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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爱情是甜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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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微的家在渝城市中心,算是寸土寸金的地方。一百三十平的三室两厅,被她改成了一室一厅。她一个人住。她也不好客。除了湘君,还从来没有人去过她家。
湘君曾经调侃她说:“你这套有钱味没人味的房子,又空又配上水泥灰色调,简直自带冷藏效果,三伏天连空调费都可以省了。”
她说:“你懂什么,这才是时下流行的高级感。”
湘君心想她当然不懂,高级感毕竟是需要钱的,她一个小记者懂这些干嘛?而她平微就不一样了,去年刚当上外企小领导,工资从月薪变成了年薪。当时很多人还觉得惊讶,没想到她能升这么快。但是湘君却觉得正常,觉得她甚至还能更快。毕竟从小到大,只要是平微瞄准的目标,她总是能先人一步抵达。
李亚珍早些年还常会念叨:“你看看人家平微,你俩高中三年同班,都是我的学生,你还是我女儿,比她还多一份教育资源,别人怎么就这么争气,不仅成绩比你优秀,赚钱能力也高你一大截,你怎么就不能见贤思齐呢?”
湘君要么无言以对,要么听烦了就自暴自弃,说什么她反正就是这样,浑浑噩噩,混吃等死,也不知道是随了谁了!面对如此直白的挑衅,李亚珍当然拍桌而起,不肯退让,把一场老仗当新仗去打。
打多了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越来越模式化。一样的句子,一样的攻击,翻来覆去,彼此都感觉到了懈怠。
再后来慢慢就不打了,却不是因为李亚珍烦了,或是忘了,而是她女儿湘君结婚了。
之前从智商比到情商,从学习比到工作,虽然无一处能胜过平微,但湘君至少先走入了婚姻,嫁给了年轻有为的医生。用李亚珍的话说,这次是湘君先一步“上岸”。后来当她从别处得知,平微是“独身主义”,压根儿也没有“上岸”的打算,她便更是沾沾自喜,认为湘君是大获全胜。
为了欢迎湘君的到来,平微开了瓶珍藏的红酒。
醒完酒坐在落地窗前,看楼下旖旎夜色,她们轻轻碰杯,小口浅尝。平微笑道:“你的婚离得怎么样了?”
“艰难进行中。”湘君晃动着手里的酒杯。
“走一步看一步吗?”
她笑,笑得无奈又带着酸楚。她说:“我这会儿都已经无家可归了,还能走去哪里?还能看向哪里?当务之急,是要打起精神租房。”
“租什么租?”平微翻了她一个白眼,“我这儿又不是不能住人。”
“不是只有一间房吗?”湘君仰头喝了一大口。
“是啊,可是我又不睡卧室,你不来我也是睡客厅啊。”
“不睡卧室?”
平微不说话只是喝酒。
湘君察觉出她有些异样,但又理不清楚,好像有些陌生,却不知究竟是她变了,还是她们太久没见了。
“对了!”平微抬手在地板上一拍,“你还记不记得周凯?”
“周凯?”
“高中同学啊!数学成绩很好的那个!”平微见湘君没有反应,继续大声加码:“高三前一直追求你那个,每周写一封情书那个……”
“行了行了,”湘君赶紧打断,“突然翻这个老黄历干嘛?”
“我上周在公司碰见他了,是来和我们谈合作的,他现在事业做得很好,自己开了家设计公司,有很多项目都很成功。”
“无缘无故说这干嘛?”
“不干嘛啊,只是没有想到,当初那么邋遢的书呆子,竟然一变就成钻王了。”
湘君笑道:“你怎么知道人家是钻王?说不定孩子都好几个了。”
“那也是,不如改天约出来喝茶,当面问问不就知道了?”
“算了吧,我现在这副样子,还是减少社交为妙。”
“这幅样子是哪副样子?”
湘君侧过身默默喝酒。
“值得吗?”平微冷不丁问了她一句。
“什么?”
“想想这些年都在干嘛?全心全意爱一个男人,结果换来的却是什么?是哄骗,是背叛,是残忍又血淋淋的真相。”她说得认真却没有感情,仿佛是早已背下的台词。
“还好没有孩子。”这是既苦涩又庆幸的真话。
“可六年的时间都打了水漂啊!”平微突然大声嚷道。
“你怎么了?”湘君愣住。
“我?没怎么啊?我是在关心你啊!”她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湘君越想越觉得不对,应该打从一开始就错了。无论是她慵懒的表情,还是自在松弛的氛围,统统都变了味,都像是刻意演出来的。
平微几口把杯里酒喝光,伸手去拿酒瓶,拿到手以后长袖一滑,露出手腕上一道疤痕。
触目惊心,好似条刚吸饱血的蜈蚣。
“你手怎么了?”湘君几乎是惊叫起来。
平微手忙脚乱,想要遮掩,却不小心把酒瓶打翻在地。小半瓶红酒洒在地上,像一摊浓到化不开的鲜血。
湘君一把抓过她的手,大声喊道:“我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要大惊小怪好吗?”平微侧着脸凄然一笑,“已经没事了,以后也不会再做傻事。”
湘君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呼吸越来越急促。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把“做傻事”这三个字,和眼前的平微联系在一起。接着她又想:“平微怎么会做傻事呢?”一句“为什么”都含烫了嘴,也没法脱口而出,只能忍着痛又咽回去。
平微把酒瓶子抓到手里,猛地灌了几口,愣了愣神,然后才顺着酒劲说道:“这段时间你忙我也忙,所以才一直没机会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我恋爱了。”
湘君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平微伸手去擦红酒,越擦越乱,酒越流越远。
“然后呢?”湘君终于忍不住问道。
她明明都流出眼泪来了,却还假装没事,还在拼命地上扬嘴角。她说:“你去睡吧,关上卧室门不要管我,我想我过一会儿就会清醒,我……”
“我不会走,”湘君大声打断了她,“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不会评价。你沉默我也陪你沉默,你发呆我也陪你发呆。”
“你不用这样……”
“我就想这样!你管我!”
平微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哭吧,哭出来心里就舒服了。”湘君将平微揽入怀中,轻轻拍背,像哄小孩入睡那样。
“原来爱人这么辛苦……”平微断断续续地哭道,“湘君,为什么,为什么你早点不告诉我……为什么我这么晚了才知道 !”
“谁叫你一直那么聪明,聪明得让你身边人都觉得,你根本不需要别人担心。”湘君在她的耳边低语,“还以为你是早就看透了,才决定要一直保持独身,还以为你穿着金钟罩铁布衫,是一个无坚不摧的战士,哪知道……”
是啊,哪知道。
哪知道平微的坚强是假的,是装的,是脆生生如同鸡蛋壳一般。哪知道一张淡漠的面具下,竟藏着颗飞蛾扑火的心。
去厕所洗脸,手机震了一下,抓出来一看,是顾春生发来了一条微信,问她:“那一巴掌是不是家暴?”
湘君哭笑不得。想不到他竟然还在纠结。她发过去一句“你是不是傻”,又扔去一个“猪头”,就把手机紧握在手里,慢慢蹲了下去。心情杂乱又格外空洞,总感觉像是缺了点什么,一直补足不了,所以才时不时会闹饥荒。
这时手机又响了一声,还是顾春生那幼稚的小孩儿。他说:“如果还有下次,请你先报警再告诉我。”
湘君气得都笑了出来,心想,这小子是拿她寻开心呢?于是回了句“有完没完”。
他说:“没完。”
湘君扔过去一排问号。
他说:“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今天周四,明天周五有她的头版,她可以暂时松一口气,那就周六吧,周六的时间比较充足。她说:“周六中午你有空吗?”
他说:“当然。”
就这么顺利地定下了时间。至于要吃什么,湘君让春生自己去想,想好了给她发过来就是。
回到客厅,平微已经睡了,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小小一只,抱着抱枕蜷缩在沙发上。虽然室内不冷,湘君还是捡了张毛毯,将她轻轻盖住。毯子太短,遮住了肩膀便遮不住脚。正犯难时,平微把自己缩得更小,小到像缩进壳里的蜗牛,只露出苍白带泪痕的脸颊。
周六的早晨没有晨练,整个“601”都没有动静,闹钟一声不吭,春生却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一点也没有轻手轻脚,大咧咧去厕所洗头洗澡,洗完神清气爽,又在阳台上慢慢刮胡子。劣质电动刮胡刀的声音,像极了微型电钻的动静,一波接着一波,尖成针直往耳心里扎。
睡门边的邓明最先受不了,被子一掀开扯脖子就吼:“你小子一大早发什么骚啊?”
春生根本没工夫理他,健步冲到老余的书桌前,笑嘻嘻说道:“把你的爽肤水借一下啊!”
“唉?”老余在上铺翻了一个身,“那玩意儿可贵啊!你可别当矿泉水洒啊!”
“放心放心!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他把水小心地挤在手心窝儿。
“啧,说什么呢!”
“嘿嘿嘿,下周有钱了请你吃饭!”
“这还差不多!”老余“噗”一声放了个响屁。
“靠!老余!”邓明从床上坐了起来,“你昨天到底吃了多少?一晚上都在放屁!臭得老子都不敢抽烟了!”
“响屁不臭,臭屁不响!”老余抓着被子扇风,“再说了,我放屁又碍你抽烟啥事儿?”
“怎么不碍?万一点火把房子给炸了,最后算谁全责?”邓明说完便笑得打滚儿。
“滚!”
“说真的,老余,你花钱买护肤品纯属浪费。像你这样的抠脚糙汉,就是泡香水里也不管用吧!”
老余翻个身破口大骂:“去你的老邓!你也不瞪大你老鼠眼看看,现在这屋里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是有女朋友的?”
“话不能这么说吧,”林海在另一头瓮声瓮气道,“人家春生要是开了窍,还有你老余什么事儿啊?”
“就是!”邓明两只手疯狂扇风。
老余笑道:“那我可不担心,等他这纯情二傻子开窍,恐怕我孩子都打酱油了,祸害也祸害不到我这儿。”
话音刚落,春生从门背后走了出来,已经换好衣服,上身是白体恤外搭靛青色衬衫,下身是深卡其宽腿休闲裤。干干净净,光彩照人,好一个无懈可击的少年。就连亲亲的兄弟们看完,也只能默默地自叹不如。夸口的老余也不吭声了,林海继续睡觉,只有老邓还不忘八卦:“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秘密!”他说完又回到老余书桌前,拿起香水瓶子,也不管是什么味道,噌噌就往衣服上喷。
老余心疼得直翻白眼,问道:“去见心上人吧?”
“秘密!”
没错,真就是秘密,他没有故弄玄虚,也没有故意吊谁的胃口,他是实话实说,他有一个无法分享的秘密,一直放在心底,就连对自己也绝口不提。
跟她约在麦当劳见面,约的十一点半,他却提前一小时到了。
她来以后,看见摆满一桌的食物,全是油炸食品,全是她减肥路上的天敌,便不管不顾地拉长了脸说:“还以为你要吃什么大餐,结果就是这啊?”说完随意拿起根薯条,像拿烟那样,沾点番茄酱就玩了起来。
“不喜欢吗?”他眼里闪过去一丝失望。
她说:“不就是洋快餐吗?赶时间的时候会买来充饥。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搞不懂你们现在的小孩儿,能把这也当做美食?”
他听完脸色便沉了下去,没有半点遮掩,故意让她看见。
她还问他说:“你怎么了?”
“你说呢?”他小狗似的皱了皱鼻头,“不摆架子就不会说话了?”
“摆架子?摆什么架子?”
他一把夺走她手里的薯条,扬起下巴说道:“第一,我不是小孩儿,我都二十二了,马上大学毕业,可以自己赚钱,已经是彻彻底底的大人。”
她想:“又来了。”
“第二,”他抓起冰可乐猛灌了一大口,“对你来说这或许是洋垃圾,但是对我来说,它是一月一次的放纵餐,是大餐,也是我们体育生的快乐!”
她没有接话,却做了个“哪有这么夸张”的表情。他看懂了,于是气鼓鼓地说道:“你懂什么?平时我们要计算热量,也要计算日常的开销。哪个月多吃了两顿大餐,减重都是小事,关键是月底会没钱吃饭,是要饿肚子的。”
“说好了这次是我请你!干嘛考虑钱呢?”
“你请也可以我付钱啊!”
“哪有这个道理?当然是谁请客谁付钱啊!”
春生嗤之以鼻道:“凭什么你说的就有道理?”
“你别抬杠,这明明是大家都懂的道理,不信你打电话问你室友,听听看他们是怎么说的。”
“管他们怎么说,我就是不喜欢这个道理!”
“你不喜欢?”
“对呀,不可以吗?”
“什么什么?”湘君已经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在和他争论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又才问道:“你说你不喜欢什么?”
这时的春生,早已积攒了一肚子委屈,憋了好久,也强忍了好久。终于给机会让他来说,他怎么能不激动?怎么能不抬高了音量嚷道:“我不喜欢你把我当成小孩!”
湘君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故作吃惊,试图用吃惊来挖一道鸿沟。然后自己待在一边,留他在另一边。此时无声胜有声。不去理这话茬儿也就过了。
可他偏偏认一个死理,继续不依不饶地问道:“你为什么总要当我是小孩?”
她喝一口可乐,又戳一戳汉堡,然后极尽淡漠地说道:“这跟谁买单有关系吗?”
“当然。”他皱着眉气冲冲地说道。
她想说“你明明是大男子主义”,想说他之所以会这么想,正因为他现在还很幼稚,还觉得付钱能付出“身份”。她想说他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后来想想还是算了,没必要学他斤斤计较,也没必要再纠结这个问题。他既然要请就给他请吧,反正不过一顿麦当劳,价格再贵能贵到哪儿去?
“吃吧!”她抓起鸡腿堡咬了一大口,“这玩意儿冷了就不好吃了。”
“那你还要不要摆大人的架子?还要不要把我当小孩儿来敷衍?”
“不了不了,以后再也不了!”说完又咬了一口汉堡。
他终于笑了,笑得是那么明媚动人,一种拨云见日的明朗。她捧着汉堡,他就帮她把吸管插好,给鸡块蘸酱,然后再默默放到她手边。
不知不觉,一口汉堡加一口可乐,加一块酸酸甜甜的炸鸡,嘴里的味蕾得到了满足,眼睛恢复神采,又接纳了对面好看的大男孩。
这几天的阴霾虽还未散尽,但至少心又活了。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桌面上,也洒在了她沾满油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