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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如果可以,再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人常说,有执念的人死后会化作鬼魂逗留人间,直至执念消散。但这一准则在我身上似乎并不成立,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何谈执念呢?
      意外也好,命中注定也罢。醒来时,人已经在这户陌生的人家。身侧是尚在襁褓中的女婴,满屋的贺喜声如潮水般涌来。一道沙哑的声音,像钝刀划开绸缎,“原来是个女儿啊。白高兴一场,终归是别人家的。”让满屋的喜庆漏了一条缝。
      我不理解,否定了这个女孩,不也是否定了自己的一生吗?

      林夕三岁那年,江月再次怀孕。所有人都对她说:“夕夕,你要有伴了。”
      可是没有人告诉她,有些陪伴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要学会把自己世界的一半分出去。更没人认真询问过她一句:“夕夕,你希望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吗?”。
      或许她的意见并不重要。就像生日时,必须要微笑着接过一个自己讨厌的礼物。她没有反对的权力,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有“反对”这个选项。

      然而,生活没有成全某些期许。产房中的啼哭属于另一个女婴,他们为她取名为林瑶。这个消息传来时,四岁的林夕正试图将最后一块积木放上塔尖。塔晃了晃,没有倒。
      如潮的贺喜声再次淹没了屋子,这一次的声浪中满是真心的赞叹:“你瞧瞧,这眼睛和她爸爸一模一样”“这白净的肤色真是随了妈妈,长大以后一定是一个美人胚子。”。

      没人注意到,独自站在一旁的林夕,默默地走到镜子前。她踮起脚,仔细地审视镜子中的自己,用只有自己能听的声音呢喃问:“为什么……从来没人说过我像爸爸妈妈?”
      这一声呢喃似利刃般刺穿了我本无跳动的心脏。
      “像的。”我对着她映在镜中的小小身影做出徒劳的回应。有些话似乎一定要说出来,哪怕不会有人听见。
      林夕踮起脚尖的身体僵了一瞬,转头将目光放在我所在的虚空中,那双眼睛里蓄满了将落未落的晶莹泪光。
      我的身体也因这一眼而为之僵硬。
      “你能看见我?”我疑惑的开口。
      她没有回答,视线仿佛穿过我落在更远的某个角落。紧接着,她抬起手擦了擦眼睛,走入热闹的人群中,独留我定在镜子前。

      当晚,林夕睡去。我坐在床边凝视她的睡颜,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席卷全身。“她白天,是不是真的在看‘我’?”。这一荒诞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第一次觉得原来鬼也可能犯傻。
      生活如常,只是偶尔林夕独自玩玩具时,有时会走到我身旁。她对着空气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多,内容多是模仿大人的口吻:“今天天气真好呀。”“要乖乖的哦。”
      江月偶尔会皱眉:“夕夕,你在和谁说话?”
      林夕会闭上嘴,摇摇头。但是目光会若有似无地落在我所在的角落。

      生活好似一直平静的过下去,林瑶五岁那年的冬夜,一切平衡打破。
      江月抱着裹得严实的林瑶,声音发颤:“得马上去医院!”
      林屿慌忙抓起车钥匙,奶奶则在一旁翻找病例,没人记得家里还有一个孩子。
      她静静地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场以妹妹为中心的慌乱。直到门“砰”地一声关上,车子的引擎声急速远去。
      她被留下了。

      我悬浮在她身后,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抛弃。房间里的寂静默默地吞噬一切,在她脚边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世界好像只剩下我和她了……

      时间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她仍站在原地,定定地盯着紧闭的房门。
      随后又缓步走到客厅的沙发边,机械般的坐下。
      “他们还会回来吗?”,声音轻的像雪花飘落地面一般,似乎马上就要消散。
      脑海中两个小人率先吵了起来。一个说:“当然会,他们是你的家人,一定不会放心你自己一个在家的。”,另一个小人带着我未曾察觉的伤痛,大声嘶吼:“不会,你就是被他们抛下了。”
      不等大脑中的小人分出胜负,那句伤人的“不会”已经被冰冷地吐出。话一出口,我愣住了,这自然的回答似乎来源于内心深处某个被遗忘的伤口。

      她抬起头,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我的脸上。蓄满泪水的眼睛带着我看不懂的倔强,“真的吗?”。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你看得见我?”脑中一团乱麻,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嗯。”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手在脸上胡乱的抹了一把。执着地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不会回来了。”

      一瞬间,我被问住了,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
      慌乱中,我下意识地走过去试图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她时,茶几上的纸巾奇异般的自动为她擦去眼中的泪水。她僵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悬空的纸巾,我也呆呆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了。”我趁着她分神,老实地回答,随即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天太晚了,你该休息了。”

      “我想等一等。”她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近乎执拗的坚持。那双眼睛望向紧闭的大门,那里闪烁着微弱的火苗,是她不肯放弃的希望。
      “好,我陪你等。”起身坐在她的身侧。寒意从窗框边缘丝丝渗透进来,她穿着稍厚些的家居服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更显单薄。
      “去拿条毯子盖着吧。”我出声提醒,“别着凉了。”
      那句“如果他们回来发现你病了,可能都不会被发现,或许还会被埋怨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添乱。”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慢慢起身,走回卧室。
      回来时,她怀里抱着她常用的那条向日葵绒毯。臂弯里还小心翼翼地抱着并一套灰色的毯子—那是客房里的。
      “给你。随即又小声补充:“如果你觉得冷的话。”
      她那条灰色的毯子放在我的身侧,走回她最初坐的位置,用毯子将自己裹好。
      我定定地看着那条毯子,似是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击中,“我用不上。”一股酸涩却在心底蔓延开来,“但还是要谢谢你。”
      以及好久好久没人在乎过我的感受了—这个认知本事比任何记忆都要清晰,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灵魂里。

      漫长的沉默,只余窗外的风声。
      “我叫林夕”林夕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在这个寂静的夜晚里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大家都叫我夕夕。”她顿了顿,随即开口:“那你呢?”
      名字?一个早已被遗忘的代号。我的目光越过她,望向窗外。
      “名字......对我而言只是在世界上的一个代号。”我缓缓地说,“我好像已经不需要了。”随即顿了顿,“如果你需要一个称呼,你可以叫我阿晚。”

      “阿晚”她轻轻地念了一遍,随即眼中又生出来深深的疑惑:“为什么是‘阿晚’?”
      “算是一种纪念吧,纪念我们在这个夜晚相遇。”,同样是纪念两个被抛弃的人互相取暖。随后又严肃的补充道:“阿晚的存在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可以告诉别人,也不可以在有人的地方和我说话。”
      她的眼里满是疑惑,小孩心中有什么也就问了出来,“为什么不可以?阿晚。”
      “因为......”这个答案对于她而言或许有点儿早了,但又不得不解释清楚,“别人都看不到我。如果你总是和我说话,他们会觉得你很奇怪,而且他们也不喜欢那样的你。”
      斟酌之后,还是把“当成异类”这四个字咽了回去。有些秘密之所以成为秘密,不只是因为它见不得人,更重要的是那个拥有这个秘密的人往往要承受别人的不理解。那些审视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对她这个年纪而言太重了。
      我无法替她抵挡来自外界的风雨,最起码,我希望自己不会风雨的导火索。
      林夕听了我的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将“秘密”这个词与“阿晚”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收进心里。

      许是终于放松下来,裹在毯子里的林夕开始一下一下地点头,眼皮沉重,也开始打架。最终蜷缩在沙发的角落,沉沉地睡了过去。
      看着她的睡颜,一种细微的“虚脱感”如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的碎片在眼前展开,逐渐拼凑成一副画面。紧闭的房门、冰冷的房间、孤零零的人、独自舔舐伤口的背影......
      这些碎片既熟悉又陌生,甚至带着刺痛的寒意。这些会是我遗忘的记忆吗?或者说这些是一种预警?
      那个人是谁?我吗?算了,不重要了。现在的我,似乎已经不再需要那些了。
      如果那碎片中的背影不是我,会不会是眼前的她?
      我没了答案。窗外,夜色缓缓褪去,天边透出属于黎明的灰蓝。这些碎片也随着夜色被埋藏,它可能是一段我未曾痊愈的过去,又或者是一个我无法抵达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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