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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为他心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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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老子有先见之明,”老余在更衣室边吹头边说,“柜子里随时都放一套备用。”
“你一会儿有约会吗?”春生坐在他身后问道。
他说:“干嘛?又想请我去食堂吃饭?”
“去撸串儿吧。”春生一脚踩进鞋子里,“我请你,咱俩顺便喝点小酒。”
“啊?”
“啊什么啊?反正以后都没比赛了,放纵一下又有什么问题?”
夜幕降临,宵夜生意正旺,渝城大学门口的路边摊,都是烟熏火燎的一片。连空气里都是烧烤的孜然味。
“老板!”春生抓着一把空签子,在空中挥了两下,“再给我们上一桶生啤!”
老余赶忙冲老板打手势,并用唇语说道:“不要了不要了!”
春生转过头又对他嚷道:“喝啊老余!你不是总说我小气吗!今天哥们儿不小气了!你要喝多少我都管够!你醉了我负责抱你回家!哥们儿现在有的是经验!”
“经验?”老余呆呆地抓了抓脑壳,“什么经验?”
他笑:“抱醉鬼回家的经验!”
“哟?”老余闻到了八卦的气息。凑近了神秘兮兮地笑道:“你不如详细说说,是抱着哪一位醉鬼回家?是回谁的家啊?”
无力招架的喝多的春生,顺着他的话就往回想,一个画面接一个画面,简直像下酒菜,一碟碟引诱他喝得更卖力。
老余咬牙抢过他的酒杯,焦眉愁眼地说:“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失恋了?不对啊,也没见你去谈恋爱啊!”
春生一把抓起酒瓶,先往嘴里灌了几大口,然后酒气冲天地说道:“你脑子里只有那点事儿吗?除了恋爱就是失恋,就没有别的?难道你只有这个烦恼?”
“站着说话不嫌腰疼,饱汉不知饿汉饥,何不食肉糜,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啊!”老余也闷了一大口苦酒。
“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你说你怎么了!你不是决定去十三中吗?上次我说的那中文系系花,人家也要去十三中了!你还不知道啊?”
“谁?”
“蒋珊珊啊!人家爸爸是十三中校长,你小子这次走狗屎运了。”
春生的心里虽然在打鼓,却依然粗声粗气地嚷道:“胡说八道啥啊!”
“我胡说?我八道?”老余从鼻子里冷哼一声,“那咱就等着瞧呗,看看一年以后,你是不是校长的上门女婿!”
“你放屁!”
说时迟那时快,老余还真就放了个响的。
“喂!吃饭呢!”春生红着脸大声笑道。
“吃完去哪儿?”老余低头看起了手机。
“干嘛?”
老余一脸痴笑,说:“我女朋友叫我去操场散步。”
春生把酒瓶往桌上一放。
老余立马点头哈腰:“嘿嘿嘿,对不住对不住。”
湘君和李亚珍下车以后,全程都不说话,脸色也都不怎么好看,两个人默默并肩往前走。
李亚珍是十三中退休教师,当年分到的这套房子,是在十三中校园里面,从保安室旁边的侧门进去,要穿过一个操场,再沿小路往深处走。那是很老的水泥板筒子楼,没有电梯,好多老老师都搬出去了。而李亚珍早就对湘君说过,她是要在这里住到死的。
快要进小路了,小路的尽头是楼道的入口。李亚珍走在前面,湘君紧随其后,走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湘君转头望向别处,是想要打破这牢固的沉闷。却没想到,路灯下竟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虽然是低着头,一副寂寞寥落的样子,看不清正脸,但她却认出了他侧面的轮廓,确定他是春生。
春生这时也扭过头看她。
两人的目光越拉越长,眼看就快断了,情急之下,她只好对李亚珍说:“我想去超市买一点水果。”李亚珍根本懒得搭理,一句话不说就自顾自走了。
湘君看着李亚珍的背影,被小巷深处的黑暗所吞没,一连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终于鼓起勇气,转身向春生走了过去。
站在他的面前,他背着光,影子就扑在她的身上。
一切都好像梦里的场景。
想了好久,她还是问出了最寻常一句:“你怎么来了?”
他说:“你不回微信,又不接我电话,我能怎么办?还不是只有找过来看看。”
“找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运气好呗!”
“运气?”她简直都快要被他给绕晕了。找过来跟运气有什么关系?
“是不是平微告诉你的?”其实除了她还能有谁?湘君明知故问。他不回就已经是明确的答案。
“你喝酒了?”她皱着眉凑近闻了两下。
他笑:“喝了一点。”
“小孩子家家的喝什么酒?”
春生一听脸都黑了,但他不言不语,只是虚着眼把她看着。
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湘君也不着急,她已经有很多应对的经验。小孩子生气了要么给糖吃,要么就干脆不闻不问,绕开它直奔下一个话题。
于是故作镇定地说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了?”
明显又是赌气的话,湘君没功夫跟他计较,索性摆出记者的架子,一脸严肃地说:“既然你没有事,那我倒是有事要问你。”
“你问。”
“你今晚为什么喝酒?”她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为什么只是几周不见,你就一下瘦了这么多?发生什么事了?你在刻意减肥?”
“什么事也没有,都是游泳游的。”
“喝酒也是游泳游的?”
春生重重的点了点头。
“胡说!”
“我没有胡说!就是因为游泳,我心里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才拉朋友去喝酒。”
“难受?”
“对,难受,我现在就很难受!”春生捶胸顿足地说道,“我还想喝酒,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喝了,再喝我就醉了,醉了就不能来找你了……”
“顾春生,”湘君小心翼翼地说道,“你到底怎么了?”
春生苦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抓住领口,像是要抓什么东西。但他的脖子上干干净净,根本没有东西。应该只是他脑中的想象。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呼了口气,然后用嘶哑的声音说道:“之前我得奖的那次比赛,或许……不对,不是或许,是肯定,肯定是这辈子最后一次了。我失去了正式比赛的资格。你知道吗?上次一听说我能上场,我是把命都豁出去了,还好最后也拿到了名次,我运动员生涯最好的名次,省运会的一块银牌……我悄悄在脖子上挂了一周,只有洗澡才取下来……”
“你没事吧?”
“你别打断我,”春生抬手挥了挥空气,“我室友对我说,很多事不是努力就可以的……是吗?湘君,你告诉我,是吗?”
“春生……”
“我想听你说,”春生带着哭腔说道,“我真的就是想要听你说……”
他伸手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摸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他把它递到湘君面前。
“这是你写的,你写的我,只有我一个人。这是我第一次被人专访,第一次当上主角,可是……可是……”他是真的快要急哭了。
湘君赶紧拍拍他的肩,说:“没事没事,你慢慢说,不要着急。”
“我……我想说的是,就跟我上次比赛一样,第一次尝到当主角的甜头,还没高兴几天,就被告知是最后一次了,这难道就是命吗?”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里感触良多,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想了好久,最终只故作轻松地说道:“你怎么拿的是复印件呢?给你的报纸呢?”
“报纸被我妈收起来了。”
“你可以找我拿的。我那还有很多。”湘君不想要表现得慌乱,所以语气都尽量疏离。
春生看穿了她的心思,看穿她其实是在强装。于是尽量平淡地说道:“你别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了解我,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湘君云里雾里地听着。
他说:“其实我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不知道我内心的想法,所以我才想要来见你,想要问一问你,什么才是我真正的想法。”
“其实你已经有答案了,”湘君语重心长地说道,“只是你还不愿意接受。”
春生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而他又那么白,白把红衬托得那么突兀,突兀得像是外来的侵略者,来破坏他固若金汤的快乐。她又想到了他小时候,肚子饿又不敢说的样子,可怜巴巴,带去麦当劳点好套餐,端上桌以后他不敢动,怎么劝也不吃,结果她上完洗手间出来,他面前的那份已经吃光了。
她为了当年的小春生而心痛,也为了现在的春生而心软。她说:“等你真正走上了社会,你会发现,人生处处都是分岔路,每一个路口都需要选择,每一次选择也都要取舍。不舍、遗憾或是不甘心,都是取舍的后遗症,也是往前走的代价。每个人都是这样,每个人也都只能适应。”
春生低着头不作声了。
湘君虽然看不见他哭,却看见豆大的晶莹的泪珠,一颗颗滴落在他胸前,把黑色的羽绒服都打湿了。
湘君忍不住摸摸他的头,就好像摸一只受伤的小狗。
“没事的,我没事的,”春生狠狠吸了吸鼻子,“你要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我相信你。”
“这样也好,不是吗?”春生抬手搓了搓脸,“留在渝城踏实做事,踏实分担老妈的压力,还有……”
“还有什么?”
“不告诉你。”
能这么说就代表他想得开了。
湘君于是也笑着说道:“刚好我也不感兴趣。”
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愤愤地说:“我就知道你对我没兴趣!那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不管你想不想听。”
湘君双手抱胸,故意一脸不屑地说:“那你说说看呗。”
他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说:“我已经决定进十三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