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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天 “都追到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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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追到这儿了，还不现身吗？”
飞檐上的人听闻这话，用右手拇指轻轻顶开斗笠的一角。
她确实也该下来了，眯缝着眼看陈芝婷在这儿来来回回走了几个转儿，腿都蹲麻了.....
站起来揉揉腿先，她可不想落地的时候摔个大马趴，那多有损咱武林高手的形象啊是不是。虽然这武林高手是从来没人听说过的，形象也是确乎没有的。连日狂追十几里路，真是字面意义上的风餐露宿，夜里睡得比月晚，清晨醒的比鸡早。
一阵风过，旁边的林子晃着身影，透出树梢轻打的异响。
卢樱抹了把脸，从屋檐上一跃而下。
“诶，你咋不跑了，咱俩在唐商边境这儿也来回晃了十几天了，咋，突然不想玩了？”
“是啊，不玩了。”陈芝婷叹了口气，“看你也可怜，老天拔地地追了那么多天。”她笑了一声，好像这些天的场景很好玩一样。“听说如今只要抓到我，就赏银千两呢，我看你追我追的如此诚心，这下半辈子的富贵，我就送你了。”
卢樱被噎了个无语。
好吧，就算这形象再怎么狼狈，咱好歹也曾经是个王城小贵族啊，不知道牢头只要心黑手狠点，能弄到多少天王老子都管不着的油水吗！
不过，卢樱抬眼看了看前朝右相，自嘲地笑了笑，她这样一个大人物，怎么可能会知道自己呢。
废话也不多说了，追寻千里就为一个她，现在猎物束手就擒了，我也不算胜之不武。
卢樱走过去，掏出腰间麻绳，示意陈芝婷伸手。
她还真就很配合，乖乖伸手。
虽然能看出她眼里的放弃，卢樱还是对这种态度感到诧异。
“你知道你回去得怎么死吧....而且，难道你认识我？”
不然干嘛跟自己人一样直接就伸手...
“知道啊，极刑。”
又是这种语气，她云淡风轻地好像在谈论去哪儿吃晚饭。
“至于你”
陈芝婷侧过头去看她，月光打在她长长的眼睫上，她盯着卢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没见过，不认得，可以报一下名号吗，未来的朝廷新贵？”
卢樱看到她微笑起来的脸，她也不知道自己搭错了哪根筋，居然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你干嘛，跟见了女鬼了似的....”
卢樱没接茬。
林后夜风又起，树梢吵得更加嘈杂。
她压低斗笠檐，利索地绑好了燕秦第一钦犯的双手。
“.....在下卢樱，特来捉拿陈大人。”
卢樱雇好了马车，跟车行老板商议好了这一路去王城的银钱，却没叫车夫。她喊陈芝婷坐到里面去，又好好检查了一下四周围布遮罩妥当。
安排停当以后，她翻身坐好，挥鞭打马。
“驾！”
马车晃晃悠悠在石子路上硌来硌去，她居然一刻也不打算多待，连夜就要带着钦犯往王城赶。
陈芝婷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我说你就这么急，就这么怕几千两没了？”
唐商边境是乱的很，卢樱怕到手的她飞了也可以理解。可是，用得着这么急吗...
“反正我人都在你手里了，你还怕别人快你一步去抢头功吗？”
卢樱笑得发自内心，“是啊，很多人都在盯着你，陈大人，啊不，陈千两，我可不敢有一刻松懈。”
“掉钱眼儿里了这是...”陈千两扶额，“那钦犯饿死了你也是要摊事儿的啊。”
“哦，我包裹里有吃的。”卢樱指了一下马车的角落。“天黑，凑合吃吧。今天赶到函田再歇。”
“函田.....卢大人，您是真劳模，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敬业....”
卢樱又甩了一下马鞭，看得出是真的急。
“行吧行吧。”
陈芝婷自己把头缩了回去。俗话说得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抓住这么一个大宝贝还不赶紧回去领功请赏那才是真脑抽了。她自己都不想要自己的命了，世界上却还有那么多人要争抢她这条命，想想都觉好笑，世事荒唐颠倒，不过如此。
陈芝婷蹭到马车角落里，虽然双手被缚，好在卢樱并没绑到背后，她勉强拿起一块，味道不怎么样，但将就吃吧。
她突然想起卢樱一直盯梢，应该也没吃，又要饿肚子又要当马夫的，便双手勉力夹起一块，递到卢马夫旁边。
“嗯？”
卢樱听到她的动静，问她怎么了，转头就被塞了一口方糕。
还是桂花味的，倒也配这深秋的夜色。
“谢谢啊”她一边嚼一边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侧过头默默的，只管驾车。
陈芝婷就坐了回去，两人都没再说话。
长夜漫漫，赶到函田至少还有三个时辰。三更时，陈芝婷实在困地坐不住，掀帘一瞧，敬业的卢马夫依然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冷风吹进来，她打了个寒噤。
她想起刚才摸到车里有团棉被一样的东西，便又挪过去，两手使劲儿撑住抬起，一点点蹭到门口，从背后给卢樱费力扔了过去。
“啊，谢谢....”
“不进来躺会儿，歇会儿？”
“不了，赶路要紧。”
卢樱还是不看她，目不斜视地盯着车头灯火照出的一小片前路。
半晌，她见陈芝婷还没有要进去的意思，终于像是想起了自己是押送钦犯的牢头，有权力下令的。
“看啥啊，进去啊。”
“不了，我坐这儿陪你说说话。”
“不用。赶快进去。”
“夜路这么黑这么无聊，你万一睡着了，马车翻了，我不是被你害死，你的几千两也都没啦。呼.....好冷”
陈芝婷主打一个我说我有理，且直接钻进棉被，呵着手和卢樱一起披着。
“....我常走夜路，不用你管闲事，谁让你坐这里的，赶紧给我进去！”
她嗓门不知为何开始高了起来。她更是不知为什么，这死钦犯黑夜里还要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干啥啊这是，别笑了行吗，瘆人......
“我说，你好像也不是很讨厌我嘛，卢大人。”
卢樱不明白这个话题跟走夜路有什么关系。
“我，我我为什么要讨厌你啊，我，我，对吧！”
“对啥啊”
“谁会跟钱过不去啊！对吧！”她终于找到了一条说得通的逻辑链，赶紧死死抓住。
“倒也是。啧啧。”陈芝婷咂着嘴感慨，“天下熙熙皆为利往，你又能有什么例外呢。”
“.....”她到底想说啥啊，能进去了不。
卢樱瞥见微弱灯火下陈芝婷冻得有点发红的手。她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耳朵也是一个颜色。
“不过，你真的只是为了这几千两银子吗”
“大姐.....我家里穷，几千两，还只是为了？你说的可真轻巧。”
“是嘛。”
陈芝婷拽了拽卢樱的袖子，翻出淡青色竹枝花纹的袖口，虽然看着旧了些，纹饰依然很清晰。
卢樱僵住了。
“王城云罗轩的布料，家里没点银子，怎么可能买得起。”
卢樱抿了抿嘴唇，“我是，我是....那个...”
“哪个？娘买的？爹送的？路边大官不要的？隔壁王二婶甩卖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卢樱真的差点没绷住要被她逗出声。私底下，陈芝婷居然是这样说话的一个人吗？
“咳咳，反正，这个跟你没关系！”
“哦。”云罗轩跟你没关系，行吧。
陈芝婷又摸了摸上面交错的竹枝，有点怀念起旧日的时光。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那时候，云罗轩还不叫云罗轩。
“芝婷，你课业那么忙，还要麻烦你帮我画这些衣服样子，真是...真是....”
老板娘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而彼时还是少年的自己，在灯下一笔一划设计着一些新鲜纹样。她一点都不觉得麻烦，只要是画画，她就心旷神怡，她就全情投入，况且，多画一幅样子就能多给家里赚一点药钱，何乐而不为呢。她不喜欢现在市面上那些大红大紫大牡丹的样子，俗气得很....青色竹枝，不好看吗？
她还记得画完时她得意又调皮的发言。
“老板娘，保你这次一定大卖。喜欢这种样式的，都是有品之人！”
后来，仿佛真的承了她的吉言，小小的成衣铺子越卖越好，这种纹样也成为了日后这家店的招牌之一。
她叹了口气，想起以前老板一家会自豪地逢人就提，豁！瞧一瞧看一看！这是当朝右相陈大人当年还在求学时给俺家画的纹样。后来呢....后来....
后来，只要不连累了她们，怎样都好啊。
她垂了头，望着夜空发起了呆。
马车嘎吱嘎吱的声音更响了些。
卢樱一直等着她的下一句，听她叹气后一直闷声不吭，有点担心是自己刚才那句话惹得她不快。
这个世上还有她这么在乎钦犯的押送人吗....这几千两银子挣得可真不易啊....
“其实....我确实不只是为了银子。”
陈芝婷抬起头。
卢樱试探着开口，
“我听说，前朝右相是，是那个，是个美女，大美女，贼好看的那种，先君见了都迷糊的那种...我，我就想亲眼看看。”
她咬了咬自己的舌头，天啊，这话真是怎么听怎么招人膈应，但是，但是....这居然算是某种程度上的一句真心话。
“噗.....先君见了都迷糊....我说你，也太色胆包天了。”
她用着这样的成语，面上却一点也没有凌厉和愤怒，说到先君，反而是很温柔的语气。
“你...很喜欢先君？”
这次不是卢樱的试探了，她是真的想知道，毕竟王城最不缺的就是捕风捉影。
“是啊，我很喜欢先君，但是，你要说是那种喜欢的话，倒是另有其人。”
“哪...哪种喜欢啊”
卢樱当然听懂了，却突然觉得要是听不懂该有多好....
“卢大人装傻吗？你我都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了，还能是哪种喜欢？嘶.....下半夜真是越来越凉。”
陈芝婷拢好被子，又向卢樱这个大热源那里挤了挤。
“怎么，卢大人活了这么大，从来没对谁有过那种喜欢吗？”
当然。
“有的。”
“谁啊。”
卢樱腹诽，咋突然变成了你问我呢。
“你不用问，反正，反正我和那人是不可能了。”
“谁啊就不可能了。”
“.....”你刚才亲口告诉我的，所以不可能了啊...车灯配合地晃了一下，像是快要熄灭，前面暗的看不清了，卢樱轻轻拽了一下缰绳，将速度慢下来。
“再说”陈芝婷的语气突然严肃了一点。
“你怎么确定你是真的喜欢她呢？你怎么知道，有一天，你就不会喜欢上别人了？”
“......”
稀里糊涂进行到这一环节的卢樱已经彻底被绕懵，但是偏偏这个问题，她是最最确定的。
“我确定，我这辈子，就是她了。”
“你怎么敢那么确定。”
卢樱苦笑一声，脱口而出。
“我的身体告诉我的。”
啊？.......她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
唉，说了就说了吧，卢樱自我安慰，反正她也不知道我说的就是她，她喜欢的另有其人，没关系的.....
没关系，但是好难受。
“身体？？卢樱....看不出来你还挺....喂，你到底去过那种地儿多少次啊....”
“不是，哪个地儿啊！！不是，你把话说清楚行不行啊！你把我当成啥人了啊！！”
谁懂，她突然好想掐死陈芝婷，然后再自尽....
“好啦好啦，不逗你玩了，看你急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你诬人清白，还不让人急了？！”
“好好好，消消气哈。那我问你，你听说前朝右相是个美...好看的女子...”说到自己，陈芝婷终归还是没那么厚的脸皮，“那你现在亲眼见到啦，快说说，感觉怎么样！”
卢樱幽怨地转过头去不看她，
“感觉....像个女鬼。”
这当然是为了回敬陈芝婷，而其实在心里，卢樱早说了一万次，名不虚传。
俩人就这么插科打诨着，天渐渐亮了起来，陈芝婷支持不住，靠着卢樱肩头睡了一小会儿，醒来时再观察周围地界，赤红的枫叶染在飞速后退的山林上，她已经确定了这一夜一直在探寻的答案。
“卢大人，这也根本不是去函田的路啊。”
卢樱很困了，但还在强撑着赶路，听到陈芝婷这句突然的问话倒也不慌。
“醒啦，嗯，我临时绕开了一下，先去找点补给，再回大路。”
“怕盯上猎物的人太多，把我给抢去了？”
“啊....是，但是基本都甩开了，不打紧。”
她看向陈芝婷，虽然陈芝婷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意思，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句，“你别害怕。”
“我知道，我不怕。”陈芝婷也看着她。
马车还是那样吱嘎吱嘎跑着，马儿却因为跑了一夜没有休息，速度只有刚出发时的一半了。
陈芝婷靠在卢樱肩头，给卢樱慢慢地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王城有个可怜的小娃，是个私生子。她娘当年被一个恶霸官绅迷晕后□□，弱小的姑娘四处求告无门，只得咽下屈辱，生下了她。后来，她娘生了重病，只留下一封遗书，一封用鲜血写成的遗书。让她一定记得，为她屈辱了一辈子的母亲报仇。
后来，小娃长大了，吃着乡邻的供养，努力考上了博学司，甚至被幸运地选中，得以入宫伴读公主殿下。十几年来她一直暗中调查着官绅，可是，这狗东西背后的势力实在是太深太大，她四处碰壁，只查到了真凶名姓，却动不得他一根头发。
再后来，公主殿下登基，她逐渐成为了皇上身边最得力的右臂。
终于可以复仇了！可是，怎么越是身居高位，越是感觉到了事情的复杂。
难道她就这么跑去找皇上，拿出娘的那封血书，直接跪着，直接哭吗？皇上一定会帮她的！可是，她至少需要更多的证据，她至少不能让皇上因为庇护自己，而被天下人议论。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让皇上难做。何况...经过这些年的调查，她早已知道了官绅背后的势力是皇上的弟弟，那个仗着长姐心软无恶不作的郑王....
她很清楚，她想要的，是一个天下人拍手称快的复仇！她想，她不能太急，她已是右相，总会等到机会。
于是她一心铺在新朝改革上，等待时机。她和皇上大刀阔斧地削减贵族特权，成了名动燕秦的“冷血”右相。她先从这些吃人不眨眼的狗官绅开始，终于，这群畜生坐不住了，开始抱怨，开始不满，随之就是发泄，呵，畜生又能怎样发泄呢。于是那狗东西露了原型，把当年他对娘亲干过的禽兽事，对着更加年轻的姑娘们干了一遍。今时再不同往日，畜生终于被捉拿下狱。
她以为一切顺理成章，想要的结局终于到来，却没想到，秋决将近，那畜生，竟被从死囚名单上划去了！
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必定又是郑王在背后做的手脚！她几乎拼上半生的抗争，也抵不过郑王轻轻一句话.....好冷啊.....她走到清浅阁的窗边发呆了一整夜。
她想，明日，该拿着那封血书去求皇上了。
然而，就是这一夜，事情起了变化。”
她讲到这儿，就不再往下讲了。
她望着卢樱那只一直捏着缰绳的手，一样冻得红红的，她把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虽然没有暖多少，但总比没有强一点。
卢樱缓了很久才开口，
“原来....你都知道。”
“是。”
其实接下来的事，陈芝婷已经不用再讲，因为卢樱开始加入到她的这段生命之中，以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式。
事情起了变化，是因为这个畜生还是死了，没有死在秋决，没有死在午时三刻，而是就死在陈芝婷吹着冷风的那一夜。
是卢樱结果了他。
一根粗竹竿，林子里捡的，打了三下，震碎了内脏，完事天牢出门左拐，竹竿子扔了，就这么回事。
不过，没人看到这牢头打死人的现场，没人知道那一夜天牢究竟发生了什么，更没人想得通，这牢头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竟敢让郑王点名要捞出去的人就这么死了。
当然，这些也都不重要，卢牢头胆大包天，理所当然地被下狱，往日她很熟悉的工作流程给她自己全上了一遍，想想都觉好笑，世事荒唐颠倒，不过如此。
她不求饶，不反抗，也不辩解。被问到犯人怎么死的，她只有翻来覆去的一句，“不知道”。
但拷打是变本加厉的。
新伤加旧伤，躺着都生疼，她就一宿一宿坐着。她很清楚自己的下场，一个人在牢里平静地等死。
提刑官觉得不可理喻，郑王那边更是杀鸡抹脖地非要问出是怎么死的，谁是幕后主使。
呵，真没有，别问了，非要问，那也只是因为他该死，天收了，就这么回事。
在卢樱从小到大见到的天牢世界里，犯人无非是两种，进来又出去，和进来再也出不去的。而今她进来了，也只是这两种中的其中一种。
她家明明是干这个营生起家的小贵族，但这里带给她的压抑，二十几年来一直阴魂不散地缠绕着她，魇住了这个少年。直到她二十岁时，家中只余她一人，她也终于接过了那些带血的刑具。
这里的世界，没有光亮，没有希望，只有残忍和真实。
没权没势的牛马，犯了小错，没钱疏通，会被提前折磨至死，都不用熬到上刑场。有权有势的官老爷，则住着天牢的豪华单间，进监狱如同换地儿旅游，最后再舒舒服服地被请出去，屁事没有。
酷刑是阴冷下贱的笑话，牢头是助纣为虐的诅咒。而她家，她家所有人，她自己，就一直沾着这样的血，赚着这样的钱，玩弄着这样的笑话，承受着这样的诅咒。
没人察觉过卢樱内心的绝望。
她这样的牢头也很特别，从不和底下的人出去喝酒厮混，自然也和人混得生硬。异类，是会被别人从内心深处隔绝开来的。
她就这么一直独来独往，或许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心，早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死去了。
就在她开始想着不想再这样活了，只要能摆脱这里，怎样都好的时候，这个畜生被关进了天牢单间，当然，看他脑满肠肥的样儿就知道，这又是一个走几天过场就出去的“幸运儿”。
夜半无人，这一宿只有卢樱一人值守。那畜生喝下了一缸经过“特殊渠道”送进来的酒，正在大醉，尖声吆喝着非要巡夜的卢樱过来。
“诶，这儿，这儿！我说牢头，这儿都不提供几个女人让人玩玩吗？”
卢樱压抑住怒火，尽量麻木地开口，“没有。”
“草，真他妈没劲。还是在外面好啊，小姑娘要多少有多少，一抓一大把，都那么水灵，一叫就过来跪着献殷勤。”
卢樱没说话，打算直直地走过去。
“嗝，但是也就都是些下品，见多了都嫌烦。诶，牢头，你，你认不认识那个，那个叫陈芝婷的？”
陈芝婷，她认识，很多年前见过一面，现在，她知道她已是当朝右相。
“不认识。”
“啧。她你都不认识，当朝红人啊，小皇帝的侍读，现在的右相。嘁，风头都被她给出尽了，妈的，一个贱民玩意，敢骑在我们头上动刀，我呸！”
“......”
那人见卢樱没搭话，以为是认同了自己，继续道，“婊子养的贱货，妈的，我他妈这次就是倒霉，被她给弄进来的！不过小王爷说了，让我乖乖待着，最多三天就给我弄出去。贱货，看我出去不他妈弄死你.....”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弄死陈芝婷的好办法，突然疯疯癫癫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对了，小王爷的心思从来瞒不过我，还是个小孩家家的，还能打什么别的主意啊，嗝！他呀，这么针对那个陈芝婷，不就因为天天也想着那点事，哈哈哈！牢头，你是没见过陈芝婷，那货可是个正经美人坯子，等我出去了，我就替小王爷怎生想个法，说动皇上，最好给她弄过去，哎哟，那小王爷有一次啊，眼珠子都他妈要黏她身上了....嗝！到时候，小王爷一高兴，还不，嗝，再罩着我们几百年！”
他见卢樱一直默不作声，有些扫兴，
“行了行了，你退下吧，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也不捧个场。本来，你这几天把我伺候舒服了，我能让小王爷也罩你一把，你他妈的不开窍，滚滚滚。”
卢樱还是没说话，她走远了，犯人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睡着了。
后来，牢房只传来窸窸窣窣的开锁声，接下来是沉闷的三下重击声，再后来，又是落锁声和脚步声的远去。
卢牢头没有回家，她在没收摊的酒肆上坐了一夜，吃着花生米，喝着热茶，她知道她马上就会熬大刑，还是不喝酒的好。
仔细想想，她改变了什么呢，似乎也没改变什么，她早知道的，她根本没能力扳倒更大的人，也根本没能力保护偷偷喜欢了好多年的人。
认清这个现实就好，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后悔。
她只是杀了一个想杀的人，她只是得到了一丝解脱。
天光大亮时，牢房里的人还是躺着，再也没有醒转。
王城迎来了短暂的震动，上到天子，下到庶民，但也仅仅只过数日，议论就被利落地压了下来。
右相大人不眠不休，这一次，她仍然是为了自己，可也，不再只是为了自己。
第一天，她在清浅阁伏案一夜，据说中途曾去过一次天牢，第二天，她改写了案宗，并与圣上密谈至深夜，第三天，那人家小的上诉被驳回，召仵作重新验尸，以突发恶疾结案，之前的内脏震碎说被辟谣，仅为坊间流传...第四天，圣上召当朝小王爷入宫...第五天，圣上以渎职失察罪名，免去卢樱官职，削去贵族名位，罢为庶人。
日子还是照样过，一个小小牢头的免职，跟两年后的朝廷大动荡相比，小得就像一粒尘埃。
可谁又敢说，这粒尘埃，不曾改变过任何人的人生呢？
两年后，不安分的贵族随郑王叛变逼宫，圣上和右相虽镇住了这一次，却没能挡住趁此机会打着勤王旗号入城的豫章王。原来，他是比郑王这种表面的作恶，更为深沉可怕的存在。
于是，圣上成了先君，传言已死于乱军之中，世界上只有几个人知道，她被前燕南军统帅秘密保护，现隐居于南方。
而右相，大概是活着的，新朝一直在悬赏追拿，却很难得到可靠的消息。
毁誉参半的前朝右相，由于激进改革被贵族嫉恨，却备受民间百姓的尊敬。大概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再加上得位不正，新皇也没有下狠力气追捕。就这样，时间一晃就过了一年。新皇励精图治，颇有明君风范，前朝的改制并没有被全然废弃，只是缓步推进。燕秦在短暂的几个月就消弭了动荡，恢复了旧日气象，那些别有用心的邻国，依然不敢正视北方。
看，日子，总还是照样过的。
就算没有追捕到前朝右相，大家的生活，也还是日复一日。
但卢樱，显然在追捕了陈芝婷之后，才迎来了她的日新月异。
“所以，其实你早就认出来了是我，你怎么会....认得我。”
“你在天牢昏迷的时候，我去看过你一次，你不知道。”
“你居然，来看过我？”
“是啊，你当时坐着，睡着了。”
陈芝婷握紧卢樱的手，
“还疼吗，你一直都不躺不歇，是因为躺下还是会不舒服吗....”
“怎么会”卢樱笑着安慰她，“别瞎想了，都这么多年了。”
“是啊，都这么多年了....诶，我有太多个问题想问你。”
“那就问吧。”
“首先，你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告诉你的....我其实没听懂....其次，你还觉得，你和你喜欢的人没有可能了吗......最后，我们到底在往哪儿走啊！”
“哈哈哈哈，还真是不少。”卢樱开怀大笑。
“首先，唔”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
“这个问题我保证你以后一定会明白，其次，我觉得有可能了，有很大的可能！最后....”
她把陈芝婷紧紧揽在肩头，“我想我们在去一个新的地方。”
她轻轻吻住陈芝婷额头，
“那里有你，和新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