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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这几日,磨 ...


  •   这几日,磨河卫表面平静如常,底下的暗流却在日夜涌动。

      朔饮坊白日照常开门,麸浆照卖。客人来了,北掌柜笑眯眯地招呼,碗碗热乎,冰镇的也有。谁也看不出她平日那件靛蓝的棉袍底下,腰间始终别着一把短匕,鞘子紧贴腰窝,被袍子遮得严严实实。更没人知道,朔饮坊楼下的地窖里早已腾空了半边,码着干粮、伤药和几捆绳子,墙根的暗处还靠着一把腰刀,刀鞘裹着旧布。

      夜里,朔饮坊关了门,几个人便聚在柜台前,继续低声商议。

      孙聆遥的信雕一只一只地放出去。

      这些雕并非寻常飞禽,而是唐商那边传来的秘法训练而成。

      自雏鸟时便用特制的哨音和食物引导,让它们记住固定的飞行路线和落点,比如程家老宅的屋顶、门楼、颜家院中的老槐树。每只信雕只认一两个地方,飞到了便落下来,在那一带盘旋,然后原路返回。

      它们不会写字,也不会叼纸条回来。但每一只雕飞回来时的姿态、叫声、盘旋的圈数,本身就是简单信号,这是聆遥从小驯养它们,日积月累才读得懂的大致状态。

      阿云领头,带着几只半大的雕,往北飞、往南飞、往东往西,翅膀掠过磨河卫灰蒙蒙的天,融在白昼或是夜色里。

      阿云负责盯程家老宅,一个时辰飞一趟。这几日,它回来时的信号随着婚期临近,有了一些变化——

      起初,阿云回来时只在孙聆遥头顶盘旋两圈,叫三声,意思是“老宅平静,没什么人进出”。过了两日,变成盘旋三圈,叫两声,聆遥见了,喂了它一把粟米,低声对北朔说:“程家开始忙活了,应该在布置。”

      昨日傍晚,阿云回来时盘旋了四圈,只叫了一声,翅膀扇得比平时急些。聆遥摸了摸它的羽毛,心下了然:老宅那边人员走动频繁,或许是花轿、器物已到位,或许是护院加岗。具体是什么,她不知道,但能确定的是,程家在加紧准备。

      另一只半大的雕负责盯颜家老屋。它飞回来时若落在孙聆遥肩上,歪头蹭她的手心,说明颜笙还在屋里,门口盯梢的人没有变化。

      若它这一日不肯落下来,只在天上打转,那就是颜家附近多了生人,或者有程家护院增岗。所幸这几日,它始终落肩蹭手,这表明颜笙还在,尚未被转移。

      还有一只雕专盯程家大宅外围的道路。它飞回来时翅膀扇动得平稳缓慢,说明路上车马稀少、一切如常;若扇得急促,便是路上多了车马或人群。最近它回来时一直比较平稳,看来路上暂无异常集结。

      樊袖风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回衙门的住处。

      她白天在街上巡逻,跟卖豆腐的大姐唠几句,给赶车的把式递个烟袋,拽着城门口的老兵闲唠家常,顺便打听程家的动静。

      磨河卫的百姓们大都心里恨着程家,只是不敢说。见小樊捕来问,便压低声音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倒出来。

      “程家这回带了不少护院,光我看见的就有二十多号,个个腰里别着家伙。”卖豆腐的大姐一边切豆腐一边说,“那大公子日日去酒楼喝酒,走鼓楼街,过了十字口往南,每天傍晚那个时辰准能碰上。”

      赶车的把式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是了,我拉过一个程家管事,他这几日一直去一个破宅子,跑了好几趟,是不是给大公子定迎新路线呢?”

      城门的老兵年纪大了,听了也接过话头,说话慢吞吞的:“咱磨河街道都窄不拉几的,你说的那个破宅子,出来肯定得走鼓楼街,过十字口往北,就这一段路宽,轿子好走。”

      末了,他们总要问上一句:“颜姑娘那事……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

      袖风不想让大伙儿跟着揪心,只含混地应一声,便岔开话题。

      这日晚间,孙聆遥把信雕带回来的消息和袖风打听到的拼在一起,一条一条记在纸上。

      “从阿云最近的叫声听来,程家老宅这几天动静不小,比平时多了不少人,有些生面孔,不像磨河本地的。”她把纸条推给北朔,“袖风在街上也打听到了,程家下人进进出出的,每天跟着那大公子的少说有十几个。”

      樊袖风点点头:“我问了好几个街坊,有说十几个的,有说二十来个的,数不太准,但肯定不是本地人。另外,迎亲的路线我也摸了个大概——从颜家出发,他们应该会走鼓楼街,过十字口,往北到程家大宅。我最近沿着这条线走了一遍,哪儿路宽、哪儿路窄、哪儿容易堵,都标了。”

      她说着在柜台上铺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磨河卫的简易地图,颜家、鼓楼街、十字口、程家大宅,标得密密麻麻。十字口往北那段路,她用笔圈了出来,聆遥帮她标注了“窄”。

      北朔看着地图,手指在十字口的位置点了点。

      “我记得这里往北的那段路,两边都是松林,密密麻麻的,轿子经过时要减速。要是想动手,这是最好的地方。不过咱们这点人手,硬拼太冒险了,得另想法子。”

      三人又把头凑在一起,各自皱眉思索着。

      白徵这几日则照常去揽星阁登台。

      她什么也不多说,只是跟往常一样,抱琵琶,坐上台,一曲一曲地弹。

      老客们大都知道颜笙的去向,看到舞台如今只剩白徵一人,也只是暗自摇头叹息。

      有人问道:“白姑娘,好久没听你的《十面埋伏》了,什么时候能再弹一曲?”

      白徵微微侧头,像是在想。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过几日吧,这几日手指不太舒服,等我养好了,弹给大家听。”

      她心里清楚,自己没法参与那日的行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留在揽星阁,在那一天,尽力用一首《十面埋伏》把人留住,把磨河人的目光聚到揽星阁来。

      所以这几日她便有意同阁主放出风声,说手指好了便要弹那首压箱底的曲子。消息传开,果然有好几拨老客来预约座位。

      她私下里找过卫阁主。

      卫阁主年轻时也是乐师,攒了些银子开了这间揽星阁,待白徵不薄。白徵把颜笙的事挑着能说的说了一些,又问阁主能不能帮忙问问濮临衙门那边。

      卫阁主叹了口气,说已经托人打听过了。

      濮临衙门那边如今乱成一锅粥,旧刺史下个月就要离任,根本不升堂管事,跟从前一个托赖样,当地人都在背后骂他“死挺尸的”。

      而新刺史还没到,底下那帮人更是谁也不肯在这个时候去戳程家的鼻子眼。说来说去,就是个没人管。

      两人都叹了口气。

      卫阁主拍了拍白徵的手背:“徵儿,揽星阁虽不能明着出面,但笙儿在这边吹了快十年的笛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你只管去办你的事,阁里这边有任何事,我替你兜着。”

      白徵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热。

      第四日夜里,卢樱又换上了夜行衣。

      陈芝婷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

      “会不会太冒险了。”

      “上次只摸清了打手数量和轮班,没进去内院。”卢樱利落地把蒙面布巾系紧,“程家大公子长什么样,院子里有没有暗哨,迎新的时辰路线——这些还都不知道,我还是再去一次。”

      陈芝婷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那块刺史令牌,递过去。

      “带上这个。万一——”

      “没事儿。”卢樱把令牌推回去,“用不上,放心吧。”

      她推开窗,翻身上了檐,身形消失在夜色里。

      陈芝婷站在窗口,手指攥着窗棂。

      这一夜的风比前几日小了不少,连着几日没下雪,倒方便了有心人隐藏脚印。

      程家大宅在城北,占地极广,前后三进。卢樱贴着墙根摸到后院,翻身上了偏房的屋顶。瓦片上积着一层薄霜,滑腻腻的,她不敢大意,趴在屋脊上慢慢往前挪。

      内院灯火通明。

      廊下站着几个护院,腰挎长刀,身姿挺拔,一看就是练家子。卢樱扫了一眼他们的站姿和呼吸节奏——不是寻常莽汉,是正经习武之人,怕是程家花大价钱请的。

      正房的窗纸透着光,里头传来说话声。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醉意和疲软:“……都准备好了?”

      “都安排妥了。”另一个声音恭恭敬敬,“颜家那边都派人看好了,迎亲的路线也定清楚了。三日后戌时便是大吉期,天时地利,公子敬请放心。”

      “那就好。虎生那个短命鬼,活着时处处跟我争,如今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拦着我!”他笑得得意洋洋,又打了个大哈欠。

      “我爹我娘不爱来就罢了,我乐得清静。一个吹笛子的,嫁了我家,她还能不乐意不成?你们几个,继续给我寻摸,就照颜笙这个样子找,别给忘了。”

      下人们都笑着接话奉承。

      卢樱趴在屋顶上,透过瓦缝往下看了一眼。

      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着一件暗紫色锦袍,面色苍白,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模样,他又指点了几句,进了里间,应该是睡觉去了。

      这便是程家大公子,程枭生。与死在丁守义刀下的程虎生是同胞兄弟。

      卢樱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

      她想起那盘和丁老哥一起吃的锅爆肉,想起他说的“程虎生那畜生死了,还有一大帮子畜生。”

      是了,死了一个程虎生,还有个程枭生。这位大公子的恶不仅在手上,更在他程家的根上。

      他看上颜笙,不过是看上一个可以被随意玩弄的物件。

      他家里盯上的,则是颜家那块位置绝佳的好地。

      卢樱攥了攥拳,轻轻翻过屋脊,绕到内院深处。

      几日下来,程家的戒备越来越严,东厢、西厢、后院偏房她都借着屋脊的阴影悄悄查了一遍,全都锁的严严实实。

      后院的偏棚下,停着一顶花轿。轿身漆得通红,金线绣着鸳鸯和牡丹,轿顶四角垂下红绸流苏,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轿旁搁着一只木箱,箱盖半开,里头露出大红的嫁衣和盖头,叠得整整齐齐。

      卢樱伏在屋脊的暗处,借着月光把花轿的位置、偏棚的方位、前后院之间的通道一一看在眼里。

      她在心里默记着:花轿停在后院,离侧门近;偏棚四面无墙,只有几根柱子,极易从侧翼接近;若动起手来,翻身就能上屋顶,连着跃过几处飞檐,能最快地混进不远处的密林丛中。

      她正要再往前摸,去查偏棚后面的小路——

      “谁在那儿?!”

      廊下一个护院忽然朝这边扫了一眼。

      卢樱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瓦面上,一动不动。

      她没有踩落瓦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地贴在屋脊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缓到几乎没有。夜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偏棚的红绸猎猎作响。

      护院提着灯笼抬着头,正要往屋顶上照——

      “咕——咕——”

      一只雪白的雕忽然从夜色里飞出来,落在屋脊上,歪着头叫了两声。正是阿云。它的身后还跟着两只半大的雕,扑棱棱地在空中盘旋。

      护院骂道:“又是这些扁毛畜生。去去去!”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卢樱趴在瓦片上,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她看着阿云,合十双手,无声地冲它拜了拜。阿云歪头看了她一眼,咕咕低叫一声,带着那几只雕飞走了。

      卢樱等了片刻,确认没有第二双眼睛,赶紧轻手轻脚地翻过屋脊,沿原路撤回。

      回到客栈,她灌了一大碗热茶,把探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程枭生就是个酒肉之徒,没什么可怕的。但他家请的那些护院,身手不差。光靠咱们几个,加上袖风她们,怕是拼不过。”

      陈芝婷听完,沉默了很久。

      “阿云救了你?”她忽然问。

      卢樱点了点头,笑了:“那雕儿真是与我有缘,又通人性,我拜了拜她,她就都懂了。”

      陈芝婷没有笑。

      “这次是阿云救你。下次呢?”

      卢樱的笑容收了。

      陈芝婷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卢樱,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你去探的这几次,我从来不会拦........”

      她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卢樱听出那语气底下压着的担忧,她笑了笑:“我知道。”

      陈芝婷也没再说什么,转过身望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但我们必须得有自己的后手。这一场,拼的就是谁的人更多。”她说,“我需要找到我们自己的人。”

      她拿起桌上一沓纸,那是她早在王城出发前就搜集到的濮州边防驻军考核记录。

      卢樱凑过来,看着陈芝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两人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同时停住。

      姬弧美——步射、骑射连续三年第一,现驻磨河卫边防军,从九品,队正。
      “贤而屈于下者,如骐骥困于盐车。一个女子,箭术技压全军,如此了得,当了三年兵才是个队正。”陈芝婷抬眼看向卢樱,“你说,她心里得是什么样的感受?”

      卢樱点了点头,向陈芝婷咧嘴笑开。

      “自然是在等我们陈大人接她过来。”

      陈芝婷瞥了一眼卢樱的嬉皮笑脸,这个人好像从来不晓得自己有多让人担心,只得甩出一句,“明天跟我一起去。”

      磨河卫北面四十里,是边防军的驻地。

      说是驻地,不过是一片营帐,几排木屋,一圈栅栏。

      此处紧邻黑水,与唐商隔岸相望,白日里风头正劲,刮得营帐的帆布作响,哨塔上的旗被吹得几乎要撕裂。

      营地外的空地上,姬弧美正迎风引弓。

      风从正面扑来,吹得她的衣袖猎猎翻飞,箭尾的羽毛被风压得微微偏斜。

      她闭上左眼,右眼眯成一条线,弓弦拉到满月后一送,箭矢破风而出,逆着气流,稳稳地钉在百步外的靶心上,正中红心。

      旁边几个围观的兵士大声叫好。

      姬弧美面无表情,又从箭壶里抽出第二支箭,搭弦,拉弓,松手。又是靶心。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她一壶箭射完,靶心上密密麻麻钉了一簇,没有一支出过红心。

      “队长的箭还是这么漂亮!”一个年轻兵士拍手。

      姬弧美收了弓,没说话,转身往营帐走去。

      换哨的兵士爬下哨塔,跟她打了个照面:“队长,今天的风可不小,还能射这么准!!”

      “风大风小,靶心一直都在那里。”她撂下一句,掀帘进了帐。

      营帐里,秦节政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一碗小米粥,两个杂粮饼子,一碟咸菜。简单,但是热乎。

      “今天的风比昨天还大了。”姬弧美搓了搓手,坐下来,拿起饼子撕了一块塞进嘴里。

      秦节政给她倒了碗热水,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看什么?”姬弧美抬眼。

      “看你。”秦节政笑了笑,“又在想调职的事儿?”

      姬弧美没吭声,嚼着饼子,眉头拧着。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在这破地方待了三年了,骑射步射年年第一,有什么用?人家有背景的,待上半年就调走了。我就活该在这风口上喝风?”

      秦节政没有劝她,只是把她碗里的热水又添了些。

      “你不想待,那咱就回濮临。”

      “回濮临?”姬弧美放下饼子,“回去干什么?你爹还在濮临呢,咱们出来的时候说好了,不混出个名堂不回去。”

      “那就不回去。”秦节政看着她,语气不急不缓,“你在这,我就在这。你在哪,我就在哪。”

      姬弧美低下头,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饼子。

      秦节政把她吃剩的半个饼子拿过来,帮她在上面抹了一层酱,递回去。

      “多吃点。晚上还要巡夜。”

      姬弧美接过饼子,啃了一口,含混地说:“你别净给我抹酱,你自己也吃。”

      “我吃过了。”

      “骗谁呢?粥就一碗,饼子就两个,你吃过了才怪。”

      秦节政笑了,没反驳,只是把自己那碗热水端起来,慢慢喝着。

      姬弧美看了他一眼,把剩下那半个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手里。

      “吃。”

      秦节政接过饼子,咬了一口,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营帐外,风还在刮,哨塔上的旗被吹得啪啪作响。

      忽然,帐外传来一声通报:“队长,有人找!”

      姬弧美和秦节政对视一眼,放下碗筷,起身掀帘出去。

      营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着一件红色大氅,腰束一条银灰色的绦带。

      那红色极正,不艳不燥,罩在她身上,像寒冬里独独开在枝头的一朵红梅,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惹眼。那人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物,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她身后还跟着另一位高挑利落的女子,着月白色棉袍,不声不响,随行左右。

      那红衣女子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营地,而后看了过来。

      姬弧美第一眼看见她,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她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是那抹凛冽的红,还是那张精致而沉静的脸,又或是她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这风口上的营地都跟着稳了几分。

      “你是——”她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那女子看着她,开门见山。

      “你就是姬弧美?”

      风从营门外灌进来,吹得那抹梅花红的衣角微微扬起。

      姬弧美怔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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