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自家机器人困住第一人》朝月前

8、幽灵

　　程木的目光凝滞住了，就连脚步都顿了一瞬，被彼得斯用力拉了一下，才勉强保持正常速度向前走。
　　没太过突兀。
　　阿芙拉站在人群中央，跟她一起的“老鼠”们里里外外围着她，她笑盈盈地看着从操纵室出来的人，看到程木时，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我的天，小可爱，你竟然会主动去操纵室，我还以为你没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出卧室呢。”

　　程木眼球微动，视线扫过她。
　　阿芙拉穿的是银色紧身衣，半小时前还像一只美丽的白鸽，轻盈地飞出星舰，消失在无边星海中。
　　但现在……
　　她仿佛在泥潭中被拉出，浑身上下沾满了黑色的液体，就连被光照得笑怒的脸上，也满是污渍，眸色弯起，满是凉意。
　　黑色粘稠的液体顺着她的衣袖裤子，缓缓向下滑落，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上。
　　仿佛落在人的心上。

　　越靠近他们，周围的血腥味就越来越浓了，程木鼻翼翕张，眉头不经意蹙起。
　　血。
　　红色的血。

　　原来绿色的灯光是为了这个。

　　程木视线挪开，眼睫轻颤几下，平复有些杂乱的呼吸，垂下眼皮遮挡眼前的事物。
　　……也忽视他们身上被绿灯照得发黑的深深血迹。

　　绿色与红色是互补色，能够相互抵消，所以鲜血会在绿灯下发黑发暗。
　　深绿色更是有效。
　　所以他们身上所有黑色的痕迹，其实都本应该是鲜红的，带着直白的杀意，昭示着那艘飞船的惨状。

　　程木扶住自己的面具，微微低下头，半长的头发随之下落，遮挡住自己失控的神态。
　　他的手轻轻掩住唇，难以自抑地泛起恶心感，鼻腔中的血腥气似乎越来越重，越来越重，胃中灼热，胃酸不停地上涌。
　　偏偏尖锐的人声还往他耳朵里钻。

　　“……到底怎么回事啊？之前也没出现闪绿灯的情况呀。我刚回来时还以为被偷家了，还想着哪个人这么胆大包天，连首领的东西都敢动。”
　　“谁知道呢！这玩意儿准是该修了，不然哪能出这么大差错……而且你们回来也太快了吧，确定上面的人都杀干净了？”
　　“那当然，你不相信我也就算了，你怎么能质疑首领的能耐！你是没看见啊，首领一个飞跃踹开门，超级酷地嘴上说着抱歉，一枪一个脑袋！”
　　“哇哦！帅死了。”

　　“你怎么了？”彼得斯察觉到程木的失态，拧起眉头，嗓音冷淡，“晕血？”
　　他哈笑声，不甚在意，“好歹你也是有命案在身的逃犯，怎么柔弱成这样。”

　　程木眼前发黑，耳朵嗡鸣，脚步虚浮又乱地往前走，面具上的手上青筋凸起，用力到几乎要将它捏碎。
　　一步一步慢慢往自己卧室的方向走去。

　　“欸！你敢什么呢！”
　　有星盗发现了程木的动作，大叫一声，噔噔噔脚踏在地面上，几步快走到程木身后，一手抓住他的肩膀。
　　“你——！”
　　手上用力，将程木向后重重一拽，想要将他砸在地上。
　　从程木上星舰的那一刻起，他就看程木不顺眼了。他不理解暴戾残忍却漂亮聪慧的首领为什么会看重程木，明明心情不悦却会刻意偏袒他，不惩罚他。
　　他感到深深的嫉妒与不甘。

　　所以……他受死吧！
　　星盗的眼中迸发出怒火，手上狠狠用力，恨不得让程木摔死摔傻，失去最后的价值，然后死去。
　　他狰狞笑着，手腕上却忽然剧痛。
　　他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起，下盘却猛得受到冲击，自己身体陡然失去平衡。睁大双眼，惊恐地看到戴着丑陋面具的人冷漠至极的漆黑瞳眸。
　　下一瞬，他的下巴重重砸在了地上，传来“咔嚓”的声音。

　　在自身重量与速度的共同影响下，程木借力用力，顺势将人摔向地面。
　　还顺便在他背上狠狠踩了一脚。
　　地上传来痛苦的哀嚎。

　　程木的眸子沉如古井，面上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变化，脚上甚至还更用力了些。
　　这人的身体又响了几声。
　　大概是断了三根骨头。程木推测。

　　“哦，我的小宝贝，”阿芙拉的声音传来，她身姿窈窕地向前踱步，围着她的人瞬间给她让出一条路，直通起了争端的两人，“你怎么能打架呢。”
　　程木冷冷抬眼。

　　阿芙拉掩唇笑了几声，走到两人面前，“克莱夫他性格鲁莽，争强好斗，总是喜欢和其他人打架比试比试，但人却单纯，没有任何坏心思。”
　　“我想，他应该只是看你身体不舒服，想问问你是不是要回卧室休息吧？”
　　阿芙拉的鞋尖踢了踢地上人的脑袋，“我说的对吗？克莱夫。”

　　克莱夫近乎狂热地抬头，用力点头，因下巴受伤而沙哑着嗓子，一说话就带出许多黑色的血：“是……的，我的……首领。”
　　阿芙拉右手叉腰，对程木笑笑，“所以小美人能给我个面子，放开这个蠢货了么？”
　　程木视线下移，落在阿芙拉腰上别着的银枪，默然片刻，暗中又用力几分，心满意足地感觉到脚下紧绷的肌肉后，才挪开脚。
　　他点头。

　　“哦，你真是又美丽又善良。”阿芙拉啧啧，抬手想摸程木的脸，“你受惊了，快些回去休息吧，你的脸色太苍白了，一定是吓坏了。”
　　程木转身就走。

　　在他转身的瞬间后，阿芙拉就收敛了笑，面无表情地盯着程木远去，脚却狠狠踩在了克莱夫的头上。
　　瞬间血流如注。
　　“最后一次。再出意外，我就把你做成人彘。”阿芙拉眼珠向下，冷冰冰地落在他的身上，“听见了么。”
　　克莱夫几乎断了气，喉咙中卡着血，嘴唇极细微地动了动，近乎无声道：
　　“……是。”

　　彼得斯目睹这一切，抬手抹了把自己额头上的冷汗，悄无声息看了眼人群，他们都在看阿芙拉与克莱夫，于是鬼鬼祟祟往后挪，耳边却传来鬼魅般的声音。
　　“你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彼得斯对上了阿芙拉狠厉薄凉的眸子，还是弯起笑着的。
　　彼得斯：“………”
　　救命啊！

　　程木一关上卧室门就控制不住地腿软跪在了地上，手捂着嘴，止不住地干呕，双眼也生理性地湿润了，右手支撑着地面，不住发抖。
　　……血。
　　好多好多血。
　　他们真的杀人了……

　　程木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觉到，星盗是个多么血腥可怕的群体。
　　他们穷凶极恶，他们草菅人命，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沾满了鲜血。
　　……无辜人的血。

　　程木又忍不住地呕了起来，但他没怎么吃东西，什么也吐不出，只能难受地任由胃中翻涌。
　　他不知在门口坐了多久，后背依靠在门板上，身体止不住地无声反应着不适，精神却绷得很紧，近乎残忍地逼迫自己听外面的动静。
　　听有没有人往他这里走。
　　听那群罪大恶极的人开怀的嬉笑声。

　　程木最终爬起来洗了澡，他无法忍受身上的血腥味，用力地揉搓自己的皮肤，附骨之疽般扎进自己的肉里。
　　他也第一次拉上了那扇巨大无比的落地窗的帘子，遮挡住了外面的星星，与外壳被炸出几个凹陷的飞船。
　　明明它都外表几乎没怎么变化，但程木一看到它，鼻腔里仿佛又出现了那浓郁又令人反胃的血腥味。

　　他蜷缩起身子，躺在床上，浑身发冷，思维混乱，想起了还在埃罗星的011。
　　他的邻居真的是很友好很和善的一家人，他们普普通通，没有令人觊觎的外表，也没有让人嫉妒的智慧，平庸但安稳，会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
　　他们家还有两个孩子，小的那个才两岁多，这对有育儿系统的011来说，应该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吧。
　　011古板又纯真，一定会对那两个孩子很好，它也会被他们一家善待。
　　真的很好了。

　　【或许你想让这个破烂星消失？你知道吗，埃罗星上大概有5亿人，流动人口大概7千万，如果一枚炸弹将这颗灰扑扑的星球炸掉十分之一，那真是有趣的事情。】
　　阿芙拉曾给他发过的信息又在他脑袋里回荡，与之一起的是她的大笑声。
　　程木本来只觉得这群人危险，埃罗星这颗古老的星球承受不住他们的摧残，所以他决定独自面对。
　　但……如今。
　　程木觉得，这群星盗或许真做的出这件事。
　　毕竟毁掉一艘飞船并杀光上面所有的人，抢走物资，与炸毁一个偏远星球没什么区别。
　　他们不在乎人命。

　　程木头疼欲裂，身体已经极度疲惫了，但思维还在活跃，扰得他本就紊乱的精神更加脆弱。
　　他坐起身，拉起自己大衣的一只袖口，指尖顺着向里摸，摸出了两粒白色的药片。
　　程木没就水，干咽了下去。
　　他重新躺倒在了床上，紧闭双眼，没多久就不安稳地睡着了。

　　星舰中的绿色灯光闪了闪，又变回了白色，还没休息的星盗们怒骂了句，觉得真是撞了鬼了；操纵室的人们很吃惊，但检查了半天，一点错误程序都没有发现，只得挠挠头，当作意外。
　　没人知道灯光为什么突然变了色，也不清楚为何又变了回来，就好像一切都只是一场意外，一个小小的bug。
　　这艘星舰又回到了平时的模样。

　　程木熟睡时，卧室正上方的大灯中央，细小的小光点闪了下，正正对着躺在床上无所察觉的人。
　　……像暗中观察他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