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隐》柳淮清

10、论心 雅阁听课

　　檐瓦垂珠，雨线敲窗，室内却静得只闻呼吸。
　　雨脚忽紧忽慢，像谁在云端试弦；瓦沟蓄满后，溢出的那一滴总迟半息——仿佛替屋内人预留了呼吸的空档，好让下一句话落地时，心口刚好腾出位置。
　　老阁主端坐竹榻，手不执卷，只以指轻叩扶手：“今日不论剑，只论心。何为道？何为好？何为坏？巫山，是好是坏？随心而言，不必拘束。”
　　江羽轻轻起身，锦袍如水波微漾，声音温润如玉：
　　"巫山之术，以摄魂炼偶为法，损的是人命，伤的是阴阳……"他微微蹙眉，似有不忍，"这般手段，总不该存在的。若能以手中剑，护住一方安宁，便好了。”
　　老阁主望着江羽，缓声道："淳澈这孩子，心性过于纯良，恐易被世俗所伤。然以清风化煞，柔而不折，假以时日，或成大器。"
　　接着老阁主抬手，示意即墨湘。
　　即墨湘起身，白青长衣被雨风微微扬起，声音却静如深潭：“《道德经》有云：‘道可道，非常道。’道是规律，亦是本源，无形无相，包容万物。鬼术亦是道之一隅，如水火，本无善恶，唯凭人心。若以鬼术救人，可是善？以正道之名行卑劣之事，可是恶？黑中有白，白中有黑，亦是道。”
　　语落，她抬眸，目光穿过雨窗，落在远山黑影，像替那山留一分余地。
　　慕容昙昙起身，甜笑盈盈，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巫山鬼术阴毒，修炼过程便害人性命，此乃原罪！岂能以‘可能行善’宽宥其恶？妖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见之则杀，宁枉勿纵！”
　　她指尖桃花纹一闪，杀意与甜笑并存，恰如她本人——媚里带刃。
　　老阁主目光掠过慕容昙昙，指节轻叩石桌。他微微侧首，似在审视一件过于锋利的器物："宁枉勿纵，说得轻巧，杀孽却重。"
　　玄素兰，缓声补道：“若那妖，本是身世凄苦、冤屈难雪之人所化呢？是否应先了解其‘为何成魔’，镇压在前，教化在后。‘斩’与‘除’，未免太过无情。”
　　他抬眼望向昙昙，笑得一脸淡然，却字字带钩。
　　老阁主道："太极图中，白鱼含黑眼，黑鱼怀白睛。阳极于午，一阴始胎；阴极于子，一阳旋萌。是以暑往则寒来，乱极则治臻。若阳中无阴，则阳恒阳而不能革；阴中无阳，则阴恒阴而不能化。其内所伏之'种'，为变化之原；其外所逢之'极'，为变化之候。"
　　“道是规律，亦是选择。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乃天道之无情；人之修道，便是在灰中持白，在黑暗中心向光明。”
　　“法无正邪，唯心所驱。鬼术可控魂，亦可安魂；针灸能活人，亦能杀人。执着于术之表象，便已着相。需警惕者，非术本身，而是修习时那易于沉沦的力量捷径与掌控他者之欲。此欲，方是万恶之源。”
　　老阁主目光落回即墨湘：“所以，巫山是好是坏？”
　　即墨湘微微躬身，声音平静却清晰：“看人心，鬼术也好，术士也罢，用得好皆是好，心存恶易为恶。任何门道都可学，只看心性好坏。而修身，动而不静则躁，静而不动则滞；进而不止则蹶，止而不进则枯。必使动中有静，进中知止，如弓张而矢留其彀，琴张而弦涵其抑，则心君泰而百体从。”
　　慕容昙昙轻笑一声，她歪头望向即墨湘，甜声里带一丝凉意："湘姐姐说得动听，可人心这东西，最是欺瞒不得，今日心存善念，明日难保不生恶念。鬼术蚀魂炼魄，修炼便要害人，这'好'字从何谈起？"
　　钟声随雨而起：“今日到此。愿你们他日执剑、画符、御兽、控魂之时，皆能记得——先问心，再问道。”雨声渐歇，窗棂透出一隙白。
　　众人起身，衣袂摩擦，像一场无声的雷雨后，万物各自归位。

作者有话说

　　我一直在思考这篇到底发不发，感觉好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