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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刚结婚那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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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结婚那阵子,下厨的人是陈芝婷。
陈芝婷做饭很好吃。
她做菜的风格和她做设计一样,讲究章法。火候、刀工、调味,都有自己的一套标准。
同样是西红柿炒蛋,她做出来的就是比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多出一层滋味。
蛋是嫩滑的,筷子夹起来还会微微颤动。
西红柿是去了皮的,在锅里炒出了沙,酸味和甜味融在一起,不像有些馆子里做的,番茄还是硬的,蛋是散的。
汤汁收得恰到好处,不会太干也不会太稀,最后撒的那一把葱花从来不会少。
卢樱第一次吃她做的饭是在搬进来第一周的周末,陈芝婷做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蒜蓉粉丝蒸虾,外加一碗冬瓜丸子汤。卢樱吃了一口排骨,眼睛就瞪圆了。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会。”她说,嘴里还含着半口肉。
陈芝婷正在解围裙,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因为我不喜欢做不好。”
“连做饭都要争先,我真的怕你会累。”卢樱笑着说。
“不累。”
卢樱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然后举起空碗给她看,“真好吃。第一名,颁给陈设计师。”
那段日子,厨房基本上是陈芝婷的领地。
卢樱不是不进厨房,但她进来的时候多半是打下手——洗菜、剥蒜、递个盐罐子。
她洗完的菜放在沥水篮里,菜叶子码得整整齐齐,蒜瓣剥得干干净净,连盐罐子递过来的方向都是把手朝前,不用陈芝婷转手就能直接拿。
陈芝婷在灶台前忙碌的时候,她就靠在一边看,有时候问一句“为什么现在放酱油不是等会儿放”,有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
陈芝婷偶尔回头,会看见她靠在冰箱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黄瓜在啃,眼睛认真地盯着锅里的动静,好像在观摩一堂很重要的课。
那段时间陈芝婷还没有那么忙。
她刚跳槽到新的事务所,手头的项目不算太多,大部分时候能准点下班。
她会顺路去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走过生鲜区,按照当天想做的菜来搭配食材。
排骨要挑小排,肉多骨头小。虾要活的,捞起来的时候还在蹦的最好。青菜看根部的新鲜度,蔫了的一律不买。
她买菜的时候很利索,不需要反复比较,看一眼就知道好坏。卢樱有时候跟着她去超市,觉得她挑菜的样子和她在工作室里画图的样子有点像——都是扫一眼,判断,然后下决定。从不犹豫。
回家之后,陈芝婷进厨房,卢樱在客厅。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快而均匀,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像节拍器。
卢樱有时候会从沙发上探过头来看一眼,看见陈芝婷的背影——她连系围裙的方式也很利索,带子在腰后打一个紧实的结。她炒菜的时候一只手颠锅一只手拿铲,动作流畅,从来不手忙脚乱。
那段时间的晚饭,是她们一天里最固定的仪式。
陈芝婷把菜端上桌,卢樱已经把碗筷摆好了。她摆碗筷的方式很认真,筷子要并齐,碗要对正,汤匙放在右手边。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的天光从傍晚的橘色慢慢变成夜晚的深蓝。
卢樱吃到好吃的会眯起眼睛,嘴角往上翘,然后说“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好吃”,语气里是全然的满足和幸福。
陈芝婷看着她吃,有时候自己会忘了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卢樱问。
“在吃。”
“你一直在看我。”
“看着有人这么爱吃自己做的菜,感觉比自己吃还好吃。”
卢樱默默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脸有点红,然后把她最爱吃的排骨夹了两块放进陈芝婷碗里。
但后来陈芝婷越来越忙了。
那个阶段她接了几个比较大的项目,加班变成了常态。
有时候是晚上八九点,有时候是十点以后,回到家的时候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她还是会尽量做饭——周末的时候一次性多做几道,分装好放冰箱,让卢樱热一热就能吃。但新鲜出锅的晚饭,越来越少了。
陈芝婷刚开始加班的时候,卢樱会自己热饭,吃完把碗洗了,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有一天晚上,陈芝婷加班到快十点才到家。
她打开门,看见厨房的灯亮着。
卢樱系着那条浅蓝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面,腰间的带子系得有些歪。
她正对着手机上的菜谱,往锅里倒酱油。动作很慢,量杯举得高高的,眯着眼睛看刻度。
灶台上摊着一堆切好的配料——葱花切得大小不太均匀,蒜末有的碎有的整,姜片的厚薄也不完全一致。
但她做得很细致,认真到连陈芝婷开门进来都没听见。
“你在干嘛?”陈芝婷站在厨房门口问。
卢樱回过头,手里还握着酱油瓶,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抓到在做坏事似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学做饭。”
“怎么突然学这个?”
“因为你太忙了。”卢樱转过身去,把酱油倒进锅里,刺啦一声,酱香在油温里炸开。
她的声音混在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响声里。
“你加班回来还要做饭,太累了。”
陈芝婷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电脑包。
她看着卢樱的背影,后颈上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围裙边缘沾了一小块酱油渍。
卢樱在锅边忙前忙后,一会儿翻手机看菜谱,一会儿用筷子蘸一点汤汁尝咸淡,嘴里自言自语地嘟囔“好像淡了点”“下次再少放点油”。
窗外的城市夜色很深了,厨房的灯显得格外亮。
陈芝婷把电脑包放在地上,没有进厨房帮忙,也没有说“你放着我来”。
她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卢樱把锅里的菜盛进盘子里——菜叶有一点蔫,火候过了。排骨的颜色偏深,酱油明显放多了。
卢樱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从电饭煲里盛了两碗米饭。她摆筷子的时候还是那么认真,筷子并齐,碗对正,汤匙放在右手边。
“尝尝。”她说,站在桌边没有坐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陈芝婷。
陈芝婷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咸了。酱油放多了一点,收汁的时候火也偏大,肉的表面有一点点焦。
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菜叶子确实有点蔫,蒜末的香味没有完全炒出来。但她嚼了两口,又嚼了两口,然后端起碗,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米饭。
“好吃。”她说。
“真的假的?”卢樱不太信,自己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太咸了。你别吃了,我重新——”
“不用。”陈芝婷把碗端起来,护住了碗里的菜,不让卢樱端走。
她的动作有点孩子气,不像平时那个做什么都胸有成竹的陈设计师。
“我说好吃就是好吃。”
卢樱看着陈芝婷低头继续吃饭,吃得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嚼。
卢樱没有再坚持。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真的好咸。但她还是咽下去了。
“下次我会做得更好。”卢樱说。
“已经做得很好了。”
“还差得远呢。”
“那就慢慢来。”陈芝婷抬起头看着她,“我又不跑。”
卢樱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窗外有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飘过,很快又消失了。
厨房里那只抽油烟机的灯罩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油垢,在暖黄色的光线下看起来竟有些温柔。
从那以后,卢樱开始认真地学做饭。
她把手机上的菜谱整理成了一个文件夹,分门别类:荤菜、素菜、汤品、凉拌。
她还专门买了一个硬壳笔记本,每次做完一道新菜就在上面做记录。
“排骨要先焯水去腥,冷水下锅,放两片姜一勺料酒”“鸡蛋液里加一点点水淀粉会更嫩”“炒青菜火要大时间要短,蒜末最后放才不会焦”“她口味偏甜,糖醋类的要多放半勺糖”“她不喜欢姜末的口感,所以姜要切片,吃的时候可以挑出来”。
有一天陈芝婷无意中翻开那个笔记本,看到最后一句话,手指停了很久。
卢樱的进步很快。她一旦决定要做好一件事,就会全身心投入。
就像她涮毛肚要数秒数一样,她做菜也琢磨出了自己的一套流程。
备菜的时候把所有食材按入锅顺序排列好,调味料提前分装在小碟子里,炒菜的时候从左到右依次下锅,有条不紊。
从最开始只能做一两道简单的菜,到后来可以独立完成一桌三菜一汤。
从最开始时不时翻车——太咸了、太淡了、糊了、没熟——到后来咸淡适中、火候精准。
从最开始需要对着手机菜谱一步一确认,到后来可以在厨房里一边颠锅一边哼歌。
陈芝婷有一次周末在家,亲眼看着她做完了一道水煮鱼。
从片鱼片开始——刀放斜,顺着鱼肉的纹理一片一片片下来,厚薄均匀——到炒底料,到最后的浇热油。
热油浇上去的那一刻,滋啦一声,辣椒和花椒的香气炸开,整个厨房都弥漫着那种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的鲜香。
卢樱把盘子端上桌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手掌沾了一点辣椒碎。
“尝尝。”她说。
陈芝婷夹了一片鱼肉放进嘴里。嫩滑。麻辣。鲜香。鱼肉在舌尖上几乎不需要嚼就化开了,底料的香味浸透了每一丝纤维。她看着卢樱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跟饭馆卖的一样。”
“真的?”
“真的。”
卢樱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盛米饭。
她盛饭的时候,陈芝婷看到她右手食指上贴了一个创可贴。大概是片鱼的时候划的。她没有说,陈芝婷也没有问。
只是在那顿饭吃完以后,陈芝婷主动站起来收拾了碗筷,把卢樱按在沙发上,说“今天我来洗碗”。
洗好之后她去卧室。
卢樱已经睡着了,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平稳。床头灯还亮着,调到最暗的那一档。
那本做菜笔记本摊在床头柜上,翻开的那页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糖醋排骨第四版:料酒一勺半,生抽两勺,醋三勺,糖要减到两勺半。排骨冷水下锅焯水,捞出后用厨房纸吸干水分再下油锅煎,这样皮会更酥。今天的酱汁挂在排骨上很均匀,算成功。”
陈芝婷把那页笔记看完了。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轻手轻脚地躺下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卢樱露在外面的肩膀。
卢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条手臂无意识地搭过来,落在陈芝婷的腰上。
陈芝婷没有动。她从后面轻轻抱住卢樱,嘴唇贴着她的后脑勺,闻到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她在这个安静的、被一盏小灯照亮的夜晚,把脸埋进卢樱的发丝里,闭上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慢慢地、仔细地填满了。
后来,卢樱做饭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从偶尔一次,到每周两三次,到后来几乎成了她的主场。
陈芝婷加班回来,饭桌上永远有一个保温饭盒,饭盒上永远有一张便条。便条上的内容从“今天做了红烧排骨”渐渐变成“今天尝试了上次你说的那道菜”,从“晚安”变成“别太累”,从“汤在锅里”变成“记得吃完”。字迹还是圆润的楷体。
到后来,陈芝婷只在周末不加班时,会主动想下厨。
某天,她会说“今天我来”,然后系上那条已经洗得有些褪色的围裙。卢樱会很自然地退到一边,靠在冰箱旁边看她,就像当初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她会时不时插嘴:“你上次教我的那个火候,我试了好几遍才掌握。”“这个菜我后来又改良了一下,你要不要试试我的?”
两个人有时候会一起站在灶台前面,胳膊肘碰着胳膊肘,一个人掌勺一个人递调料,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有一次陈芝婷炒菜的时候,卢樱站在她旁边剥蒜,忽然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做饭就是填饱肚子。”
陈芝婷翻了一下锅里的菜:“现在呢?”
“现在觉得……”卢樱想了想,把剥好的蒜瓣放进小碟子里,声音很轻,“做饭的时候,是在想着那个一起吃的人。”
陈芝婷没有说话。锅铲在铁锅里翻炒了几下,油花安静地响着。她把火关了,盛菜出锅。
窗外是周末的午后,阳光很好,那两盆绿萝在阳台上安静地晒着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