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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 毕业典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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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城的春天非常短暂。四月一过五月就热了。
这天春生起了个大早,也可以说是一夜没睡,闹钟都没用就弹起来了,整个“601”都起来了。个个脸上都发黄暗沉,都挂着又大又黑的眼袋,但双眼却依然神采奕奕。为什么呢?因为今天是毕业典礼。
今天过后,他们就不再是大学生了,也不再是一个寝室的室友,除了老余和春生以外,另外两个都不在渝城,都签去了别的城市的学校。昨天彻夜畅聊的时候,大家其实心里很清楚,以后要想聚齐都难了。但这也就是人生不是吗?新的开始到来之时,新的离别也悄然而至。有来就会有去。这是规律。
湘君今天出门不算晚,所以没有打车,而是挤上了早高峰的公交。一开始只能挤在门口,随着一站一站的停靠,她才渐渐能往后移动,移到后门口就站定了,双手死死地抓住扶手,连脚趾都在使劲,咬着牙等着下车的那一刻。
司机不知道是不是新手,每一次刹车都像是急刹,走得好好的往前一耸,一车人都跟着被甩上前去,还好人挤人挤得够紧,才没有谁被扬到空中。湘君本来就心事重重,现在被这车晃来晃去,一颗心简直都快要炸了。
“到底要不要去渝城大学?”她一遍又一遍询问她自己。毕业典礼十点钟开始,现在去完全是来得及的,甚至还会早到。她可以先去学校转一转,拍几张照片,把整件事当做新闻来做。等到进入体育场以后,再拍一些典礼上的照片,顺便采访毕业生同学,一篇新闻稿就成型了。照理说一切都顺理成章。可是她偏偏还在纠结,这真是一次单纯的采访吗?这里面没掺杂别的东西?
想来想去还是不妥。既然都已经说清楚了,就应该划清界限才对。而且他若是也叫了他妈妈,她们见面了能说什么?说春生吗?聊老街吗?回忆过去的一些往事?真是连想想都觉得窒息。所以她还是下决心不去。但是,站在过来人的角度,她很能理解春生的心情。今天对他来说,是一个绝对重要的日子。既然他郑重地邀请过她了,那么无论如何,她都应该给出表示。
提前两站给他打电话,让他来学校门口见面。听他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又哑哑的,应该才刚起床。他说:“这么早?”湘君从唇缝里挤出一句:“你要是不来那就算了!”
湘君在学校门口下车,扫一眼没有找见春生,她也决不往学校里去。见到有一家早餐店开着,就走过去,肚子是饱的,于是只买了一杯豆浆。要不要也给他买一杯呢?正这么想着,余光里出现了一个身影,高高壮壮,朝气蓬勃,是她熟悉的那个人来了。
“怎么这么早就到了?”他还不明所以地说道。
她则淡淡地说:“因为我还要赶去上班。”
“上班?不是说好了请半天假吗?”他这才被一棒槌给敲醒了,“你不是都已经答应我了?”
“我答应了你什么?我不过是没有直接拒绝,但我也没说我同意了。”
“可是……可是我……”
“别可是了,虽然我不去参加典礼,但是我有礼物要送你。”说着她把手伸进包里,从里面拿出来一个购物袋,然后递到他的手中。
而他这时的心情很复杂。一边是被人爽约的愤怒、遗憾、不甘和无奈,一边是收到礼物的安慰。到底该拿她怎么办呢?处在这个尴尬的境地,提不起,又放不下,那专属于年轻人的热血,眼看在一秒秒被冷却下来。
礼物是一瓶男士香水。是湘君之前在商场买的,买来放在床头,一直也找不到机会给他。这下好了,时机到了,把它作为毕业礼物,就无需再苦思冥想理由。
“不知道送你什么合适,就想说香水是用得上的,味道我闻过了,我觉得是很适合你的,要是不喜欢还可以给别人。”
过了一会儿,春生才淡淡地说了声“谢谢”。
毕业典礼很快就结束了。
对于沉浸其中的人来说,散场实在是太过仓促,甚至都可以说虎头蛇尾。可对于春生来说,这过程是枯燥又冗长的。在等待上台拨穗的过程中,几乎有如坐针毡的感觉。时常在心中不耐烦呐喊:“怎么还没完啊!”他受够了身边的成双成对,受够了旁观别人的幸福,特别是当他希望落空,幸福又幻化成泡沫的时候。
散场以后,他刻意避开了他的朋友们,一个人垂头丧气地,从体育馆最偏远的那道门走出。
他在想等会儿要如何道别。还是说就不要想这个问题,干脆无声无息,就这么平常地过去算了。
刚走上人迹罕至的小路,没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叫他。回头一看,没想到竟然是蒋珊珊。她穿着崭新的黑色学士服,一头长发披散在肩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冲他微微点头,说:“一个人吗?”
他呆呆点头回了句“是的”。
珊珊大方地走到他面前,向他伸出右手,他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所以整个人僵在那里,右手重得像坠了坨山石。
“祝贺你毕业,顾春生同学。”珊珊把右手又往上抬抬。
他这才可以说是别无选择地,把右手伸出去同她相握。
“也祝贺你。”他眼睛看着别处说道。
“你下午有约会吗?”珊珊冷不丁问了一句。
“嗯?”
“要是没有,不如跟我去一个饭局。”珊珊热情洋溢地笑道,“在艺海饭店,是我爸爸做东,邀请的都是学校的长辈。”
“学校?什么学校?”
“十三中啊!”
“十三中有我什么长辈?”
“你……”珊珊一口气吞下一半,“非要我把话说那么明吗?他们都是我爸爸的朋友,我都叫叔叔、伯伯、阿姨,难道不可以称作长辈?”
“不好意思,那是你的长辈,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可那也是你未来的领导!”
春生低头把她看着,她也毫不退缩,仰着头瞪大了一双眼睛。
他当然知道她什么意思。但他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给他行这样的“方便”。思绪突然卡在这里,脑海中却划过了一道闪回,莫名其妙地,就想起了老余之前说的,他会成为校长家的赘婿。
他额头上不自觉起了层冷汗。
珊珊的父亲是十三中校长,是他前不久才刚确认的。以前都是道听途说,直到那天傍晚,他在回出租房的途中,看见蒋珊珊挽着个男人,从操场边的林荫下走过。当时虽然天光已暗,但他却还是看清楚了,那男人那一张严肃的脸,就是贴在行政楼一楼,教职工照片墙第一位的脸。
“就这么说定了!”珊珊打他个搓手不及,“下午五点半,艺海饭店门口,不见不散!”
“诶——”
珊珊没给她反驳的机会,转身便飞也似向反方向跑去。
做了好久的思想斗争,到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妥协。
在往饭店去的途中,他心里五味杂陈,并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总结会这样决定的原因。归到一起只有一条:人是会随着时间而变化。并且变化是在一瞬间。经过二十二年的“量变”,终于在双脚踏出校门后,催生出从男孩到男人的“质变”。
到了饭店门口的台阶下,远远就看见她站在上面,面带微笑,长发高高竖在脑后,身上是一条收腰连衣长裙。这样看来,是要比上午多一分成熟,倒是真有点像老师了。相比之下,春生就还是满满的学生气。
他们相跟着往包间里走,珊珊在前,一直在轻声跟他说话,他要是长时间没有吭声,她就会问他有没有在听。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这一面。他倒是不觉得烦。看着她这样絮絮叨叨,又着急,又担心,他反而觉得她有些可爱。也许,反差是真性情最好的表现。
她说:“你待会儿就坐在我的旁边,这样我也好给你递话。”
“这么说咱们是合作关系?”
她笑:“里面都是以后的领导,待会儿好好熟悉一下,以后就不是人生地不熟了。”
“我……”
“我什么我?机会送上门难道还不接?你是不是傻?”
他说:“不是傻不傻的问题,是我不习惯这样做事。”
“这样?哪样?”
珊珊咄咄逼人,春生却一直在表示抗拒。
虽然他知道她不会接收。对于他的那些抗拒,她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进入包间以后,春生全程都跟着珊珊,有样学样,珊珊做什么他就跟着做,这样子总归是不会出错。
等到落座以后,珊珊扭头把她看着,一双笑盈盈的眼里,装满了催促他的眼神。无奈他却装作不懂。
眼看饭局已经开始,大家都已在推杯换盏。
珊珊没有办法,只好双眼紧闭闭再一睁,换一种眼神告诉他说:“好,你不去,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