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林夕是被钥匙开门声和刻意放缓的脚步声惊醒的,江月和林屿带着一身疲惫与寒气走了进来。映入眼帘的是裹在毛毯中,缩在沙发一角的女儿。
江月几乎是小跑着扑到沙发前,又怕惊扰睡梦中的女儿,放轻脚步。
“夕夕,”江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轻轻地将林夕抱起。
林夕醒来,她看着流泪的母亲和沉默的父亲,脸上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她甚至伸出手为江月拭去脸上的泪水。
“妈妈,我饿了。”她没对江月的反应做出回应,只是单纯的陈述当前的需求。她的目光极快的掠过沙发上的另一条毯子,随后又和站在角落里的我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昨晚的经历不是一场梦,她的“阿晚”是她们之间的秘密。
江月闻言一愣,连忙道:“你想吃什么?妈妈这就去做。”她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向沙发上的灰色毯子,心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
“煎蛋。”她收回目光,看向母亲,报出一个最简单不过的答案。
江月连声应好,起身走入厨房。林屿站在一旁,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慌忙的妻子与平静的女儿,困惑与不安萦绕在心头,久久难以消散。他不知如何打破当前诡异的氛围,只得深深的看来女儿一眼,一言不发地回了卧室。
江月在厨房煎蛋,目光不经意的落在客厅的女儿身上。林夕静静的坐在餐桌旁,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嘴角极轻微的动着,似是在与什么人交谈,又像是一个人对白。
江月的心被眼前的这一幕刺痛,她收敛了情绪,表情如常地端出煎蛋,还特意多热了一杯牛奶。
“夕夕,快趁热吃。”江月故作轻松的将早餐摆在女儿面前。
林夕接过,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自始至终从未碰过手边的那杯牛奶。
“夕夕,牛奶不好喝吗?还是太烫了?”江月小心开口,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是关心,同时又有些生气于女儿的挑食。
林夕抬起头,看向母亲,“妈妈,我一直都不喜欢牛奶,也从来都不喝。”
这句话像是落入湖面的石子,在江月的心中激起阵阵涟漪。一直?从来?她竟然从未知道,或者说她从未记得过。
“我吃饱了。”林夕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妈妈,你也累了,快去休息吧。”
那个微笑是那么得体、懂事、陌生......
江月看着女儿起身,安静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小小的背影让她不禁眼眶发酸。随即有收敛情绪,收拾着餐桌。女儿刚刚的表情和语气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林夕很早之前对着空气说话的样子也随之涌入脑海。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夕夕是不是太孤单了......
“真是忙糊涂了。”她立刻摇了摇头,几乎是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她把“忙”当作借口,也当作了安慰。
卧室里的林屿同样无法平静,女儿过分平静的神色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犹豫再三,还是走到了女儿的房门前,轻轻地敲响房门。
门开了。林夕站在门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得体的微笑。
这个微笑把准备好的“昨天害怕吗?”“一个人怎么过的?”,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昨天晚上,事出紧急,不是故意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的。”林屿艰难地吐出“故意”“留”这几个字。
“我知道。”林夕立刻接了话,声音中没有半点儿起伏,“瑶瑶需要你们。”她微微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表示理解,又像是自我麻醉。
没有埋怨,没有委屈,可这平静比苦恼更让林屿无力。
“今天晚上我们会尽量赶回了。”他试图找补点儿什么,语气却越发干巴。
林夕抬起眼看着她,眼里没多少期待,只是淡淡地回道:“没时间也没关系,昨天我自己也很好,瑶瑶需要你们。”
林屿所有的话都被堵死了,最后只余一个几不可闻的“嗯”,随即仓皇离开了。
门在身后轻轻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后的林夕如发条玩具般坐回床上,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在哪里。随后抱起床上的小熊布偶,将头埋进玩偶中,身体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阿晚,为什么记不住?”浓重的鼻音暴露了她的难过。
林夕的那句质问,刺穿了我。
为什么记不住......
这句话在我的脑海中回荡,突然间,我“看到”的不再是埋首哭泣的林夕。那是一个蜷缩在被子里的小身影,低低呢喃,声音里充满同样的伤痛,“为什么?为什么都记不住?”,那疼痛如有实质,让我不由得踉跄了两下。
“夕夕,”我的嗓音干涩,“记得,我记得,会一直记得。”
这句话脱口而出,像是在安慰林夕,又像是回应那个绻缩的孩子。
为什么?这个问题像巨石一般堵在我的心口。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会被遗忘?为什么会丢弃?我也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她没追问为什么,我也给不出结果。此时的我们只是两个困在漩涡里渴望获救的人。
林夕从小熊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默默走到窗前,望向白茫茫的一片。
“阿晚,”她忽然开口,“如果是你,你会难过吗?”声音沙哑而平静。
“我吗?可能不会。”
“为什么?”林夕立刻转过头看着我,眼里满是不解。
我不断地斟酌字句,试图将自己的理解翻译为她理解的东西。
“可能是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他们记得我了。或许怨过,或许也曾期待过补偿,但对我而言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走至她的身旁,“我不想带着这块怨恨的石头走下去,太重了,也太痛了。同样地,我也不想原谅,那像是在对自己撒谎。”
顿了顿随即又补充道:“现在的我不需要让别人记得,我知道我会永远记得自己,记得自己的‘存在’。”
林夕听完,许久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随即抬头看向我,“我在这里,这是我自己。”
日子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而有所改变,江月和林屿似乎更忙了。林瑶的病后的复查和调理需要更多的精力,虽然他们依然会为林夕准备饭菜,可常常是匆匆做好,摆在餐桌上,转身留下一句“夕夕,你自己吃,瑶瑶那边离不开人。”。那份因被遗忘而生出的愧疚和关注好似大梦一场,梦醒后一切烟消云散。
奶奶陈桂枝的到来打破了这些天来诡异的平静。
这些年来,林夕与这位奶奶之间几乎没什么温暖的交集,林夕刚出生那年也是她在感慨林夕只是一个女孩,也是在她的撺掇下,有了妹妹林瑶。林夕常年和陈桂枝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对林夕几乎没什么关爱。她也确实重男轻女,不知是不是因为林瑶获得的关注更多,林夕看到的冷眼要远远多于林瑶,甚至在林瑶生病期间主动到医院中照顾。
这一次,陈桂枝是被江月和林屿的“实在抽不开身”临时请来照顾林夕一天。她站在门口,看向开门的林夕时,眼神里没有丝毫慈爱,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
“要不是你爸妈实在没空,我才不像来照顾你。”
她的语气里满是冰冷与厌恶,林夕僵在门口,脸上只有茫然以及本能的恐惧。
临近中午,陈桂枝将红烧肉和白灼菜心端上餐桌。就在这是,门铃响了。陈桂枝兴高采烈地前去开门,“耀耀来了。”
“奶奶。”林耀自如的走了进来。
“正好今天你爸妈没时间,到奶奶这里来。”陈桂枝满脸堆笑,好似迎接来的不是她的孙子,而是一尊大佛。随即又转身对林夕命令道:“去,摆碗筷。”
林夕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爱包围的男孩,那个所谓的堂哥。随后转身去厨房拿了碗筷,可坐到餐桌前才发现,餐桌上的红烧肉被放在了林耀面前。陈桂枝忙着给林耀盛饭,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男孩子,要多吃点儿,长得高高的。”
林夕默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当她鼓起勇气将筷子转向那盘红烧肉时,陈桂枝的眼刀便会随之而来。
“你一个小女孩,吃那么多肉干什么?本来长得就不怎么好看,吃胖了就更不好看了。”陈桂枝的话语如冰锥一般向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孩子刺来。“来,耀耀,多吃点。”面对林耀时,她的脸上又堆起那副近乎谄媚的笑容。
我看着林夕迅速低下的头,眼里蓄满了泪水,又看到陈桂枝那可憎的嘴脸,一股火气自胸腔中喷涌而出。
她是不是疯了?
耳边响起来自意识深处同样尖刻的声音回响—“你怎么越长越丑了,我就开个玩笑。”“这些肉先给你哥吃。”......
“你才丑!你那双带着偏见的眼睛最丑陋,还有你那个孙子,那点比夕夕好了。胖成什么样了?还吃?”,女孩子怎么了?凭什么要让?自己不也是女的吗?这么瞧不起自己?
就在陈桂枝转身给林耀盛饭之际,林耀所坐的椅子极其轻微地向后滑动,发出“吱嘎”一声。
林耀身体不稳差点儿从椅子上跌倒,吓了一跳:“奶奶,椅子动了。”
陈桂枝回头,椅子牢牢地定在地面上,只是离餐桌稍远了一些。“耀耀,听话,别乱动。”语气中有不悦、担心,但没有丝毫责备。
“夕夕,看到了吧,不是所有的位置都应该被理所当然的占据。”,阿晚有些踉跄,差点儿没能稳住自己的身形。但对林夕而言,这次则是一场无声的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