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 ...
-
“青禾”没有说话,只幽幽地看着她。
冯姨娘登时瘫坐在地,脂粉和着泪水糊成一片,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盯着那张和青禾一模一样的脸,嘴唇哆嗦着,一声也发不出。
陈芝婷站在案前,冷冷地看着她。
“冯姨娘。你再好好看看,她当真是青禾吗?”
冯姨娘愣住了。
她看看陈芝婷,又看看徐酒。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很久。
“徐大人第一次跟我去钱府的时候,可是就站在你面前。”
陈芝婷缓缓开口。
“你只扫了她一眼,然后就再也没注意过她吧。”
冯姨娘的嘴角动了动。
“难道......难道她?”
“她当时一直跟在我身后,仅一步之遥,对你来说,却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街坊的老伯会盯着她看半天,府里的小丫鬟会被她吓得脸色发白,后来我们才知道,是因为她和青禾样貌很相似。”
陈芝婷顿了顿。
“但就是这么相似,姨娘竟浑然不觉。不,也许是你本可以发现,只是根本没精力再分给她罢了。”
“因为你全程都只顾盯着我,揣摩我,琢磨我了。你全副心思都在对付我这位巡按察使身上,自然注意不到旁人。”
陈芝婷回到案后坐下。
“而最令我笃定你有问题的点,就是这里。”
冯姨娘跪在那儿,像被抽去了四肢百骸。整个人被吸走了最后的气劲。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短,很麻木。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次,再没了之前的那种哀哀戚戚,而是无声的、安静的,一滴一滴断了线般,从脸上滑落,砸在地上。
“是老爷。”
她哑着嗓子开口。
“是老爷暗示我的……他说夫人还未生子,但我有,只要夫人没了,以后钱府就都是我儿的……”
她抬起头,看着陈芝婷,声音发颤。
“他说他最宠的只有我一个,让我只管去做,他会护着我。”
卢樱听到这儿,慢慢走上前去。
她在陈芝婷和徐酒惊讶的目光中蹲下身,与冯氏对视着。
“好,那姨娘告诉我,钱守礼在哪儿呢。”
冯姨娘呆住了。
“那个会护着你的老爷,现在在哪儿呢。”
卢樱的声音不高,可一句句问话如同大石,一颗一颗砸在冯氏的心上。
冯姨娘的嘴唇抖了抖,发不出声音。
“你被带到天牢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陈大人让人去传他的时候,他又是怎么说的。”
卢樱看着她。
“在你替他杀人、替他灭口、替他扛下所有罪名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冯姨娘呆呆地看着卢樱。
“让我来告诉姨娘。钱守礼当时赔着笑站在门口,说让我们尽管审,尽管问,整件事与他没有任何干系。”
卢樱的声音毫无起伏,透着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悲凉。
“其实,他一点都不在意你的死活,你出了任何事,他都只怕会连累自己。”
陈芝婷不忍地看着她,想起那天在不琢山上,卢樱说过的那句话。
“有一年她病得太重。我爹不想治了。扔我娘在屋里躺着等死。”
她没有出声,只站在那儿,看着卢樱蹲下的背影。
“他说他爱你,宠你,会对你好一辈子。”
卢樱的声音稳得像一把刀。
“到头来,只有你是被抛弃的那个。”
她起身走开了,看到陈芝婷关切的眼神,又转过了头去。
冯姨娘跪在那里,眼神空空的,像是灵魂已经不在。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
“是我做的。”
“霜融草是我买的。是我趁青禾不注意,混进药里的。青禾被撵出去那天,我派人跟着,把她……”
她顿了顿。
“把她弄死了......埋在了郊外东山脚下。她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老娘,不识字,没权没势,我们不怕她找,找了也没用。”
她抬起头,看着陈芝婷。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可我以为……”
她没有说下去。
陈芝婷看着她,底下的话,不言自明。
她以为钱守礼会来。会花钱,会打点一切,会把最宠爱的她弄出来。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陈芝婷拿起狱吏记录供词的纸,走到她面前。
“画押吧。”
冯姨娘接过笔,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才落下。她长叹一声,终是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芝婷把供词收好。
“带下去。”
两个狱卒上前,把冯姨娘架起来。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只是低着头,任凭自己被拖走。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刑室里恢复了安静。
徐酒看着冯姨娘被拖走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大人,”她转过头,“刚才听您提起保和堂的账本,还有钱府管家的账本,这些东西我们什么时候拿到的啊?”
陈芝婷看了卢樱一眼。
卢樱笑了一下,从案上拿起那个小小的账本,翻开。
里面记得哪里是什么账目,分明是一页一页的习字。字迹稚嫩,却工工整整的。
徐酒凑过去看。
一页上写着:“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徐酒愣了一下。
“啊,这个是——”
“起月的私塾作业。”卢樱说,“陈大人说借来用一下。”
徐酒忍不住笑出声,陈芝婷也笑了。
陈芝婷又从案上拿起两张诉状,将其中一张递给卢樱。
“卢大人,你看看这张,是不是就是你之前写了递上来的?”
卢樱接过看了一眼。
“就是这份。”
陈芝婷又将另一张递给徐酒,徐酒接过仔细读着。
“这份是青禾家人写的,想是她的老娘失去了女儿的音信,钱府必然推诿抵赖,只好自己求识字的人写了递上来的。”
陈芝婷叹了口气。
“这两份就这么一直被压着,被收在刑部卷宗角落的架子上,根本没有和这个案子的材料放在一起。”
三人沉默一会儿,皆是眉头紧锁。
半晌,陈芝婷抬起头。
“对了啾,江姨怎么样了?”
“江姨她……”徐酒的声音低下去,“还在烧。老郎中说,他会尽全力治。但是,他让我们做好.....做好最坏的打算。”
“那起月呢?”卢樱问。
徐酒看了她一眼。
“孩子忍着,一滴眼泪都没掉。”
陈芝婷没说话,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卢樱。
“卢大人,你回去吧,回去陪着江姨和起月。”
卢樱点点头。
“我和啾回去整理证词,上报刑部复核。”
卢樱看着她俩,突然退后一步,对着陈芝婷和徐酒躬身一礼,一揖到地。
徐酒赶忙上前扶她。
“卢大人,你这是——”
“........谢谢.......”
再多的话滚在她喉头,最后也仅能说出这两字而已。
三人走出天牢,徐酒先去了对街,牵自己和陈芝婷的马儿过来。
卢樱向陈芝婷道别,转身要走,被陈芝婷叫住。
“这个,你拿着。”
她从怀中掏出今晚给她上过药的那个小白瓷盒,塞给了卢樱。
卢樱刚要拒绝,被陈芝婷打断。
“肩伤的药粉用完了,这个是治脸上伤口的,宫里上好的药。”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脸。
“记得擦。”
“好。”
“大人——”
徐酒牵好了两匹马过来。
陈芝婷低下头,把供词和诉状的纸张们叠好,放进怀里,翻身上马。
“过几天我会来看起月和江姨的。”她望着卢樱。
“卢大人,回见。”
“回见。”
卢樱目送着陈芝婷和徐酒骑马离去的背影。
远处有早起的鸟儿在叫,叽叽喳喳的,一声接一声。
乌云散开来,天际泛起鱼肚白,又是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