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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错过一个本 ...

  •   错过一个本可以共度一生的人,是什么感觉呢。

      25岁以前的我,曾以为我全部的奢求不过是陪在她身边,直到,生活霎时间翻天覆地的摧残,带另一个人闯进了我的世界。

      那是一个本该陪我终老的人,一个我曾付出所有的人,一个我忍不住时时回想起的人。

      初见她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

      那时的我,一心求死,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最好的朋友,对不起所有人,我很清楚自己的罪孽,却胆怯地不敢面对。在第一次求死后,看到姐姐哭成泪人的脸,又陷入了极端的自我折磨和自我厌弃中。

      哈姆雷特的独白,从前听起来是那么翻译腔,可真正放到自己身上,才知道莎翁和朱生豪先生的笔,的确有千钧万钧之凝重。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不亲自去经历,永远都体会不到这种抉择背后的分量。

      渡过鬼门关的挣扎之后,我开始注意到这间病房里绝对无法让人忽视的那个人,她姓卢,也是我的主治医师。她总是在一旁若有所思地观察着我,在我被抢救回的当天就狠狠猜中了我所有的心事。

      好可怕的人。

      起码在那一瞬间,我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人,一个真正完完全全看透了我的人。

      我至今记得那个晨光熹微的早上,她靠近我,深深看进我的眼里,对我说:“或许,你喜欢一个人。”

      25年来没有人读出的秘密,就被她这样悉收眼底。

      她看出了我的愧疚,和我暗恋姐姐的心情。

      我本想离这种人尽可能远点,却又感觉得到,她不是单纯的在恶趣味和刺激我,倒像是想要关心我似的,那故作冷漠的模样太别扭,倒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乐趣和征服感,给我枯燥乏味的日子,带来了一点波澜。

      后来,她便24小时陪护在我身边,那是让你不知不觉就习惯她存在的日子,是后来一切可能的开端。

      该说幸还是不幸?

      我也不敢为我们两人下断言。

      只知道闲暇时候,我们的确是在做着互相观察的游戏。

      我的病情再次激化是在我强迫般地画了一张又一张宗雪之后。

      我始终无法面对宗雪的离去,宗雪是我亲手造成的最无辜的悲剧。

      在这种艰难的时候,没有人会对病人说任何稍显刺激的字眼,可偏偏她就能,冷漠凌厉的只言片语,像刀锋一样割裂了我的无助,也强行带我开始面对这早已被打到稀烂的牌局。

      她说:“有罪的人,不配去死。”

      从此,我便真的在内心起誓,为了我对不起的那些人,努力活着,熬着,挺着,

      就当是我的赎罪。

      在她的注视下,我似乎总能重新鼓起一股劲儿,活下去。

      哪怕是为了跟她作对一样赌气,也终究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为什么我那时会那么听她的话?

      她并不是会蛊惑人心的布道者,也许是我自己,太想抓住一根能读懂我的救命稻草吧。

      都说人是有思想的芦苇,我想我们这两根,格外刺头些,也就互相格外能理解些吧。

      在崩溃的时候,我依稀记得她曾把我揽在她的肩头,那么用力,那么认真。

      那真的是我,生平第一次,被一个人这样坚定地抱在怀里。

      萧言也抱过我的,从小也是被她抱着一起长大,但我太清楚那份怀抱的情义,那是绝不允许我出格与肖想的亲情,是不容亵渎的姐妹之情。

      但被她抱住的感觉却那么不一样,让我差一点就想开口恳求:卢大夫,就这样一直抱着我,好不好?

      太扯了,我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在还没有理清这纷乱的心绪前,我得知了萧言即将大婚的消息。

      即使早已知道这个注定的结局,失落的浪潮还是直接把我拍到了干涸的岸上。

      我想我该病了,从年少时就暗恋的人,如今要嫁与他人,我理应病,理应作,理应闹。但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资格。

      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被一个人剩下。

      萧言说,我还没好,她不敢先幸福。幸福到底是什么滋味啊?

      是有人抱着有人接吻就叫幸福吗?

      我被动摇了,我被心底想要的那份病态的幸福,迷惑了。

      晚上,我放纵自己,竭尽所能地去引诱了她,我的主治医师。

      在公司的茶水间时,我曾不小心看到萧言和爱人忘情的亲吻,萧言怕被人看到,轻轻咬了咬她爱人的耳廓,那样亲密无间,那样含羞带怯。如今,我便也有样学样,试图拉着她一起,把病态的关系进行到底。

      她还是那样慑人的清醒,即使我内心笃定她一定是有几分喜欢我的,她也还是再一次用尖刻的语言剖白了我所有的隐秘。

      可就在我无力面对羞辱,只想逃脱的时候,她却又狠狠地吻住了我。

      好荒唐的一夜啊。

      我们连恋爱也没有谈过,手也没有牵过,就猝不及防完成了身体上的所有联系。

      她狠狠占有我的样子,好像在对我宣告:这个人,可以多么一意孤行、固执己见,你永远无法逼迫她做任何事,只能接受她自己选择的路。

      我的直觉是对的。只是没有预料到,这错误的开始,会为我们两个埋下怎样的终局。

      我想我应该是沦陷了,就沦陷于她那一晚的用力和沉默。

      我故意在最后叫了萧言的名字,内心却十分清楚,这是为了试探,为了气她,我开始在意她,开始不得不承认,我真的喜欢上了她。

      她果然开始了疯狂的报复,从冷战到疏远,我几乎以为我将再一次被孤独地抛下。直到......萧言终于大婚的那天,我一个人在病房,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角落看着现场的直播。

      那热闹喜庆的另一端没有我的位置,今晚,怕是又要彻夜难眠了。

      令我惊诧的是,她竟还是放心不下我,过来霸道地一把没收了我的手机。

      事到如今,我真的不想再错过这个人,不想再错过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了。

      我用力拉住她,道出那天晚上故意气她的真相,于我而言,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告白。

      她抱起我,让我有了一种属于她的实在感。

      这与第一次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她笑着逗我,我也沉浸在她有些霸道的温柔里,我们都交出了彼此最坦诚的渴望和全部的身心。

      我感觉得到,我的病,真的好了。我被接纳,也被她坚定地选择了。

      从此以后,她说我是她的陈芝婷,那,她就是我的卢大夫。

      同居的日子美好也虚幻,就像回笼觉里的美梦一般。

      我还记得那11朵浅粉色的玫瑰,记得我们普通平凡的三餐,记得洗好澡后歪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记得一起逛夜市压马路的每一个夜晚。

      那是虽然短暂,却足够刻骨铭心的日子。

      感谢她,能让我拥有最最普通安宁的幸福。

      可是,是不是所有错误的开始,都注定无法迎来美满的结局?

      始乱的唯一结局,便是终弃。

      那个病例,给我们都带来了强烈的冲击,我整个人有点懵,也害怕她多想,不曾体会她内心恐惧到极点的煎熬。

      看到新闻的那天晚上,两个人背靠着背失眠。其实我在醒来以后,看到了她睡梦中深锁的眉头,听到了她在喃喃中唤着我的名字:芝婷...............

      她从未当面这样亲昵地叫我,总是连名带姓。可那时的她,梦中一定不是什么美丽的场景,她是不是在做着我也会有一天一跃而下的梦魇。

      我不会,我真的不会,请你相信我,我爱你,是我自己最坚定的选择。

      我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指。

      但在她的牛心左性面前,一切都是妄谈。

      她一口咬定我爱上她是在病中,我们的一切都是在病中。

      她认定我根本分不清自己的选择,更害怕面对我有一天也会自杀的荒谬。

      她被自己无限放大的恐惧,逼得没了退路。

      最后,她牵我来到微冷的街道上,在红绿灯的分叉口,就那样决绝地,放弃了我。

      那是我人生里最最无助的一天,那是我感到仿佛马上又要发病的,最崩溃的边缘。

      你不可以就这么扔下我。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

      但她赢了,最终还是伤透了我。

      她同时也输了,被恐惧深深地裹挟着,害怕和她继续这段关系的我,早晚有一天会殒命。

      最心爱的人,却伤害我最深。

      原来歌词可以这么真实,可以这样不矫情。

      她爱我,我坚信。但她也因爱我,选择了放弃我,当初选择得有多坚决,现在放弃得便有多彻底。

      僵持之际,我看到了她问询的邮件,即使她把故事编造得完美无缺,我也一眼就读出了我们的曾经。

      你把我的爱,当成是病态,我把眼泪也终于都流干了............

      我对你付出的感情,你绝不该践踏的,唯独这一点,我绝不原谅你。

      我果断先回了国内,匆匆收拾好一切,暂时消失在了她的世界,我想我们彼此都需要冷静冷静。

      没有谁会想到,这一错过,便是十年。

      我不怪她。

      这份可笑,也是我的自作自受。

      如果我当初,能够换一种方式认真与你开始,你会不会待我不一样?

      如果我们,只是相逢于街角的两个没有关系的陌生人,那我们的相恋,会不会更圆满?

      无从得知了。

      后来,我向姐姐请了“长期病假”,把世界完全搬离了国内,来到加拿大重新开始一个人的生活,只逢年过节才回去短暂的几天。

      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固执地仍然选择这里,大概是想不认输地证明,我就是可以在哪里跌倒在哪里重新站起,我就是可以活得健康又独立,不像某个胆小鬼,只知道逃避。

      姐姐的担心,我每一通电话都听在耳里,但是抱歉,我已经慢慢习惯了这里。

      国外的生活很平静,我自己全部打理得井井有条,渐渐通过画画和忙碌的翻译工作恢复了宁静,就像你当时祝愿我的一样。

      喂,我是不是,还挺厉害的。

      如果你真的愿意了解一下这样的我,相信你也会惊叹于我的强大。我远比你想像得更坚定,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哪怕一次.........

      在这里,还有一些国内无法感受到的舒心。没有人了解我,也没有人知道你,没有人好奇我们曾经的关系。

      我常常在我们一起发过呆的老港口的河岸上,画着你穿白大褂的背影,有热心的当地人看我总是在画着你,会笑着问是谁,我会坦荡地回答,是我的爱人。

      我们就这样坦坦荡荡,真的会有那么可怕吗。

      喂,这些年,你到底想过这个问题吗?

      有时,还会接到一些当地大学的翻译订单,里面会时不时夹杂着几篇心理学的期刊。我总是会想到你,这些最新的文章,你还在读,还在看吗?没有了我的译文,你看得还习惯吗?机器的翻译再精密,也终究替代不了活生生的我啊。

      喂,这些年,你难道,真的没有过一丝后悔吗?

      生活很顺遂,只是常常梦到你,梦到我们的曾经,也想过如果不曾分开,这十年里,我们这两颗行星相伴的轨迹。

      我的流泪只在家里,从不让别人看到,也不想再流给你看,不想让你再误会我的脆弱不堪。

      其实比起我,谁才是更脆弱的,现在或许已经一目了然。

      神奇的是,在那之后我们居然没有互相拉黑微信,默契地没有切断还可能存在的一丝联系,即使已经微弱地捏不成型。

      之前,萧言给我介绍了对象,操心着我的婚事。都是条件很好很好的人,可惜我就是提不起任何的兴趣,也许是年少时所有的暗恋都给了萧言,而所有的心悦,都给了你。

      我把图片一张张传给你,过了大半天,等来一句:感觉第三位不错啊,和你挺有夫妻相,谈谈试试?

      我是被气笑的状态,惊讶于你越发自如的演技,真的在用心扮演着一个事不关己的朋友一般,咸吃萝卜淡操心。

      可你的伪装即便越发的好,我还是闭眼就能想象到,你在大洋彼岸的另一端,会是怎样的沉默和难过。纠结到凌晨,最后,还是怕会害了我,于是固执地不肯接上我们的红线,于是继续着扯皮。

      好啊,你爱扯,我就继续陪你扯,看你到底,还能扯到几时。

      不过,看你回的欠揍微信,还真不如撸撸我自己的小猫咪........我反复默念着莫生气.........

      “卢森堡,过来,开饭了。”我揉揉喵喵柔顺的头。

      这只俊俏的小蓝猫,卢森堡,已经代替你,在这里陪伴我度过了第十个年头。

      我和你的人生,就这样杠着吧,都别松了力。

      只要你还奉陪,我等你。

      ================================================

      尾声

      第28届国际心理学大会在十年后,回到了曾经引发学界哗然案件的魁北克大学召开。

      今年的会议主题是“绘画与心理”,会议厅外,陈列着数十幅来自世界各地志愿者们的画作。

      他们都是曾经有过心理治疗经历的人,是经历无数痛苦与挣扎后,勇敢,强大,而自愈的人。

      笔触也许不够细腻,色彩也不够老练,但刻画得绝对是最最真实震撼的世界,是他们每一个人坦坦荡荡、光明正大的心灵。

      在其中一幅作品前,卢樱站定脚步,那是一幅简简单单的海面,虽然朴素,却感受得到海面之下,创作者赋予它的那股澎湃不竭的生命力。

      “很酷的一幅,是不是?”学者们纷纷投出赞赏的评论。

      “据说作者是来自中国呢,卢,你的家乡啊。”

      “是吗”

      卢樱低头搜寻着画作主人的署名。

      “La Veillée”

      世界仿佛被扣进了真空的玻璃罩里。

      海面的右下角,是不易被人察觉的一艘小小孤舟。

      小舟载着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两行字迹:

      Je l'aime bien, comme si le vent soufflait à travers la mer sans laisser de traces.

      Je l'aime, comme un poisson qui plonge dans l'eau et qui n'est pas là.

      我喜欢她,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

      我爱着她,像鱼潜入海底,不见踪影。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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