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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天牢最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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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最深处的刑室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火如豆,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晃动。墙上挂着几根铁链,角落里堆着干草,散发出一股霉烂的气味。
陈芝婷坐在案后,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她没碰。左臂上的伤口用白布缠着,已经不再渗血。
卢樱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右肩也缠着白布,左脸那道血痕上了药,结了痂。她抱着手臂,眼睛盯着门口。
“带进来吧。”
陈芝婷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刑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门开了。
两个狱卒带着冯姨娘走进来。她披着一件暗红的斗篷,发髻还是整整齐齐的,脸上的妆也没花。走进刑室的那一刻,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待看到陈芝婷手臂上的伤时,她眉心一跳,垂下眼睛,双手暗暗攥紧了拳头。
卢樱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的细微动作。
冯姨娘被带到案前,狱卒松开手。她整了整衣袖,款款跪了下去,声音还是那样悦耳。
“民妇冯氏,见过陈大人。”
陈芝婷看着她,没有说话。
刑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油灯噼啪的声响,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滴水声,一滴,一滴,隔很久才又有一滴。
陈芝婷还是没说话,只盯着她。
冯姨娘抬起头,小心地望着陈芝婷,斟酌着开口。
“大人叫民妇来,不知有何事要问?”她美艳的双眸微动,“想是大人上次屈尊来府时,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民妇这厢先向您告罪——”
“冯姨娘。”
陈芝婷打断她。
“急急忙忙请了你来,是有几件事想问清楚。”
冯姨娘点点头,脸上浮起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
“大人请问。民妇还是那句话,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好。”
陈芝婷眼底浮现冰冷的笑意。
“今夜子时,有几人在城外小路夜袭本官的马车。姨娘知道这事吗?”
冯姨娘愣了一下。
“大人说什么?有人袭击大人?”她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这怎么会呢?民妇一直在府里,从没出过门——”
“本官没问你出没出门。”
冯姨娘噎住了。
“本官是问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冯姨娘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摇头。
“不知道。民妇不知道。”
陈芝婷点点头,拿起案上一张纸。
“那这几个人,姨娘认识吗?”
她把纸转过来,朝向冯姨娘。纸上写着一排名字,旁边列着画像,正是那几名刺客的轮廓和样貌。
冯姨娘凑近看了看,又摇了摇头,冷汗已悄悄爬上额角。
“不认得。民妇从没见过这些人。”
“真没见过?”
“没见过。”
陈芝婷把纸放下。
“可他们认得你。”
冯姨娘的脸色变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快到几乎看不出。但卢樱看见了。陈芝婷也看见了。
“他们招了供。”陈芝婷说,“说是一个女人花钱雇的他们,给了一百两定金,说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两。那个女人,据他们描述的样子,就和姨娘你一模一样。”
冯姨娘抬起头,转瞬间,脸上竟挂上两道泪痕。
“大人,”她的声音还是软软糯糯,我见犹怜,“这分明是有人诬陷民妇。那几个刺客,定是别人雇来,故意往民妇身上泼脏水的。求大人明察!”
说罢,她全身俯伏在地上抽泣着。
陈芝婷看着她。
“姨娘说有人诬陷你,可想的出是谁吗?”
“民妇不知道。可民妇平时深居简出,从不与人结怨。这世上人心叵测,谁知道谁在背后——”
她见陈芝婷抬了抬手,赶忙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随后,陈芝婷身后那个脸色阴沉的牢头往前走了一步,从案边拿起一个布包,放在陈芝婷面前,又退回原来的位置。
陈芝婷打开布包,露出里面的东西,一片干枯的叶子,一个小小的账本,还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冯姨娘死死盯着那些东西,几乎忘了喘气。
陈芝婷拿起那片叶子,起身递到她眼前。
“那姨娘见过这个吗?”
“没见过。”
“好。”
陈芝婷把叶子放回案上。
“这东西叫霜融草。保和堂的账本上写,秋天的时候,有人来买过这种草,虽说没有写明买主是谁。”她顿了顿,“但账本上最后记的日子,就是钱柳氏死前的七天。”
冯姨娘低着头,还没忘记抽泣,肩膀微微抖着,用手指抹着眼泪。
“那,那也只能说明是别人买去,和民妇又有什么干系。大人说话可要讲证据——”
“钱柳氏。”
陈芝婷没理她,再次打断。
她从案上拿起另一张纸,展开念着。
“年二十六,嫁入钱府八年,无出。秋末暴毙。”她放下纸,看着冯姨娘,“夫人是怎么死的来着?”
冯姨娘被陈芝婷一会儿一个话题的跳跃带的有些发懵,只得强打精神应着。
“听说是吃的药里被下了毒。”
“吃的什么药?”
“四物汤,那个女医开的。”
“那个女医是谁?”
“江兰儿。”
“她写的方子,你见过吗?”
“没……没见过。”
“那姨娘怎么知道是四物汤?”
冯姨娘的嘴唇一哆嗦。
“是……是府里的人说的。”
“谁说的?”
“管事的……还有,下人们……”
“好。青禾呢?”
陈芝婷忽然话锋一转。
冯姨娘愣了一下。
“青禾……青禾偷东西,被老爷打发出去了。”
“偷了什么?”
“首饰。夫人戴过的几件首饰。”
“什么首饰?”
“金钗......玉镯子,可能,可能还有一对耳坠。都是贵重之物,所以才给撵了出去,爪子太不干净。”
“这些是姨娘亲眼所见?”
冯姨娘咬了一下下唇。
“是管事的来回的。”
“哪个管事?”
“就……就是府里的周管事。”
陈芝婷点了点头。
“看来周管事是经手此事的啰。”
她拿起桌上的账本。
“按说,府上既丢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又是经管事亲自处理”,陈芝婷冷笑一声,“账房自然应该记上一笔。”她随手翻动着桌上的账目,“可这账本上,怎么连个记录都没有啊。”
冯姨娘僵住了,仿佛听得见血液流经自己脑海的声音。
“那……那可能是没来得及记——”
“没来得及记?”陈芝婷又笑一声,“好,反正也不能拿来当证据。姨娘说得对,断案要讲证据。”
冯姨娘没有接茬。
陈芝婷倒没有再揪着这个追问,又换了个话题。
“青禾被撵出去之后,去了哪儿?”
“民妇不知道。”
“姨娘就没派人去找过她?”
冯姨娘愣了一下。
“找她?民妇找她做什么?”
“你就不怕她出去之后乱说?”
冯姨娘干笑了两声。
“大人说笑了,民妇有什么好怕的——”
“怕她说出真相啊。”
冯姨娘噎住了。
陈芝婷看着她。
“青禾伺候钱柳氏多年,钱柳氏吃的药,一直都是她煎的。她知道那药里有什么,没有什么。她活着,就是一个最大的证据。”
冯姨娘的嘴唇被她咬得有些泛紫。
“可她现在不在了。”陈芝婷说,“她死了。”
冯姨娘猛地抬起头。
“大人怎么知道她死了?”
“这么说”陈芝婷身后那个牢头突然开口,“姨娘知道她死了。”
冯姨娘被这牢头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她厌恶地转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只是在询问大人怎么会知道青禾的情况,我并不知道青禾是死是活!”
那牢头却径直走上前来,站在陈芝婷身侧。
“依我看,药是你下的,人是你害的,青禾也是你灭的口。”她一字一顿,“还想抵赖?”
冯姨娘登时被气得怒火冲天,浑身乱战。
这小小牢头是哪儿冒出来的杂种,竟敢对着自己大放阙词。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放肆!”她的声音尖厉刺耳,指着卢樱的鼻子骂,又转向陈芝婷,哀哀戚戚,两行眼泪说来就来。
“大人,大人冤枉啊!民妇没有下毒,民妇没有杀人!是那个女医,肯定是那个女医——”
“说下去。”陈芝婷平静地看着她。
“是那个女医开的方子,也是那个女医抓的药,肯定是她在药里动了手脚——”
“动了什么手脚?”
“霜融草!”冯姨娘脱口而出,“她肯定是在抓药的时候,把霜融草混进去下的毒!”
刑室里忽然安静了。
陈芝婷没有说话。
卢樱也没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着冯姨娘。
冯姨娘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刷地一下,惨白如纸。
陈芝婷慢慢开口。
“冯姨娘。你刚才不是亲口说,你不认识霜融草的吗?”
“而且”,卢樱接上陈芝婷的话,“陈大人也从未提过这种草,是有毒的。”
陈芝婷递给卢樱一个眼神,卢樱会意,走到门边,打开门,对外面点了点头。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她低着头,垂着眼,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案前,她站住了,缓缓抬起了头。
圆脸,细眉,眼睛不大,左眼下方一颗小小的痣。
烛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看着冯姨娘,眼底怯生生的,却一点儿没躲闪。
冯姨娘盯着那张脸,脸上的血色终于一丝也没了。
“青……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