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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她们认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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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认识的那一晚,陈芝婷后来很少去回忆。
不是因为不堪。
是因为每次想起来,都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慌乱和复杂。
那一夜,她们两个都太诚实了,也都太脆弱了。
诚实到后来的日子里,再也没有那样诚实过。
脆弱到后来的日子里,也再没有允许自己那样脆弱过。
那是一个深冬的傍晚,陈芝婷一个人坐在公司的消防通道里,接完了妈妈打来的第四通催婚电话。
妈妈说,你表妹孩子都两岁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她说,我知道了。
妈妈又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你什么时候能真的知道。随后又深又重地叹了一口气。
“妈知道你一直都喜欢女生,现在社会风气也都开放了,婚姻法都认可了,什么时候能给妈带回来一个人瞧瞧呀,男的女的都行啊,只要你喜欢就行,只要能陪你就行。”
陈芝婷听完,心下茫然,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无奈,只匆匆说了句,“妈,我在开会,还得加班呢,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继续坐在楼梯上。
消防通道里很安静,只有头顶一盏日光灯在嗡嗡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长期握笔画图留下的茧。
她想,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和言分手以后,她以为时间会治愈一切。她拼命工作,拼命往前跑,以为跑得够快,就能把那些记忆甩在身后。
可是没有。一点儿也没有。
那些东西像长在骨头里,时不时地疼一下,提醒她那里有一个很大很大的空洞。
她约了几个朋友去酒吧小酌几杯。没去那种很吵的夜店,是她常去的一家清吧,灯光淡淡的,没有那么黑,反而挺明亮的,也没有DJ和吵闹的电音,老板放着她认为很有品位的一些爵士乐。
朋友都以为她只是想放松。她也觉得自己只是想放松。
直到她看见卢樱。
卢樱坐在吧台角落,面前摆着三四个空杯子。她一个人,背影小小的,肩膀塌着。
陈芝婷差点没认出来。
她记忆中的卢樱是大学社团里的那个沉默的女生,总是坐在最后一排,不怎么说话,被点名的时候会不好意思地笑。那时候她们不算熟,只是互相知道名字的关系。
“卢樱?”
卢樱转过头来。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在灯光的阴影下并不明显。
她认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带着在自己的“奥德赛时期”猝不及防见到老同学的狼狈与遮掩。
“陈芝婷吗?”她歪着头,像在确认什么,“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
卢樱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庆祝。”她说。
“庆祝什么?”
“庆祝——”她顿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庆祝分手,庆祝放弃与被放弃。”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在笑。
可是笑着笑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在灯光下一闪。她稳定着声音招呼酒保:“再来一杯。”
陈芝婷在她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说:“我也要一杯。”
那天晚上她们喝了几杯,酒酣耳热的,仿佛他乡遇故知,说了很多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口的话。
卢樱的前任,是明目张胆出轨的。她出差提前回来,想给前任一个惊喜,结果在她们的床上发现了另一个女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轻又快,活像在讲熟人的八卦,又像在一笔带过一个无聊的狗血剧。
“你知道吗,最好笑的是她直到分手,还在怪我。说我对她太冷淡了,她才找别人。我太冷淡?”她把酒杯重重地放在吧台上,“我只是累了。我只是以为,我们之间不需要说太多话也能互相理解。”
陈芝婷没有说话。她把酒杯端起来,慢慢地喝了一口。
“你呢?”卢樱转过头看她,“你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也一个人来喝酒?”
陈芝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也分手了。”
“哦。”卢樱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她只是把自己的酒杯碰了碰陈芝婷的杯子,说,“那我们一起庆祝。”
“庆祝什么?庆祝两个倒霉蛋都分手了?”
“庆祝——”卢樱想了想,忽然笑了,“庆祝两个倒霉蛋要要迎来新的开始了。”
后来她们都喝多了。记忆变成了一帧一帧的碎片。
她记得自己失态地趴在卢樱肩膀上哭,问“为什么没有人爱我”。
她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衬衫,温热的,然后慢慢变凉。
卢樱的眼眶好像也在变红,但她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再后来,是出租车。是“要不要上去坐一坐”的邀请。是电梯。是一扇没有什么犹豫就关上的门。
她记得卢樱把她按在门板上,吻她。
那个吻里有眼泪的咸湿。
她记得卢樱的手指解开了她衬衫的第一颗扣子,动作很慢,带着试探。
记得卢樱的嘴唇贴着她的锁骨滑下去,呼吸是滚烫的。
“让我来爱你。”卢樱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可以吗?”
即使在醉意中,她还是在等她的许可。
陈芝婷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一切都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卢樱的手指很温柔。不是那种熟练的游刃有余,而是一种带着生涩的专注。
像是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指尖上,放在她的皮肤上。每碰一个地方,都会停顿一下,等她的反应,然后再继续。
陈芝婷闭上眼睛,感受那些指尖划过身体的轨迹。
她很久没有被人这样触碰过了。
一种近乎珍惜的、小心翼翼的触碰。好像在说:别怕,有一个人在这里,有一个人在陪着你。
后来她感觉到卢樱的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像一片羽毛。
她翻过身,把卢樱按在身下。
卢樱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看着她,没有任何抗拒。
她低下头,吻卢樱的脖子。卢樱偏过头去,喉间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她的手环住了陈芝婷的腰。
那一夜,她们像是在互相确认对方的存在。
这似乎没法说是爱情。但比爱情更迫切。
是两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互相抓紧,以为自己抓住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