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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百合成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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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戏这一趟走下来着实辛苦,他觉得自己的脚已经提前退休了,现在还在走路的只是两个尺寸不合的假肢。倒不是他身体素质不行,主要是穿着板鞋吭哧吭哧来回翻山确实是强人所难了。
      “我真想把这双脚剁下来,让它们自己走回去。”他抹了把汗。
      这话逻辑感人,但成荒没空纠正,只说:“这次是系统衔接问题,更新后0537基本能随叫随到。”
      俞戏回以一声冷哼。

      紧接着,新状况出现了——他在堪比迷宫的庄园花园里迷了路。
      白洋房明明近在眼前,却总在绿径交错中断了方向。呼叫成荒,信号却断断续续,最后彻底没了回应。
      联想到返程时系统的卡顿,俞戏猜想系统或许是出了什么故障,不由得有点儿心烦意乱。
      要向别人求助吗?可是这样好丢人。俞戏看了眼时间,眉头拢在一起。
      那还是算了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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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兜兜转转,七拐八绕,俞戏莫名走到了一座通体雪白的玻璃花房跟前。
      门前左右各立了两座精雕细琢的天使雕像,汉白玉的石质被岁月沁出极淡的米黄,翅膀的纹理却还清晰可辨,分别托着圣杯往沟渠内倾倒水流,露滴大片泼洒,暴露在阳光之下,晕出迷蒙的七彩桥状彩虹。
      视线随之下移,一圈阔面的环形缓流抱着这座玻璃温室。清可见底,底下铺着卵石,几尾朱红的锦鲤正悬在水中央一动不动,像是被午后的暖意醺醉了。
      来不及感叹钞能力的强大,俞戏隔着葳蕤的花木,在匆忙之间瞥到了一抹熟悉的影子。那人背对着落地窗坐着,只能看见小半个侧影,可他就是知道对方是晟逢意。
      俞戏踩着水渠里间隔排列的石阶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推开那扇白漆的铁艺门。
      花房宽敞明亮,培育的植物清一色是百合,只是品种各异,斑斓的色彩晃得俞戏有点恍惚,馥郁柔和的香气却奇异地熨帖,像温软的湿雾包裹上来,冲淡了他心头的躁意。
      晟逢意位于花海中央,正独自坐在胡桃木桌边作画。俞戏放轻脚步绕到他的侧后方,站定了,这才看清那幅画。一束栩栩如生的鸢尾,花瓣轮廓已经勾勒妥当,这会儿晟逢意正在给它上最后一点高光。

      俞戏不懂艺术赏析,但胜在没患眼疾,看得出对方画得逼真。画纸还湿着,花瓣尖上凝着一点未干的水痕,在午后的光线里泛出极淡的彩晕,像是从晟逢意眼睛里借来的颜色。
      这幅作品应该在进行收尾工作,晟逢意专注作画,完全没察觉到身边还有别人的存在。
      不敢破坏美好宁静的氛围,俞戏就没吱声主动现行,目光不由自主地从画布挪到晟逢意的侧脸,又挪到他正专注地盯着画布的眼眸上。
      那是一种没法用言语描摹的颜色,深蓝里头洇着无处不在的绿意,倒像是把雨后的天空掰碎了揉进去,又添了几笔远山的黛色。

      只听说过童话里有豌豆公主,那晟逢意呢?百合成精吗。
      俞戏痛苦地憋着笑,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天才。

      晟逢意却在这时搁下画笔,浅淡的眼眸稍一偏移,便看到了旁边肩膀微抖、埋头忍笑的俞戏。他惊愕地转过身来,正巧捕捉到俞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俞戏的脸上的表情完全僵住。
      显然,晟逢意也没料到身后站着的人是他,怔了几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浅的困惑。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俞戏,等着——等他先开口。
      “……Hi.”俞戏率先开口打了个招呼,这个问好似乎不怎么像样,搭配他真诚坦率的笑脸使用倒好了许多。
      晟逢意对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然后又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伸手从桌边捡起一样东西,低下头,把它塞进耳廓里。那动作做得很快,甚至有点仓促,睫毛向下搭着,只露出一点泛红的耳尖。
      再抬起头时,他对俞戏说:“你好。”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
      可能俞戏的目光粘在晟逢意脸上的时间稍有些长了,他顿了顿,低声主动解释说:“我听力有点问题,不戴的话会听不见你的声音。”
      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重要的事。但目光回避,没看俞戏。
      “这样啊,难怪刚刚你没发现我,”俞戏扬起细长的剑眉,一副得以解惑的表情,接着岔开话题,以免让对方难堪,又夸道,“你的画挺好看,颜色搭配很漂亮,我怕打扰到你,刚才就没说话。”
      说这话时俞戏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刻意放轻声音,像怕惊动了什么。
      “没关系的......谢谢你。”听到真心实意的称赞,晟逢意似乎有点受宠若惊,吐字的落音很轻,却有一种奇异的郑重。他的睫毛微微扇动了一下,终于正视俞戏,又问:“你来很久了吗?”
      眉宇微微锁起,唇线也抿得直了一些,不是生气,更像是在懊恼自己的疏忽,没有早点发现俞戏。
      俞戏心里那点笑意又冒了头,觉得晟逢意也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冷傲难以接触。
      “没有啊,刚刚才到,我迷路了,不知道怎么就绕到这边儿来了,刚好看到你在画画,就想来问问路,打扰你了。”他说。
      “没关系的,我需要收拾一下画具,稍等一会儿可以吗?”晟逢意比俞戏还客气。
      “当然,麻烦你了。”

      晟逢意收拾画具的时候保持着缄默,俞戏也不曾开口。
      花房里很静,能听见室外的水流从圣杯里倾泻而下的细音,像某种透明的丝线在空气中绷紧又松开。
      上方高阔的穹顶是镂空的,日光从那些繁复的雕花空隙里筛落下来,细细密密洒落在晟逢意的身上,整个人像笼在一层流动的金粉里。
      他收纳的动作轻缓,每支笔都擦干净了才放回原位。那双手肤色白皙,骨节清晰,动作里有种近乎偏执的条理。
      俞戏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什么都有一种郑重的慢,好像每一件小事都值得认真对待。
      收拾完了,晟逢意抬起头看他一眼,示意可以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花房,日光已经有些烈了,晒得满园的草木都泛着油亮的光,知了在看不见的地方扯着嗓子叫。晟逢意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俞戏能跟上。
      没人说话,空气安静得过分,闲不住的俞戏只好没话找话,聊路边的花、谈远处的海、还讲今天天气不错。晟逢意就听着他瞎扯,有时会点头附和。
      路过几丛雪色小花的时候,俞戏停了停。那花开得喜气,白瓣薄得透出将化未化的萤光,一簇一簇地静默栖居着,在绿荫底下显得格外素净。
      他看着眼熟,却叫不出名字,随口问:“这是什么花?”
      “乔木绣球,”晟逢意停下来,顺着俞戏的视线看过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品种名叫安娜贝拉,是最常见的品种,花期很长。”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瞳色被浓郁的树荫染得深了些,像海水退潮后的礁石坑,里面蓄着一点看不透的什么东西。
      俞戏多看了对方一眼,意外道:“你还真知道啊,好厉害。”
      晟逢意没接话,只是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些,像是在等他跟上。
      俞戏便跟在后面,观察那个清瘦的背影。肩胛骨在衬衫下面隐隐约约地动,走路的时候略微勾着头,像是在思忖什么。
      视线飘移到对方左耳上,俞戏目光微凝。
      ——为什么他只戴了一只助听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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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路上,偶尔遇到不认识的植物,俞戏还会发出疑问,他问一句,晟逢意就答一句。
      可以看出晟逢意对这类知识涉猎较广,基本上都说得出来,植物的什么品种习性分布地域都如数家珍。他讲话节奏不急不徐,声音也很好听,俞戏一路走来并不觉得枯燥,听得蛮享受,还会抽空回应。
      而且,他发现晟逢意说起这些的时候好像就没那么紧绷了。

      毕竟在晟府住了好几年,不过十来分钟,晟逢意熟门熟路地带着俞戏回到家中。走到正厅门口,俞戏才反应过来:这条路怎么这么短。
      “你懂的东西真的不少诶,”俞戏跟随晟逢意走进正厅,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荡起一点回音,临了没忘记补上一句,“今天多谢你了。”
      晟逢意摇摇头,说没关系。
      就在这时,俞戏的步子停了下来——有足音从旋转楼梯上传来。
      晟白述正从楼上走下,见到两人友好自然地聊着天,步子稍停。很轻的一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果不是俞戏正好抬头在看他,根本不会察觉。但那微妙的休止确乎存在,像琴弦被谁无意中拨了一下,余韵还没散,他已经在继续往下走了。
      晟白述笑容温煦:“你们回来了?正好午餐备好了,洗洗手就来餐厅吧。”
      不愧是主角,如此体贴周到,这个大哥舍他其谁。
      俞戏应答了一声:“好。”
      晟白述走到他近前,语气自然:“父亲最近几个月都不在家,饭桌上到时候就只有我们几个人了。”
      俞戏在对方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与之有接触,给人一种专注而顺从的感觉,实际上却在暗自思忖:晟白述说话时看似亲和随性,当着晟逢意的面倒是刻意隐去了代裳宵这样一个关键人物。不过饭桌上少了尊大佛,自己应该高兴才是。
      俞戏刚要习惯性地想跟成荒叭叭几句,就想起对方已经长时间掉线,也不知道他那边情况怎么样了。于是只好试着进入通话频道。
      接话的人却是今天才见过的女孩苗幂:“怎么啦?是出什么意外了吗?”
      “没有发生什么重大事故,只是我一直没能联系上成荒。”
      “那个蠢货把操作台给淹了——别见怪,我也觉得很离谱。总部那边正在抢修呢,你不用着急。”不知为何,苗幂的态度比起担心似乎更贴近于幸灾乐祸。
      “好的,谢谢。”俞戏切断通话,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忽然冒出晟逢意刚才说话的样子——耷拉着眼,声音很轻,很专注地看着花卉,睫毛在阳光下有一小片阴影。
      等等,自己没事去想那个串串干什么?俞戏赶紧把这画面从眼前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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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戏中午吃了整整三碗饭。不止有身体太累的缘故,还因为做饭的厨师太过给力,装矜持什么的属实是在为难他——尤其是关于吃饭这方面。今天饭桌上没有长辈,他也就放飞自我了。
      “今天的饭菜好像很合你胃口。”晟白述对俞戏笑了笑。他心理素质和涵养真的都蛮优秀的。
      这会儿俞戏嘴里嚼着米饭,因此严重怀疑对方是在射影含沙自己吃得太多,本来还在投入地埋头苦吃,闻言,挥舞成风的筷子马上停下,干脆地架在虎口。
      俞戏深褐色的眼珠往上滚动,去看晟白述那张笑眯眯的帅脸,腼腆地提了提嘴角,装傻。
      晟白述的浅笑仿佛纹在了脸上,半点不变,说:“不过我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是出去锻炼了吗?”
      操,这分明就是话里有话笑里藏刀口蜜腹剑!
      “……哦,”俞戏尬笑一声,开始胡编乱造,“我上午在房间待久了有点闷,就想下来散散步,结果不熟悉地方迷路了,刚好遇到了晟逢意,就顺道跟他一起回来了。”
      尽管有些紧张,俞戏并未选择放下筷子。他还没吃饱。
      “这样啊。”晟白述笑微微地转向餐桌上最安静的另一位当事人,像是在确认这幅说辞的真伪。
      一直默默进食的晟逢意没什么反应,不过这次没移开目光。
      有意思有意思,他明明知道俞戏偷摸溜出去玩儿了,不仅很仗义地帮忙隐瞒,而且还半点都不心虚。哎呀哎呀,真是深藏不露哪。

      晟白述见状也就了然了,支开话题说:“是我欠考虑了,这样一直待在家里确实会觉得无聊,有空我可以带你出去一起转转,免得到时候你又迷路了。”
      此言一出,俞戏就明白自己今天早晨的活动没能逃过晟白述的眼睛了。
      虽然早有预料,俞戏还是被紧张的情绪给咬了一口:完蛋,自己和苗幂的会面场景不会被拍到了吧。这人到底还知道多少信息?
      “算了吧,你的时间多宝贵呀。”俞戏勉强挤出一个笑。
      “都是一家人,什么宝贵不宝贵的。”
      晟白述的这句话把俞戏的堵给添完了,他觉得自己已经被气撑了,就放下筷子,低头悄悄呼叫苗幂,询问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反向侦查是否有人跟踪或者偷窥他们。
      “不用担心,知道你现在周围都是眼线,今天我特意开了隐蔽权限。”苗幂说。
      所谓隐蔽权限,简单理解起来就跟热血动漫里的隐身能力差不多,回想一下,俞戏出门后全程挂着耳机,即便在和系统沟通,落在别人眼里也只是在打电话罢了,没人会觉得他癔症犯了在自言自语,遂放下心来。
      晟白述接着道:“要不明天去马场看看吧?”
      俞戏暗自呕了口血,说他哪会这些玩意儿,到时候真要去了还不得出洋相。
      正要以此为理由拒绝,却听久久不见人影的成荒提醒:“不要乱说话,俞戏以前经常去俱乐部骑马。”
      看来系统端的操作台是抢修成功了。
      于是俞戏对晟白述说:“天气太热了,还是算了吧。”
      这是真心话,他觉得待在家里没什么不好的,这宅子大得让人恼火,娱乐设施也是真的挺多。
      晟白述不再坚持:“好吧,那以后再说吧。”
      俞戏回以僵硬一笑,说了句告辞,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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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面上摊着几张照片,里面的主人公皆是同一个人,有时用手往额头搭着凉棚避光,有时戴着鸭舌帽舔冰棍,有时坐在咖啡馆里满脸忧郁地往外眺望……最后一张相片是他跟各种甜点深情对视的场景。
      “俞戏——”晟白述让这个听起来普通简单的名字在唇齿之间过了一遍,瘦长的手指拾起照片,一张一张仔细看过,对身旁貌不惊人的Alpha吩咐说,“既然不是什么值得分享的大事,就先别告诉父亲了吧。”
      Alpha恭恭敬敬地应了声好,并不多嘴,甚至没有对此发出任何质疑。
      晟白述道:“这里暂时没有别的事了,你先去忙正事吧。”
      寡言的手下照做,带上房门离开。
      晟白述这才在椅子上坐下,双腿交叠,脊背后靠,此刻他冷峻的神情凉雾般遣散了惯常的温和气质。
      俞戏擅自离开的消息多半还是会传到晟延川的耳朵里,刚才他对Alpha的命令不过是为了试探自己说话在对方心中的分量罢了。
      既然自己已经敲打过俞戏,至少在短时间以内他都不会再生出别的小心思了,但愿他别再犯傻。还有,俞戏能和晟逢意有说有笑地交流,倒是自己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俞戏看来也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胆怯。
      “可是——胃口未免也太大了点吧。”晟白述轻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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