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舟影

19、19 牛排和麦当

　　屏幕上是一串手机号码，没有备注，她拿起来准备直接按掉，李亚珍说：“接吧，这么早打来，万一是找你有急事呢？”
　　湘君一想，觉得也有道理，见还在响，就按下接听键说：“你哪位？”
　　那边是一个熟悉的男声，说：“我是周凯。”
　　湘君抬眼看向李亚珍，李亚珍则看着自己的手机，完全不跟她有眼神交流。
　　她于是语气生硬地说道：“这么早打来有什么事吗？”
　　他说：“就是想问问你好点没有？”
　　其实不问还好，一问就觉得头又痛了。昨晚到底是怎么搞的，为什么会喝这么多酒，对她来说，到现在都还是一个疑团。她都已准备要翻篇了，他又专门打电话来提。
　　她说：“我在吃早饭，吃完就去上班，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挂了。”
　　“嗯……其实，其实没事，只是想问问你，中午有没有空。”
　　“中午？”湘君一时只觉得奇怪，怎么约人会约中午，不该问晚上有没有空吗？虽然她肯定是说没有，但他冷不丁问一句中午，实在是有点标新立异了。
　　这时，李亚珍在对面摆了摆手。湘君一看过去，她便一只手抓着衣服，一只手指着抓起来那块儿。湘君一看就明白了，李亚珍是在提昨晚的事呢，提醒她应该跟周凯道歉。道完歉还要跟人家致谢，谢谢他开车送她回家。
　　湘君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一样一样来。得先把中午的邀约推掉。于是不急不慢地说道：“我们中午休息时间很少，吃完饭差不多就该干活了。”
　　没想到他却说：“那就出来吃吧，我跟你吃，吃完了我再送你去单位。”
　　湘君一听头都大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呢？若答应肯定是不情愿的。若不答应又显得她不近人情。人家说不定会想，不就是中午吃顿便饭，有什么好推辞的？又不是晚上去正经约会。“啊——”湘君这下就明白了，他约在中午是这个原因，是想要让一切都变得轻松。心领神会以后，她对他便多了一丝好感。觉得他至少能拿捏分寸。那么，还没有说的“对不起”和“谢谢”，还是等见面以后再说。这样也显得比较诚恳。
　　“那好吧。”她低下头避开李亚珍的逼视，“中午我是十二点下班。”
　　“我知道了。中午十二点在报社门口等。”周凯丝毫不拖泥带水，“餐厅我选，选好了发到你手机上。”
　　挂了电话，湘君赶紧把鸡蛋塞嘴里，李亚珍叫她问她嚷她，她都指一指嘴，表示她实在是不能说话，然后一气呵成地，拿包，换鞋，穿上外套，拉开门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上午她都是晕晕沉沉，在座位上发呆，魂不守舍，还好这会儿没什么急活儿。对着屏幕上空白的页面，时而敲敲键盘，时而在心里唉声叹气，想想昨晚的事，想想中午那莫名的饭局。想杂了太阳穴还突突直跳，隐隐作痛。这能怪谁？现在她所遭受的一切，还不是昨晚放肆后的反噬。
　　快到十二点时，她收到了周凯发来的短信，是一个餐厅的名字，一串很长的英文字母，不像是个单词，她好像在逛街的时候见过，但没有吃过，也不知是吃什么菜的。
　　站起身来背包的时候，发现李丹还坐在座位上，还在焦头烂额地发呆。
　　“怎么啦？”湘君走到她身后问道。
　　“还不是这个‘素素文化工厂’，说是有什么违规建筑，让我去挖新闻，打了一上午的电话，结果要么就是不接，要么一听我是记者，二话不说就挂电话。”
　　“这不就证明是真有事吗？典型‘做贼心虚’的表现。”
　　“谁说不是呢？”李丹胡乱抓了抓头发，转头看她，发现她已经整装待发。于是问道：“怎么去食堂还要背包？”
　　“哦，那个，我要出去一趟。”
　　“约会？”李丹瞬间就来了精神。
　　湘君伸手推她的肩膀，说：“你一天能不能想点别的？”
　　“哎呀，谁叫你现在是‘单身贵族’，”李丹没心没肺地笑道，“趁着这段空窗，一定要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说实话湘君真是烦透了。
　　自从她离婚不再是秘密，她身边几乎每一个人，都开始热心肠地，扮演起“红娘”或“媒婆”的角色。只要是年龄差不多的男人，只要没有对象，都要拉过来配一配对。或者只要她单独出行，就要被问是不是约会，是不是去见男人。都快被逼疯了。她想，再这么下去，总有一天，她肯定会爆发的。到时候她一定要讨一个说法。

　　周凯的车停在报社门口，湘君一出去就看见了。只见他站在副驾驶旁边，眼睛直直地盯着出口，他比她更早看见对方。
　　湘君微笑着走到他面前，问他等多久了。他说也是刚来。转身绅士地拉开车门。
　　“餐厅离这儿不远，我们一到就可以出菜，绝对不会耽误你上班。”周凯把湘君让到车上，再替她关上车门。如果放在以前，让湘君想象这一套流程，她肯定会觉得非常做作。但是刚刚经历了一遍，又觉得他做得非常自然，不仅没让她感觉到尴尬，反而还觉得气氛很好，觉得他温和又有礼貌。

　　一路上两个人话都很少。周凯问一句她答一句。像是：“你对牛排感兴趣吗？”她便实话实话：“就那样吧。”“不喜欢吗？”“谈不上不喜欢。但是不会刻意去吃。”聊天在这里便停住了。彼此之间还隔着一层，谁也都不敢轻易越界。
　　湘君想了一会儿又说：“昨天真是不好意思。听我妈说，我好像吐得你全身都是。”
　　他摇摇头说：“回去洗个澡也就好了，不算事的。”
　　“那你的车呢？”湘君担心地回头去看。
　　周凯笑道：“不是这辆。昨天那辆送去洗了。”
　　“哦。”湘君不说话了。早该想到他不止一辆车的。连平微都说他生意做很大，那么这个大就不掺杂水分。用余光感受了他的气场，妥妥的精英阶层，奢华中流露出低调的质地。她觉得她应该长久的闭嘴，才不至于再出洋相。

　　跟着他去的那家餐厅，原来就是一家牛排馆，工作日中午都有人等位。
　　但是他们却不用等。服务员接了他们进去，直奔靠里的安静的空座。
　　落座以后，湘君小声问道：“你是提前订好的吗？”
　　这时，服务员恭敬地叫了声“周总”。他说就按他安排的上。服务员点头轻轻走开了。
　　“你是这里常客？”
　　“是，也不是吧，”他把面前的餐具打开，“我是常客，也是老板，常常不是来吃，就是来这边处理事情。”
　　原来这里竟是他开的。湘君端起水杯喝水。
　　“是不是觉得很意外呢？”周凯手肘撑着桌面，俯身探向湘君，像是说秘密一样说道：“只能说我这几年运气太好，做什么都赶在风口上了。不过我朋友说，我这是典型的情场失意，赌场得意。生意上的豪赌我都赢了，但是却把婚姻给输了。”
　　“那是‘输’吗？”湘君笑着打趣，“离婚对你们有钱人来说，不是‘锦上添花’的好事？”
　　“不是每个有钱人都这样。”
　　“愿闻其详。”
　　“倪大记者是在采访我吗？”
　　“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湘君一本正经地说道，“像你这样的成功商人，又这么年轻，完全可以做一次专访，希望你给我们一次机会。”
　　“那我也有一个要求。”
　　“说来听听？”
　　“采访我的人必须是你。”
　　湘君还来不及作出回应，就听见身后“呲呲”的声响。他们的铁板牛排到了，是周凯特意为她点的。牛排上桌以后，他接过服务生手里的银壶，亲自为牛排淋上黑椒汁。
　　“我猜你会喜欢这种吃法，所以给你点了铁板，菜单上没有，你尝尝看。”
　　牛排热腾腾的香气，连同周凯的话，都快把湘君给熏迷糊了。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她竟像记忆短路了一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而对面坐着的人又是谁。
　　拿刀叉开始切牛肉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她想起了春生和那顿麦当劳。

　　这餐饭吃得安安静静。见湘君切肉切得仔细，几乎聚精会神，周凯也不便出声打扰。他这人的淡定或许是天生的，亦或是这些年练出来的。了解他的人全都知道，他在生意场上，无论是遇到怎样的情况，他都能泰山崩于眼前而不乱。此时面对这刻意的回避，他自然也能够泰然处之。
　　吃完后湘君边擦嘴边说：“谢谢招待，那我就先回去上班了。”
　　“我送你。”
　　周凯正要起身，服务生突然走上前来，俯身凑近他说了两句。他听完表情变得很严肃。
　　湘君赶忙说道：“你先忙吧，我自己散步走回去就行，反正也没多远，就当饭后消食了。”
　　周凯还要坚持，却被湘君按在座位上，告诉他再这样就见外了。

　　牛排馆是开在商场三楼。湘君乘扶手梯往下走时，看见卖口红的柜台，想起自己也该买了。
　　一个人买东西雷厉风行，牌子和颜色反正都固定，上去拿一支付钱就完事。导购建议她试试别的，她也都笑着摆摆手婉拒。她是很抗拒新事物的人，换个角度，也可以说是很长情的人，无论对东西还是对人，一爱上就会一直爱下去，直到不能再爱了为止。
　　然后又路过了卖香水的专柜，她起初并不在意，结果走远后又停了下来。心想，春生不是说他没有吗？那天都是问室友借的。虽然知道这样很鸡婆，但她还是倒了回去，在导购的建议下选了一瓶，选了她很喜欢的植物的味道，偏中性的，没有明显的性别界限。
　　包好后和口红都装进包里，也没想过要怎么给他，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方便。反正就先放着。也算是跟他还有个连接。

　　雨是从半夜下起来的。
　　冬天的雨夜最是烦人，又冷又湿，一听到雨声被窝都冷了。湘君摸黑起来关窗，又从衣柜里找了床毛毯，铺在被子上面，睡了好一会儿脚才暖了。
　　第二天醒来不仅迟到了，还顶着两个肿肿的黑眼圈。
　　早饭都没有吃，抓了片面包就摔门而去。

　　才刚飞奔着下了一楼，就有人迎面往上走来，一人在前，两人在后，合力扛一个巨大的纸箱。他们都只低头看路，为避开前方来人，嘴里都不停说“麻烦让让”。

　　“麻烦让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