的细绳。她取出里头卷得极细的纸条,与陈芝婷一道展开。
“姐姐、师父:
我已经到濮临府了,弧美姐姐亲自接的我。她说姐姐和师父在外头忙事情,让我不必担心。这几日我便先在濮临好好等你们回来,你们也不必挂心。我一路都很好,很开心,我要先出门逛逛去啦。
起月。”
信末还画了一个歪歪斜斜的笑脸,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这小雕很亲我,真可爱。
两人边看边笑。
陈芝婷道:“看来弧美并没有把你受伤的事告诉起月。”
弧美向来细心,果然什么都不必她多交代。
卢樱点点头,“这样才好,免得起月担心。”
陈芝婷也点点头,想着如今起月已到,卢樱身上的蛇毒也清了。府中事务虽有人照应,终究不好再留在磨河太久。
她将信条重新卷好,轻声道:“既然起月已经到了,我一会儿便回濮临了。”
“今天就走吗?”
卢樱先是一怔,随即眼睛又亮起来:“好啊,媳妇,那咱们收拾收拾,一起回家!”
她说得自然而然,话音里满是欢喜。
陈芝婷却摇了摇头。
“你且再留几日。”
卢樱脸上的笑意顿时停住:“再留几日?”
“迟师傅说,她还有些话要同你讲。她特意留你,你便跟着她再待几日。”
卢樱张了张嘴,方才还亮着的眼睛很快黯了几分。
陈芝婷哪里看不出她的失落,语气添了一些笑意:“乖,又不是太久,几日而已。何况,我还有件事要交给你。”
“什么事?”
“起月先前来信时说,这个夏休,她要去远川游学。远川虽是邻国,路途可也不近...”
陈芝婷顿了顿,继续道:“听说磨河卫的马耐力极好,尤其擅长长途奔行。你这几日既留在此处,便替她留意留意,挑一匹性情温顺的小马带回来。不要太高大,也不必求快,最要紧的是稳当,叫她骑着别害怕。”
卢樱认真听完,想着起月骑马的样子,也笑了起来。
“好,一定给起月挑一匹最好的。”
说到起月,两人的心思不约而同都飘回了濮临。
算算日子,她们与起月已将近两个月未见了。出门时还是春末,如今夏意渐浓,也不知起月长高了没有,脸上是不是又添了些肉,见面时还会不会像从前一样,隔着老远便扑过来喊她们。
卢樱趴在桌边,忽又想起什么,抬头问陈芝婷。
“媳妇,那起月要是问起我为什么没跟你一起回去,你怎么说呀?”
陈芝婷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自然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
陈芝婷眼中掠过一丝促狭,淡淡道:“嗯,我就同起月说,你师父在磨河被别的姑娘看中了,两人情投意合之际,你师父舍生忘死,为了救人中了蛇毒,如今且养着呢,还舍不得回来....唔——”
她话未说完,卢樱便扑过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急得耳朵都红了。
“你可千万别同起月这么说啊。她年纪还小,万一当真了怎么办?”
陈芝婷被她捂着嘴,眼中笑意愈浓。她伸手拉下卢樱的手。
“我偏要说。卢大人,你待怎的。”
“别说.....”
“偏说。”
“媳妇……”
“我不仅要说,还要告诉起月,你为了那位姑娘,连命都不要了。”
卢樱急得在她身旁团团转:“怎么能胡编乱造呢!我什么时候连命都不要了啊!再说人家姑娘哪里看中我了?”
陈芝婷轻轻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瓜。
“卢大人当真一点都没看出来?”
“看出什么来啊!”卢樱简直快要崩溃。
“云姑娘对你,分明是有些好感的。”
卢樱的嘴慢慢张大了。
她怔了足有半晌,才不敢置信地道:“不可能吧?云姑娘怎么会喜欢我呢?”
“怎么就不会呢?”
“可……可她是北朔喜欢的姑娘呀。”卢樱眉头拧起来,神情十二分的认真,“我一直都在帮她们两个牵线搭桥……”
陈芝婷闭了闭眼,只觉太阳穴隐隐作痛。
卢樱还未察觉,反倒凑近了些,虚心求教道:“媳妇,那你说,我以后还要怎么帮忙,才能让云姑娘喜欢北朔?”
陈芝婷抬手,毫不客气地在她肩头猛戳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要做。”
“为什么?”
“你若当真想帮北朔,便不要再掺合。没你在其中瞎忙活,她俩没准还能顺利些。”
“我是瞎忙活吗……”卢樱无语问苍天。
“你就是在瞎忙活。你也不想一想,云姑娘对你有好感,你却一个劲儿给她和北朔递话,换了是你,你心情会好吗?”
“啊……这个确实是我没想到。”
“笨蛋。”陈芝婷打断她,神色平静,语气不容商议,“这几日你便老老实实跟着迟师傅,迟师傅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挑好小马就回家,不许再去掺合旁人的事。”
卢樱摸了摸被她戳过的地方,小声道:“知道了,媳妇。”
陈芝婷端起茶盏,垂眸抿了一口。
她面上一派从容,心底却不免轻轻哼了一声。
才离了她几日,便为了旁人惹出这么多幺蛾子。
真当她心胸豁达,半点醋意也无么.....
只是这话,她自然不会说出口。
不觉间,日头渐渐升高,窗外街市也愈发热闹起来。
陈芝婷的行李原就不多,她将东西一一收好,装进小小的包袱中,待收拾妥当,已快到晌午。
两人都没有告诉北朔、袖风、海诺等人。
一来不愿惊动众人,免得她们特意赶来送行,二来,也想将临别前这最后一点时间,只留给彼此。
包袱已经系好,陈芝婷站在桌边,低头检查有无遗漏。
卢樱则坐在床沿,安静望着她。
从陈芝婷起身收拾东西开始,她便没再说话。那双眼睛一直跟着陈芝婷转,从衣柜到桌案,从桌案到窗前,恨不能将妻子的每一个动作都牢牢记住。
陈芝婷被她看得无奈又好笑。
“做什么一直盯着我?”
卢樱低声叹道:“才来了两日,你就又要走了。”
“过几日不是又见到了...”
“可我还是不想让你走。”
那声音闷闷的,听着竟有几分委屈。
陈芝婷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又何尝舍得。
两人分别近一个月,好不容易才腻歪了这两日,如今又要分别。
她们从前都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算是短暂的分离,竟也成了这样难熬的一件事。
陈芝婷走到卢樱面前,伸手理了理她微乱的衣领。
“不过几日而已。”
卢樱抬起头:“几日都见不到你......再让我抱一会儿。”
陈芝婷还未答话,腰间便被她轻轻环住了。
卢樱将脸埋在她腰间,抱得紧紧的,迟迟不肯松手。
陈芝婷垂眸看了她一会儿,到底还是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卢樱抬起头看她,眼底情意直白得不加遮掩。陈芝婷心口微微一软,俯身吻了吻她的眉心。
原本只是一个安抚般的轻吻。
可卢樱很快仰起脸,追上她的唇。
窗外人声熙攘,屋内只剩细碎的呼吸声。卢樱的手从她腰后收紧,将她一点点拉近。陈芝婷起初还记着时辰,偏头躲了两回,后来却还是在她一声声“媳妇”里软下心来。
吻了不知多久,卢樱忽然托住她的腰,将人重新抱回了床榻上。
陈芝婷微微喘着,发间簪子早已松了,几缕乌发散落在颊边。她抬眼看着覆在上方的人,明知她接下来想做什么,却没有推开。
“卢樱。”她低声唤了一句。
“嗯?”
“答应我,好好听迟师傅的话。”
“好。”
“不许再去山里乱跑。”
“不去了。”
“也不许再掺合别人的事。”
“不掺合。”
“更不许……”
余下的话,被卢樱低头吻住,再没能说完。
帘子被悄悄拉好,隔去了窗外正盛的日光。夏风从窗缝间吹进来,拂得帘角一晃一晃,连带着床侧垂落的衣带,也无声摇曳起来。
两人谁都没有再提离开的时辰,只贪心地将方才未尽的心意,又尽情讨了一回。
待屋中重新安静下来,陈芝婷靠在卢樱怀里,卢樱替她将汗湿的长发拢到一旁,低头轻轻亲了亲她的发顶。
两人都没有说话。
楼下不知是谁哼起了磨河当地的小调,调子婉转悠长,隔着窗传上来,带着几分市井烟火气。
卢樱静静听了一阵,忽然低头问:“媳妇,你会不会唱王城的小调?”
陈芝婷闭着眼:“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听你唱,我还没有听过呢。”卢樱将下巴搁在她肩头。
“我不是很会。”
“会一点儿也成。”
陈芝婷想了想,笑道:“可能只会两句。”
“那就唱两句。”
卢樱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陈芝婷被她这样殷切地望着,终究还是轻轻清了清嗓子。她的声音原就清润,唱起小调时比平日说话还柔一些,尾音被窗外的风一带,像飘散在空中的叹息。
“杨柳岸边絮如雪,今夜——”
她稍稍停了一拍,才唱出后一句。
“回首莫道伤离别。”
两句唱罢,余韵轻轻落下。
卢樱安静了片刻,认真道:“好听。”
陈芝婷唇角微弯:“就这么两句,哪里好听了?”
“媳妇唱什么都好听。”卢樱顿了顿,又道,“就是这曲子的意思不好。”
“哪里不好?”
“回首莫道伤离别.....明明是说离别的,还不让人难过。”
陈芝婷转头看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卢大人还挑上曲儿了....行,等你回来,我替你寻一首不离不别、日日团圆的。”
卢樱这才满意地点头微笑:“好。”
再如何磨蹭腻歪,终究还是到了该走的时候。
两人重新穿好衣裳。卢樱替陈芝婷束好长发,又将她的衣襟仔细理平,确认颈侧的痕迹都被遮住,才背起包袱,牵着她一道下楼。
客栈外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晌午。
街上行人来往,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卢樱寻了辆干净宽敞的马车,又仔细同车夫叮嘱,走官道大路,走得尽量快些,天黑前能赶到濮临最好。
车夫听得连连点头。
陈芝婷站在车旁,看她事无巨细地交代,终于道:“卢大人,再说下去,天黑我也走不了了。”
卢樱这才停下,转身看她。
“路上别总看公文,伤眼睛。”
“知道。”
“到驿站出来走一走,别一直坐着。”
“好。”
“也别为了赶路不吃饭。”
“嗯。”
“夜里若是冷……”
陈芝婷笑道:“如今是盛夏。”
卢樱抿了抿唇,终于没话可说了。
车夫已替她掀开车帘,陈芝婷刚要转身上车,手腕却忽然被卢樱握住。
她回过头。
卢樱也不顾街上的行人是否在看,伸手将她一把搂入怀中。
街边有人放慢了脚步,也有人笑着朝这边望来。陈芝婷身形微僵,耳根染上薄红,却终究没有将她推开。
卢樱抱了她一会儿,才稍稍松开,低头在她额前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媳妇,我听你的话。”她看着陈芝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过几日便回家。”
陈芝婷静静望着她。
良久,她轻轻应了一声。
“嗯。”
她抬手替卢樱抚平肩头被风吹皱的衣料,随后转身登上马车。车帘垂落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卢樱仍站在原地。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长街,发出辘辘声响。卢樱追着走了几步,终究停了下来,只站在人群之中,久久望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陈芝婷隔着被风掀起的一角车帘,也一直望着她。
直到街道转弯,那道熟悉的身影终于消失不见,她才慢慢放下帘子,靠回车壁。
杨柳岸边絮如雪...回首莫道伤离别。
陈芝婷闭上眼。
不过几日罢了。
她先回去,等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