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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陈芝婷从百 ...


  •   陈芝婷从百草堂出来的时候,天色尚早。

      晨光从东边那排矮屋顶后面透过来,把街面上铺了一地碎光。她拎着药包拐过街角,没有回客栈,径直往磨河卫西头那间临时充作田亩司的院子走去。

      杨海诺正坐在院子当中,面前矮案上摊着一卷墨迹斑斑的田亩图,手里捏着一截烧过的炭条,正在图上勾画着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陈芝婷,连忙要站起来,陈芝婷已经几步走过去按住了她的肩。

      “坐着说。”

      杨海诺便没有起身,只把图往陈芝婷面前挪了挪。

      “大人,目前磨河北边那几片地的底册我翻到了,跟程家报上来的数差了将近三成。现在就是还得挨家挨户核一遍。还需要大概半月。”

      她说着,用炭条尖点了点图上几处标了红圈的位置。

      “这几户老人家告诉我,地契在程家手里压着,他们手里没有凭证。得等您那边的律令下来了,我才能拿着新令去让他们认。”

      陈芝婷在海诺旁边俯下身来,把药包搁在小案上,看着那张图上的红圈,点了点头。

      “律令已经在誊写了,不日就会发到各处。”她说着偏过头看了海诺一眼,“你这些日子辛苦了。”

      海诺摆了摆手,把炭条搁在石头上,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这算什么辛苦。我们那几个年轻人都干劲十足呢,老百姓听说要重新划田也是拍手称快呢!”

      她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陈芝婷,“大人.....我听说卢大人被蛇咬了?昨晚在朔饮坊听北掌柜说的,我们都吓了一大跳。也没敢直接去吵你们,要不要紧啊....”

      “已经没大碍了。”陈芝婷说,“大夫说恢复得很快。就是还得静养几日。”

      海诺松了一大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卢大人那日本来都说要回濮临的,不知怎的又突然转道去了鸦山,总之没事就好!”

      陈芝婷没有接话,只从袖口里取出一小只油纸包,搁在海诺面前的小案上,纸包鼓鼓的,边角折得整整齐齐,外头还透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濮临那边带过来的霜糖酥,给你捎了一包。”

      海诺低头看着那包酥点,纸包上还系着一根麻绳,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哇,谢谢大人,您还给我带了这个!”

      她伸手解开麻绳,纸包散开的瞬间,一股焙烤过的香甜气就漫了出来。

      海诺搓了搓手,先给陈芝婷取了一块,陈芝婷说她吃过了,于是海诺又自己取了一块,咬在口中,眯起眼,笑得满足。

      “哎呀,就是这个味儿。濮临的霜糖酥,跟磨河卫的不是一个做法。”

      陈芝婷笑着看她吃完,站起身来:“那律令的事我回去再催催。你这边有什么难处只管来信。”

      海诺嘴里还嚼着,冲她点了点头。

      陈芝婷便拎着药包出了院子,往朔饮坊走去。

      朔饮坊今日熟人来得倒全,门帘半垂着,桌上几只空碗还没有收。

      北朔不在,大清早不知忙活什么去了,大堂里坐着袖风、聆遥、白徵、颜笙,围着一张方桌。另张桌子则坐着昨日在医馆见过的云姑娘,坐在她对面的那位,陈芝婷心想,应当就是昨晚她和北朔一起背卢樱回客栈时,北朔提过的那位帮忙采草药的李归姑娘了。

      听见门帘响,屋内人一齐抬起头来。袖风最先认出陈芝婷,整个人从椅背上直起来。

      “陈姐姐!”

      云若、聆遥、白徵、颜笙也都转过头来。

      陈芝婷走进去,与众人寒暄过,目光落在李归身上。

      “李姑娘,前日的事,真的要多谢你。”

      李归没想到她会单独跟自己说话,她已从袖风她们那里得知了陈芝婷的身份,不觉先站了起来。

      “不不不,大人,我,我也没做什么,就跑了一趟腿——都怪我不好,要是我没有拉着大家去北麓采参,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别这样说,去山上采参,自然都想着采的越多越好。”陈芝婷笑着说,“那筐来之不易的参在哪里?”

      李归忙指向柜台角落,“都在北姐姐这里存着呢!”

      “好,那咱们大家之后一起分了吃,好不好。”

      “好....当然好!”

      李归亲眼见到新来的刺史大人居然讲话如此温温柔柔、半点没有官架子的样子,心里那层暖,把自己所有的紧张和后怕都融化殆尽了。心里暗暗决定回去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姥姥,她见到刺史大人真人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陈芝婷又把另一只油纸包放在桌面上打开。

      纸包散开,露出跟方才那包一样的霜糖酥,码得齐齐整整,淡白色的酥皮在日光里泛着微微的油亮。

      “带过来一点霜糖酥,大家随意吃。”

      袖风探过身来看了看,伸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眼睛微微一亮。她又掰了几块分别递给聆遥、白徵和颜笙,大家笑着向芝婷道谢,又问起卢樱的情况。

      “听北朔说,卢姐姐那边要静养,所以我们都打算等她好些了,过了这两日再去吵她。”

      陈芝婷点点头。

      “已经没事了,再过两天就全好了,大家放宽心。”

      林云若坐在桌角,没有像袖风那样伸手去拿糖酥,听了陈芝婷这样说,她悄悄走到陈芝婷身旁。

      “陈姐姐……卢樱她,真的没事了吗?”

      云若的眼窝还带着一点没褪尽的疲惫,明明跟大家坐在一起,可目光里却总是藏着一道不安的光。

      陈芝婷看着她,声音更轻柔了些:“别担心,郎中都说她底子好呢,再过两日,我让她亲自过来给大家道谢。”

      云若听了这句话,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她也低头拿起桌上那块糖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像是终于把悬心事慢慢嚼碎,咽了下去。

      从朔饮坊出来,陈芝婷没急着回客栈。

      日头已经升的老高,在路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燥热。

      她沿街边走了一段,远远望见街角立着一方书摊,竹竿撑起的布棚底下,几摞纸册整整齐齐地码着。

      她走上前去。

      摊上的东西不算多,最显眼的是一叠当地邸报,纸页泛黄,墨迹倒是新鲜。旁边散着几本薄册子,封皮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字样,看不出是什么来路,但翻口处被翻得发毛,像是看过的人不少。摊主是个裹着青布头巾的中年女人,正坐在竹凳上打扇子,看见有人过来,连忙直起身。

      陈芝婷先拣了一份邸报,正要付钱,目光扫过旁边那几本薄册子,停了一下。

      卢樱一个人在客栈,不能下地,也没人陪她说话,这么闷个两三天怕是比被蛇咬还难受吧。

      陈芝婷想着,便随手挑了两本,也没细看封面上印的是什么,只翻了翻页数够厚,便一并搁在摊上。

      摊主接了铜板,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本册子,又抬头看了陈芝婷一眼,手里的扇子也不扇了,脸上的笑意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哎呀,客官好眼力。这两本,可是东莱和远川眼下最抢手的册子,我着实费了好些力气才抢到几本。”

      陈芝婷点头道了声谢,便把邸报和册子一起夹在腋下,转身走了。摊主看着她走远,又重新坐下,笑嘻嘻地打起了扇子。

      回到客栈,陈芝婷先在柜上向掌柜借了一只小药炉,又去灶间自己引了火。北朔昨晚跟她说过,煎药这种事,最好自己看着,火候才稳。她把药包拆开倒进砂锅里,加好水,慢慢端上楼去。

      推门的时候,卢樱正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揪被角。

      她已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薄衫,手臂上的纱布也自己重新缠过了,只是单手使不上劲,结子系得略微松垮。看去比昨日又恢复了好些血色,可眉宇间那股“我没事干”的无聊几乎刻在了脸上。

      看见陈芝婷端着药炉进来,她立刻坐直了身子:“媳妇,这一大早你去哪儿了?”

      “去拿了药,看了海诺,”陈芝婷把砂锅搁在窗台上,又腾出手来理了理衣角,“去朔饮坊看了大家,又买了点书报,就是一早上都没见到北朔,”她说着把那叠邸报放在枕边,“喏,给你解闷的。”

      卢樱听她提起不见北朔,哪敢吱声,只乖乖接过邸报,轻轻咳了两嗓子。

      药还要熬上好几个时辰。陈芝婷便在榻边坐下来,拾起一份邸报,抖了抖纸页,随口念起来。

      读到“本乡乡民见义勇为,为阻歹徒夺人财物,险被刀伤”这一条,她嘴角微微上挑,侧过头深深看了卢樱一眼。

      “唉,你说这种事儿,怎么就没让我们卢大侠赶上呢。”

      她合上邸报,拿纸卷轻轻点了点卢樱的肩头,“你说是不是啊,卢大侠,我看很该你去。”

      卢樱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又知道她是故意逗自己,便往她身前挪了挪,声音软下来。

      “媳妇,我答应过你的——下次再也不瞎逞能了。真的!”

      她说着还举起右手做了一副对天发誓的样子。

      陈芝婷看了她一眼,把那卷邸报搁回枕边,转身去几上拨着砂锅底下的火。

      砂锅里的药汤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一股涩苦的药气在房间里慢慢弥漫开来。

      午后了。暑热从窗外涌进来,压着人的眼皮直往下坠。

      陈芝婷靠着床头,原本只想闭眼歇一歇,不知不觉呼吸便沉了下去。卢樱侧过头,看着她搭在身侧的手,又看着她被日光照出一层薄薄光晕的脸,悄悄把身子往窗台那边移了移,将帘子拉下来一角,挡住最烈的那道日光。随后轻轻把陈芝婷揽在怀里,帮她摆好睡觉的姿势,也合上了眼。

      药熬好的时候,暮色已开始在窗棂外聚拢了。

      陈芝婷醒来,把砂锅小心地端下来,滤出药汁,倒进碗里。卢樱乖乖接过去,等药汁不怎么烫了,一仰脖,三口两口就喝完了。末了还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冲陈芝婷笑了一下。

      陈芝婷接过空碗,搁在窗台上,靠着窗台沿看了卢樱一会儿,忽然轻声问道:

      “中毒的时候……是不是很难受。”

      卢樱见她这样问,认真回想了一下。

      “就有点恶心,手臂麻胀麻胀的,后来——”她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回忆一件她自己也没太当真的事,“后来就是觉得有点冷,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说完,抬头看了陈芝婷一眼,语气立刻轻快起来。

      “媳妇,说好了不担心了,真的没事了。”

      陈芝婷看着她那张笑脸,点了点头,说:“好。”心里却叹了口气,说不清是股什么滋味。

      她又从枕边拿起那两本买来的薄册子,放在卢樱面前。

      “我出去一趟,去拜谢一下迟师傅。你好生躺着,闷了就翻翻这个。”

      卢樱点头。

      “那媳妇你早点回来。”

      陈芝婷应了一声,推门下楼去了。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一直响到楼下,渐渐走远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卢樱靠着枕头的边沿,百无聊赖地翻开第一本。只见封面上印着“糖压酥著”几个字,她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号有点意思,便随手翻到第一页。

      前面几页倒是寻常的市井故事,讲东莱的一位卖花姑娘与一位江湖少女冤家路窄,斗了几句嘴,渐渐相知相爱的故事。

      她看着觉得确实有趣,又翻过两页,忽然有几行字蹦进眼睛里。

      “……她避开她的目光,微微仰起下巴,全身不自知地颤抖。可偏在那时,她也低下头去,就着她颈侧那一点脉搏,轻轻地落下唇来....”

      卢樱的目光在这几行上停住了。她眨了眨眼,又读了一遍。

      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

      “她咬着自己的下唇,不敢出声,她却伸出另一只手,向下寻去。”

      卢樱的耳根一下子烫成了红炭火。

      她翻到书封看了看,又翻回那一页,那一段还在那里,白纸黑字的,绝对没看错。

      她又翻开另一本册子,作者是远川人,名字更加稀奇古怪,叫“邻居唢呐催人泪下”.....翻开一页,劈头就是一句:“她的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下走,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襟,她只觉得自己后腰那一片,像是被人拿温水慢慢浇着.....”

      卢樱“啪”地一声合上了书册。

      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两本书,耳根到脸颊全烧起来了。

      窗外的暮色橘红橘红地,美丽极了,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她低头看着那两本书,又抬头看了看门口。媳妇晌午回来,给自己带了这么两本书,还特意放在枕边,说“闷了就翻翻”。

      那能是随便买、随便说的吗....

      闷葫芦的脑子终于开始天马行空起来。

      媳妇......莫不是在暗示自己什么?她是不是今晚打算发生点什么......

      卢樱放下书,双手撑着榻沿坐直了腰。

      思忖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西街酒坊的柜台上,陈芝婷打了一小坛松烟绕,她打听过了,这是全濮州口感最好的上等名酒。

      坛口封着红泥,还是新封的,泥面上带着一丝湿润的潮气。她拎着坛子出了城,按照先前在北朔那里打听到的位置,沿着一道被踩实的土路往东走。

      迟醉山的草棚搭在城外一片野地的边缘,背靠着一道矮土坡,门前那棵树比朔饮坊门口那棵还要老一些,树皮皴裂着,枝桠横斜,像一把撑开的旧伞。草棚门口堆着几捆干柴,檐下两只陶罐歪着,一只里面插着几根野花。

      迟醉山正盘腿坐在草棚门口的地上,拿一根削尖的树棍在戳什么。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来人手里拎着酒坛,目光先落到酒坛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慢慢移到陈芝婷脸上。

      陈芝婷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晚风从老树那边穿过来,把她手里的酒坛封泥上的新酒香气带出去一点。

      她看着迟醉山,开口道:“迟师傅,晚辈陈芝婷,是卢樱的家人。今天,是特来拜谢您救命之恩的。”

      “哦?小葫芦的家人?”

      迟醉山站起身来,细细打量着陈芝婷,目光扫过她脱俗的面容与藏满心事的眼神。

      她把手里的树棍往边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土,伸手指了指草棚下的石凳。

      “坐吧小芝麻,要不要一起喝点,一起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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