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舟影

16、16 同学聚会。

　　湘君瞬间瞪圆了眼睛。虽然没有说话，但表情已代她说明了一切。
　　这下换春生得意起来。
　　“十三中？”她慢慢转过头去，看向那远隔操场的校门。
　　“没错，就是这个渝城十三中，”春生的嘴角微微一扬，“你的母校。也是你现在住的地方。”
　　“你……”
　　“放心，我会选这里跟你无关，”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我看中的是这里开出的条件，和我能施展多大的报复。不管怎么说，十三中是渝城最好的中学。”
　　湘君依然没回过神来。
　　“你干嘛这样？”他有些不高兴地说道，“就这么不想我离你太近？”
　　“你离我近点或是远点，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所以根本就谈不上不想，”湘君尽量无所谓地说道，“我是在担心你的处境！我是怕十三中课业太重，会压垮你这小子的抱负。到时别又来找我哭诉，说一堆现实和理想的差距。”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脆弱？”
　　“你觉得呢？”她伸手指了指他胸前的泪痕，“刚刚是谁哭鼻子来着？”
　　“这有什么！我其实一点也不难过，我只是，我只是稍微有一点不甘心……睡一觉就好了，也不用劳烦你担心记挂！”
　　“放心，我不会的。”湘君微笑着眨了眨眼睛，“我不记挂你，更不会担心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其实会难过也没有什么。一个人如果连难过都不会，那他大概率也不会快乐。”
　　“真的？”
　　湘君重重地点了点头。头发都甩乱了。在春生看来也更可爱了。
　　“那你可以抱抱我吗？”春生委屈巴巴地说道。
　　她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直接，直接到让人都不忍心拒绝。
　　她像是被逼上梁山的好汉，一身豪气，打直双臂，凶巴巴嚷道：“抱就抱！谁怕谁！”
　　他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一只手滑向了她的腰眼，稍稍用力，便将她轻轻抱入怀里。再稍稍用力，让她紧贴着他，让他带着酒气的体温，将她全方位包裹起来。
　　见她没有挣扎，他的胆子又更大一点，扭过脸用鼻尖蹭她的耳垂，又陶醉地感叹：“你好香啊……”
　　“你……你喝醉了。”
　　“我醉了我鼻子又没有醉！”
　　“喂！”她超大声吼他也吼给她自己，“你抱够了没啊？”
　　春生抿着嘴不说话了。
　　“你小子不要得寸进尺！”
　　“就要！”
　　她伸手推他也推不动，又急又气，心想绝不能就这么算了。老这样抱着算怎么回事？反抗的同时她也反思，如此没有原则的妥协，完全不是安慰，而是助长了“不正之风”。
　　为了悬崖勒马，她只好使出绝杀，抬腿用膝盖顶他的大腿，趁他一惊，一脚又踩上他的脚背。拼尽全力，不留余地。“哎呀！”他疼得瞬间就弹跳开了。
　　湘君得意地搓了搓手。
　　“你干嘛啊！”他边喊边弯腰去摸脚背。
　　她说：“没听过姜还是老的辣吗？”

　　后来是她送他出校门，给他在街边拦了一辆车，他还不情不愿，她却不再啰嗦，直接把他给塞进了车里。
　　等到车都开出好远了，才想起忘了跟他说“再见”。

　　晚上她洗完澡坐在床上，穿一身毛茸茸的居家服，老空调在轰轰地吹送热风，湿头发用干毛巾紧紧裹住。身体终于是放松了下来，但她的心情却依然复杂。刚刚在路灯下发生的一切，仿佛被眼睛拍照后存档。现在一张张在脑海里回放，像是看走马灯，每每闪过一幕，都让她感觉到一阵后怕。
　　而在后怕之余，还有最令她不解的一点是，事到如今，她虽然知道春生的意思，却竟弄不清自己的想法。
　　在此之前，特别是处理上一段婚姻时，她自认为她是个理智的女人。在大是大非面前，她有着绝对的界限和克制。她想不明白，怎么一旦面对春生，她绷着的那根弦就松了？明明早就心知肚明，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冒险？眼看着边界在渐渐模糊，像这样含混不清的相处，让她这久经沙场的战士，都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她该怎么办呢？难道要抽出刚入鞘的利剑，继续斩断烦恼丝吗？
　　还是再等等吧。她想。也许等他入职场以后，眼界便会打开许多。很多道理都不用人说，他自己嚼一嚼就一口咽了。
　　他和付向东毕竟不同。
　　他到底还是她过去的街坊，也是她现在珍视的“小友”。

　　那场相亲闹剧以后，李亚珍看似已偃旗息鼓，对湘君不闻不问，实则内心暗流汹涌，而母女俩也都心知肚明。偶尔实在是憋不住了，她也会假装不经意提起，听说谁谁谁最近离婚了。要是湘君完全不接话，她又会假装自言自语说：“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联系。”要是湘君回了句“干嘛”，她又会摆出一副高姿态，说什么“你以为我想管你的事啊？我还不怕你在这儿住久了，会惹来邻里之间的闲话。”
　　湘君是彻底败给她了。过去那么要面子的李亚珍，经历了几次刺激以后，已经彻底不要强了。她只想趁自己还有力气，还弄得懂年轻人的社交软件，就撒开手助女儿一臂之力。这样的李亚珍是反常的，但对湘君来说，这样的李亚珍也是可爱的。所以她虽然心里有气，却也只会自己消化，不愿去打击母亲的积极，相反，她还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去打好一个女儿的配合。
　　不就是相亲吗？不就是去见一个个男人？问一问，聊一聊，把这套熟悉的流程走完，不就跟平时做采访一样？仔细想想，也真属于是专业对口了。

　　那天下午，湘君在电脑前毛蹭蹭打字，双眼直勾勾盯着屏幕，连眨都忘眨。突然手机在鼠标旁震动，她本来不想理的，想说响完了就直接关机。结果一抬眼发现是平微，想到她会在这时候打来，一定是有急事，于是按下接听键就“喂”。
　　“喂什么喂，给你发消息都不晓得回哦！”平微在那头愤愤地说道。
　　“我在赶稿子啊大姐！要不然明早要开天窗了！”歪着头用肩膀夹住手机，一边说一边还在打字。
　　平微嚷道：“群里消息你都没看吗？”
　　“群？什么群？”
　　“高中同学群啊！说是今晚要搞个聚会，大家都发言了，就剩你一个人还没有吭声，要是再不说话，人家还以为你耍大牌呢！”
　　“啊？”湘君一个头两个大了，“那我说什么啊？”
　　“就说你收到消息就行啦！”
　　“收到消息就代表要去？可我不想去啊！十几年没见过的高中同学，去了能玩到一起？”湘君想到在网上看的，那些关于同学会的段子，不是为了去显摆自己，就是为了去拓展人脉。像她这样一没有事业，二没有像样生活的同学，还是不要出现最好。
　　可是万年不撒娇的平微，却突然对她撒着娇说：“你忍心看我一个人单着啊？”
　　“什么？”湘君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你要去啊？”
　　“反正在家闲着无聊，去和老同学玩玩怎么了？”
　　湘君只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平微当年在班上，是出了名的冰山美人，外加有一道学霸的光环。那样身在高处的“女神”，若是不主动与大家接触，大家也绝不敢轻易打扰。
　　“你确定你只是闲得无聊？”湘君吃不准又问了一遍。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湘君还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是舍命陪君子了。

　　赶在下班前把稿子交了，她在走廊上站着拉伸，顺便喘一口气，看看手机，翻翻被静音后的群消息。高中那个群是最热闹的，大家七嘴八舌，都在说晚上要怎么尽兴。
　　湘君对此感觉很陌生。因为自从高中毕业后，她就几乎和他们断联，除了平微，其他人就再也没有见过。
　　平微曾经问过她为什么。明明性格也不孤僻，为什么要。她说她整个高中都过得很灰暗。平微当然知道，是因为李亚珍的原因。一个控制欲超强的妈妈，竟然还是自己的班主任，从家里到学校都受她管控，一点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她怎么会有空档去体会快乐。

　　到了KTV 楼下的商场，进门没走几步，她远远就看见平微一个人，正心不在焉地，在各个柜台间来回穿梭。大概是知道她不情愿赴约，也了解她阴晴不定的性格，生怕她临时心生退意，所以干脆在下面等着。
　　她一忍再忍，上电梯以后等电梯门一关，终于忍不住说：“你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什么演哪一出？”平微故意装作听不懂，“我只是吃完饭到楼下来转转，想消消食，哪晓得这么巧就碰上你了！”
　　湘君明知道她在撒谎，但是却不戳穿，转而阴阳怪气地说道：“你最近不是忙得很吗，这会儿怎么又这么空了？”
　　“这不是忙完了也要放松吗？”平微边划手机边说。
　　“嗯，行，”她一把抓走了平微的手机，“刚好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问啥？”
　　湘君一字一顿地说：“顾春生是不是常联系你？你是不是向他出卖过我？”
　　“啊？”平微装出很惊讶的样子。
　　“少跟我来这一套！”湘君怒目而视，“他上次都追到我妈那儿去了！除了你说的还能有谁？”
　　知道瞒是瞒不过了，平微就笑着打起了哈哈，说：“哎哟，你也知道我是颜控嘛！对于帅得犯规的帅哥，我是没有抵抗力的，还不是问什么就说什么！”
　　“你放在以前绝对是叛徒！”
　　“哎呀！”平微又抢回了自己的手机，“我这不也是助人为乐嘛！”
　　“你最好是不要再给我添乱。”
　　话音刚落，电梯门开了。
　　平微紧接着又问一句：“他难道真的不行？”
　　湘君出门前回过头说道：“是朋友以后就别再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